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訓練課下水開始,成才就已確定,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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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謝謝你。”

然後就掛斷了,只剩下急促的嘟嘟聲。

成才望著手裏的聽筒,一片茫然。

昨天晚上,好像……發生了些什麽?

不,不是好像,是確實發生了。

身體黏膩的感受,再真實不過了。

但事情是如何開始,又是如何結束,都已記不清。

只有那種忘我又瘋狂的身體體驗還留存著,想起來就是一陣心悸。

好渴。

終於停止了發呆,成才放好電話,抓起桌上的杯子,咕嘟嘟把裏面的半杯水全灌了下去。

看看表,已經是5點40分,初夏的清晨太陽起得很早,窗外已是一片明亮。

看起來,今天會是個晴天吧……

成才迅速爬起來,鋪床的時候臉有些潮紅,然後就鉆進了洗手間。

把水溫調到低於體溫,他站在花灑下,試圖將腦海裏散作一片的思路連接起來。

和隊長,做了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為什麽會這樣?

……不知道,就是一時……

這樣是不是不對?

……不知道,這種事要怎麽判斷……

接下來自己該怎麽辦?

……不知道,似乎,也沒有給任何人交代的必要。

那隊長他會怎麽辦?

……

成才扳下出水開關,頭頂上的水流戛然而止。

然後他甩了甩頭,拉開格擋的玻璃門走出去。

成才,你可以了,不要再想了。

隊長剛已經打過電話了,他什麽都沒說。

所以,這就是個偶然事件。

雖然你缺乏經驗,但你也早就是個成年人了,關於欲望,你也懂得。

所以,這沒什麽,過去了就過去了吧。

可是……

他在耳邊念起你的名字,聲音是那麽溫柔……

那種一下子就好像擁有了什麽的感覺……

成才!

你還要點到,你還要上一天課,你還要訓練游泳,你還有好幾門試沒考!

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的時間!

輕飄飄地出門,心不在焉地辦了退房手續,一路小跑回到宿舍,剛好趕上吹起床號。

和學員們一起匆匆下樓,中途碰到了從二樓宿舍出來的許三多。

恍惚……

“成才!”

“啊,三多。”

“隊長昨天怎麽樣,你提醒他要早起了嗎,現在他回去了嗎?”

“嗯”,成才失神地點了點頭,“他走了。”

秘境 20

袁朗的雙腳再次踏上堅實的地面,天已近黃昏。

火車開了大半日,他的心也一路跟著搖晃。

前一晚發生的事情,不斷地在腦海中重覆著。

酒意帶來的昏沈感一過,他就醒了。

窗外是沈沈的黑暗,夜還深。

旁邊傳來的呼吸聲沈重又均勻,完全是催眠的節奏,可他卻再也睡不著。

小南瓜徹底長大了。

他很聰明,很踏實,他總是迷惑,但他也會一直堅持,直到找到答案,找到方向。

他終於學會,在迷茫中看懂自己的心。

而袁朗你自己呢?

作為他信賴並且尊敬的人,你現在能看清嗎?

你真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嗎?

心裏太煩躁,在床上也躺不住。

白天走了很長時間,晚上又喝了酒,汗水黏在身上實在不舒服。

袁朗決定去洗個澡。

躡手躡腳地下床,進洗手間關緊門。

水沒有開得很大,動作也放得很輕,希望不會吵醒沈睡的人。

沖洗完畢,再緩緩推門出去,外面仍是一片安靜。

只有那穩定而讓人安心的呼吸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關上洗手間的燈,袁朗穿著短褲背心,把拖鞋留在了裏面,赤腳走了出去。

就這樣,一直走到成才的床前。

適應了一陣黑暗,他得以清楚地觀察睡得正酣的那個人。

年輕人的睡相很有趣,像只大貓一樣趴在床上,頭側在一邊,一臉的幸福滿足。

袁朗輕輕地勾起嘴角,這個樣子的小南瓜,是他未曾見過的。

醒著的成才,表情總是控制地很好,開心、難過、還是其它什麽情緒,在他的臉上都看不出大的波瀾,只有非常細微的動作,偶爾會透漏出他的內心。

似乎只有睡著的時候,他的面孔才會與內在完全同步。

記得上一次看到毫無掩飾的他,還是在那次任務中,在那個廢舊的化工廠的通風口裏。

只是那時成才正處於昏迷狀態,表情並不怎麽愉快,雖然有過那麽一瞬間,他笑了……

袁朗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大概,就是從那時起,這張臉就印在腦海裏,再也抹不去了吧。

