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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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道:“哭什麽哭?煩死了!”順手一摔,孩子額頭恰巧撞上磚地,便不再動彈。

屋子裏霎時寂靜無聲。

黑衣首領急忙伸手探在小女孩兒鼻下,察覺她已無呼吸。他擡手給了手下一巴掌,厲聲呵斥道:“你幹的蠢事!拿個死孩子怎麽交差?”

手下捂著臉唯唯諾諾:“……哪知道她這麽不禁磕碰……”

其他黑衣人陸續奔進堂屋,匯報說各處均已搜查幹凈,不見有其他孩子。

“如此看來,便就是這丫頭了。”那首領緊鎖眉頭,狠狠瞪了失手摔死淩芳的冒失手下一眼,隨即彎臂抄起淩芳的小小屍身,向一眾手下喊了聲“走”。所有黑衣人都把長刀收進鬥篷,齊刷刷走出淩宅大門,縱身上馬,飛馳而去。

太陽冷了下來,漠然掃過這座適才還是一片歡聲笑語的宅院。大門口、花園裏、屋裏屋外,到處倒著淩家人的屍體。他們的眼睛和嘴巴都張得老大,好像死到臨頭還不能相信似的。尚未及說出口的冤屈凝結在空氣裏,凍成一片死寂。

這時隱隱有衣服窸窣的聲音。適才躲在母親裙擺下的那個小孩兒悄悄爬了出來。他看到母親歪在椅中,就拉起她的手喚道:“媽媽!媽媽!”可是母親一動不動,手比冰還要冷。他轉頭看到父親躺在地上,便跑過去跪在地上拉扯父親的衣袖,膽怯地叫著:“爹爹!爹爹你怎麽了?”

淩書安微微睜開眼睛一線,幹裂的嘴角動了動。他想到有一件要緊的事情要告訴這個孩子,可是身上好像有個大洞,所有的力氣一點點都從洞口洩了出去。他勉強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喚:“海潮兒……”

那個叫海潮兒的孩子俯到淩書安耳邊,輕輕答應著。淩書安說:“你的……匕首呢?”

“在這兒呢,爹爹!”小孩兒從腰間拔出一柄精巧的透明匕首。

淩書安微微點了點頭:“記著……一定……收好了……千萬別……別丟了……”

“是!”小孩兒聽話地把匕首藏入腰間,拍拍衣裳說:“爹爹你看,不會丟的。”

淩書安胸脯上下起伏。他拼著肺裏的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孩子……快……快去找你娘……你娘姓淩……你……你不是……”

小孩見父親話說到一半便即停住,遂拉住他手問:“不是什麽?爹爹你說話呀!”可是淩書安眼珠鼓起,手腳僵直,一動也不再動了。

小孩覺得手上黏糊糊的,攤開一看,全是殷紅鮮血。他害怕起來,嘴裏輕聲喚著爹娘,淚珠從烏黑的大眼睛裏滾落下來:“爹爹你說話呀!爹爹你怎麽了?”

門外忽然傳來響動,腳步和話語之聲接踵而至。海潮兒擦了擦眼睛,警覺地藏到父親身後,悄悄探出小腦袋張望。只見陸續進來一撥人,中間簇擁著一位華衣美服、三十來歲年紀的男人。他身旁一個瘦高個子的灰衣男子躬身道:“主人,看來是他們先到了一步。”

那華服男子容貌十分英武,眉宇間朗朗乾坤,只是臉上略帶幾分嚴苛之色。他緊鎖眉頭,冷冷道:“連一個活口都沒留下麽?”

灰衣人低聲答道:“是。”

“那個小姑娘呢?”

“弟兄們剛已查過了,沒見她的屍首。想必是被……被他們的人帶走了。”

“風組的消息,到底比人家遲了半步。”華服男子哼一聲,顯得頗為不快。他環視廳堂,餘光掃過淩書安屍身,突然高喝一聲:“什麽人?”

他身後迅即躥出幾名手下,向屍體圍攏上去,把那小孩揪了出來。

華服男子嚴厲地盯著這孩子。但見這孩子穿著一身翠色交領短衣,烏發垂髫,襯得一張小臉粉雕玉琢。見是這樣一個俊俏的小男孩兒,華服男子的臉色這才略微緩和了些,沈聲問道:“你是這家的孩子?”

“是。”小孩兒工工整整地回答,一對烏黑眼睛不怕人似的望著那男子。

華服男子見這小孩兒雖則受了很大驚嚇,臉上猶有淚痕血跡,卻自有一股凜然神氣,不像一般孩子小鳥似的畏縮。他指著淩氏夫婦的屍首又問:“這可是你爹娘?”