這麽想著,心裏突然升起些渴望。

如果可以不只是放在腦海裏,而是一直這麽近地看下去……

這願望讓他不自覺地蹲下身去,視線與床面在同一水平線上,看著那張睡臉。

成才的表情十分放松,嘴唇微微張開,好像,在發出某種特別的邀請。

袁朗越靠越近,直到成才的呼吸,直接擦過他的臉龐。

這時,成才突然咕噥了一聲。

袁朗一驚,忙站起來向後退了一步。

而他只是翻了個身,變成平躺的姿勢,就又安靜了下來。

袁朗站在那兒,發了一陣呆,然後頹然地坐回了自己的床上。

想抱著他。

一直都想。

瘋狂地想。

可不可以……

就像成才會認真地把願望刻在那塊磚上一樣,什麽時候,自己也可以順從內心的感受,讓一切都……

對面沈重的呼吸聲突然變輕了。

傳來兩聲吧嗒嘴的聲音,然後是輕笑的鼻息。

袁朗屏住了呼吸。

那個年輕人像夢游一般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轉過身。

看到自己,他似乎楞了一下,但表情依然保持著睡夢中的自然。

然後他站了起來,伸出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袁朗的心裏哢塔一聲,那條一直繃緊了的弦,在一瞬間,徹底斷裂了。

欲望如開閘的洪水般奔騰出去,再也停不下來。

一切都那麽熱烈,一切,又都那麽自然……

坐在來接他的車上,袁朗出神地望著窗外,路邊的風景映在眼裏,顯得格外不真實。

一如昨晚失控的瘋狂。

成才的反應出人意料地配合,像夢一樣,讓人著迷。

或許,對他來說,這真的就是一場夢吧……

一場發生在初夏微熱夜晚的,美妙春夢。

可是,自己也千真萬確地聽到了,他用肯定的語氣說,“可以。”

越野車在太陽完全落山之前,趕回了老A的基地。

袁朗下了車,對接他的兵道過謝,就提著行李往宿舍走。

一路上四處打量著基地的一草一木,這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覺,讓心情平穩了許多。

走著走著,他突然發現有些不對。

圍墻邊有一處,堆了好些磚塊水泥,一些兵架起了燈,正在砸墻,好像打算連夜開工搞基建。

那個地方……

袁朗扔下行李就匆匆地跑了過去,“停,停一下!”

幾個拿著鐵錘、鎬頭的兵見他神色慌張地跑過來,暫時都放下了手裏的工作,等他走近了,紛紛打招呼,“袁隊長。”

袁朗隨口回應了一下,就湊到了墻邊,看了看被砸毀的部分。

還好,還只是上半部分。

松了口氣,袁朗的表情也恢覆了正常,這才轉過去問大家,“你們這是在幹什麽呢?”

“哦,袁隊長”,回答他的是一個後勤班長,“隊裏又新進了些裝備,原來的倉庫放不下了,大隊長讓在這兒往外起一排房子,當新倉庫用。”

“明白了”,袁朗點點頭,順手從地上撈起個工具,“那我幫你們一起吧。”

“袁隊長?”那個兵一臉吃驚,“這種活兒我們幹就行了,您不用操心啦。”

“我這不是才從黨校培訓回來麽”,袁朗笑得沒個正經,“閑得骨頭都松啦,正想找點兒體力活出出汗呢,幫你們幹活總比跑圈好吧,還能給A大隊做做貢獻嘛。”

說完也不等人答應,他就自顧自開工了。

幾個後勤兵互相看了看,那班長見他這樣也不好再阻攔,只能揮了揮手隨他去,讓大家繼續工作。

袁朗順著之前的豁口往下砸,到了將近墻根,他換上個鎬頭,開始一塊塊磚往下撬,直到最底層。

小心翼翼敲掉旁邊的水泥,袁朗把握著力度,終於將那塊磚完整地從墻體剝離。

那一塊,編號是4944,刻著成才的安心的磚。

然後他蹲在那裏,看著那塊磚,無聲地笑了。

袁朗,你到底在迷茫什麽,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其實你一直都知道自己看重什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不是嗎?

你還曾批評他顧慮太多,可你自己呢?

既然是在十字路口,那就說明你還有的選擇,總會有,適合你的。

拋開所有的雜念,你其實很清楚將要邁向哪裏。

就是,你的心正向著的,那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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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成才很早就去了游泳館。

早上,已經考完了最後一門試,現在,只剩下等待運動會的到來。

沒有了學習的壓力,心裏一下就失去了秩序。

每天都時不時冒出來、然後又被強壓下去的恍惚與無措,這時都無限制的擴散開來。

於是只能去游泳,或者哪怕不游,只是看看那一池波動的清水,也能讓心情稍微平靜一些。

這段時間,成才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全部投入水的懷抱,試圖整理自己的心。

然而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答案。

有些事情,不是你當它過去了,它就真的過去了。

雖然依然弄不清起因,也不知道接下來要怎樣,但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怎麽也忘不掉。

每想一次,細節就變得更清晰,感受就放得更大。

然後,心就會震顫。

那樣的隊長,那樣熱烈而毫不掩藏的隊長,那樣讓他心跳不已的隊長……

真的是他嗎?