小孩掉頭望向一動不動的父母,垂下眼瞼一點頭。

“你們家藏的那個女娃兒呢?”華服男子身旁的灰衣手下忍不住插進話來。他見小孩兒目光迷茫,遲疑著不言語,就伸手一戳他額頭,唬眼瞪視說啞巴了你。小孩兒身子打晃,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硬生生站定,拿手背狠狠一抹前額,閉緊了嘴巴瞪著灰衣人,仿佛是嫌他手指不潔似的。

華服男子掃了手下一眼,和顏悅色向小孩兒說道:“你家裏,可還有什麽兄弟姊妹嗎?”

“我妹妹……我妹妹也給他們害死了。”淚水忽地蒙住小孩兒雙眼,可他繃緊了臉咬住嘴唇,不肯在生人面前落淚。

華服男子眼中掠過一片陰影。他強按下心頭沮喪,放緩了聲音道:“那全家就剩你一個人了。你有什麽打算?”

小孩兒搖搖頭,拼命忍住不哭,號啕憋在嗓子裏硬住了,小臉上現出一種端正而倔強的神氣。華服男子端詳這孩子,心頭莫名一顫。他不由問道:“你可願意跟著我嗎?”

“你是誰?”小孩兒盯著那男子沖口問道。

這句話出自這樣一個小孩兒之口,顯得又是天真,又是挑釁。一旁的灰衣人趕忙出言喝斥:“小子,不得無禮!還沒有人敢在族主面前如此放肆!”

那華服男子一擺手,灰衣人便低頭住口不言了。華服男子微躬下身,對小孩兒說:“我叫司徒峙,住在姑蘇城。我可以帶你回家,若你願意,還可以教你武功。”

“什麽是武功?”

“是一種厲害的本事。學會了武功,便只有你打別人,再沒人能欺侮你。”那個叫司徒峙的男人微微一笑。

“那是不是就能打得過今天那些壞人?”小孩兒的眼睛亮了,放射出異樣的光彩。

司徒峙一怔,不知覺間收斂了笑容:“那要看你吃不吃得苦。”

小孩兒點點頭,小聲說:“我跟你走。”

司徒峙牽起孩子的小手,拉著他走出大門。小孩兒覺得司徒峙的手寬厚有力,揚起臉看,他的人高大威嚴仿若天神,一顆忽上忽下的心驟然安定下來,牢牢抓住了這只通往未來的命運之手。門外正是夕陽西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就這樣攜著手,緩緩走進殷紅如血的天地中去。

鄰居經過的時候,發現淩書安家遭了洗劫,地上盡是大片大片的血漬。也有人傳說,黃昏時分,依稀見到淩家的一個小孩兒跟著一群衣著華麗的外鄉人走了。從此淩家被看作兇宅,再無人敢靠近,漸漸便成了一片荒蕪之地。

天涯

中原平闊,唯洛陽居天下正中,最是人間繁華。徐暉走在正午時分的洛陽城裏,迎著熱辣辣的日頭,習慣性地晃晃肩膀,想抖落一身汙穢潮氣。

徐暉剛幹完一票任務,風塵仆仆地連夜趕回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在沿途客棧過夜,嫌那種地方沒有一絲人氣。適才王明震拍著他肩膀,例行公事地說這趟辛苦你了,他動動嘴角,敷衍地還了個微笑。其實活兒並不棘手,一個腦滿腸肥的老頭子,聽說當年也曾是叱剎風雲的人物,如今卻早已在妻妾酒席、寒暄應酬之間消磨了銳氣。盯著纏在他脖子上的一圈圈贅肉,下手時徐暉尋思著恐怕又該磨刀了。

徐暉不知道背後出錢的事主是誰,也無須知道。有人付了銀子,王明震點了他的號,給他一個地點一個目標,他便抄起武器,徑直去讓那個名字從此在世間消失,然後領得一筆尚算豐厚的酬勞。他不了解其中的恩怨糾葛,因而不會生出絲毫的不忍或是愧疚,血噴出來的剎那,甚至不會眨一下眼睛。天下再沒有比這更簡單明晰的行當了。徐暉拍拍腰間剛領到的五十兩銀子,琢摸著先去哪裏好好吃上一頓。

徐暉是一個殺手。一般殺手多慣於躲在陰暗的角落裏,晝伏夜出,生怕給人認出面目。可徐暉偏偏喜歡走在青天白日下曬太陽,特別是每次又幹完一票之後。回到洛陽,他心上便升起一種重回人世的驚奇與歡欣,只覺得天地仿如剛被新婦擦過的銅鏡般透亮,空氣裏彌漫著炊煙,炊煙裏裹著濃濃的暖意。

他實在是喜歡人世間的喧囂與熱鬧。他多麽想切切實實成為這其中的一分子,跟太陽底下的人們一道歌舞升平,相親相愛,也跟他們一起拼爭搶鬥,踩著他們的肩膀爬到更高更顯眼的位置。他盼望享受清白單純的幸福,有人立在明凈的窗下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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