就像很早前那個無情狠戾的人,後來那個嚴厲而溫和的人,還有那個偶爾冷淡陌生的人一樣,都是他嗎?

所以,一直都在看著他。

跟在他的身後,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因為他的表揚而快樂,因為他的嚴厲而緊張,因為他的冷漠而傷心,因為他的熱烈而燃燒起來……

有的時候他很遠,有的時候幾乎看不到,有的時候又近到讓人無法招架。

總是看不清,但又想一直看下去……

想和他,在一起。

其實一直,都想和他在一起。

可不可以……

那天夜裏,隊長什麽也沒說,除了溫柔地叫著自己的名字。

不對……在那之前,他還問了一個問題。

P O H,是什麽意思?

Peace Of Heart。

成才,你真的懂這個詞組的意思嗎?

不是它的翻譯。

而是它真正的含義。

你得到了很多重要的東西,你發現了適合自己的生活。

可是,你一直在尋找的安心,真的,找到了嗎?

下午的游泳訓練結束後,成才和許三多一起去餐廳吃了頓好的,慶祝考試順利結束。

之後兩人反正也沒什麽別的事,就去了圖書館,打算看點兒休閑讀物打發時間。

成才翻了幾頁雜志,想起來有幾天沒有去上網看郵件了。

於是他起身去了電教室,找了臺機器,打開了自己的郵箱。

一共有4封來信。

兩封是網絡運營商的廣告,一封是吳哲的郵件,還有一封來自之前沒見過的地址,信件也沒有標題。

成才把鼠標移了過去,然後手停住了。

這個地址,打頭的兩個字母是YL。

YL?

難道?

成才屏住呼吸,猶豫了一下,手指有些顫抖地點下了鼠標左鍵。

屏幕用了幾秒種刷新,打開了新的頁面。

“成才,你好。

運動會就快要舉行了吧?希望你能加油,取得好成績。

上次你問過事情,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目前會留在A大隊,不會到別的地方去。就是這樣。

祝學習進步,身體健康。代問許三多好。

袁朗。”

成才盯著屏幕一動不動,他把這幾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背過。

然後他低下了頭,雙手捂住了臉。

隊長不會走了……他還在那裏。

只要回去,他就在那裏。

只要他還在,只要還能看著他……

所有的那些紛亂問題的答案,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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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被一個電話招到鐵路的辦公室。

一進去,鐵路就沒好氣地塞給他一沓資料“看去吧,你的新南瓜初選範圍。”

“呵呵”,袁朗笑著接過來,“謝謝您操心,我研究完了,過兩天就給您交報告。”

“你看著辦”,鐵路一臉不耐煩,“反正你也招了不止一兩回了。”

“謝謝誇獎啊”,袁朗伸手去桌上摸鐵路的煙,“鐵隊您好像不怎麽開心?這批候選有問題?”

“候選沒問題,你有問題”,鐵路自己先點上了一根,“今天我在軍區的那個領導打電話過來了,說要派人就趕緊。袁朗,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確定不去?”

“不去”,袁朗樂了,“我以為上次跟您說清楚了呢。”

“可這機會確實難得啊”,鐵路嘆了口氣,“浪費了就可惜了。”

“那您就留給別人吧”,袁朗順便借了鐵路的火兒,“這個職位我看不上,您要是真替我操心,就趕快想辦法自己高升,把這個辦公室讓給我吧。”

“混賬東西!”鐵路罵了一聲,揮了揮手,“走吧走吧。”

袁朗叼著他的煙,溜達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打開窗,望著外面,悠閑地吞雲吐霧起來。

今天,是個好天氣呢。

這之前,從黨校回來的第二天早晨,袁朗就被鐵路叫了去。

屁股剛沾上沙發,就看到大隊長斜眼看他,“聽說你昨天幫忙蓋房去了?挺勤快啊!”

“呃,那不是在黨校呆了三個月,閑得慌嘛。我這麽為A大隊付出,您是不是也得給我發個獎狀?”

“少跟我來這套啊”,鐵路敲敲桌子,“我讓你拜訪老領導,你去了嗎?”

“去了。”

“去過了怎麽也不給我打個電話?這都過了兩天了,一聲都不吭,你是把我派的任務不當回事嗎?”

“哎,對不起”,袁朗到一邊拿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又坐下來,“我不是想著當面給您匯報嘛,您別生氣,別生氣。”

“行,那你現在匯報吧,情況怎麽樣?”

“您老領導身體很好,工作也很順利,我也跟他說了,您也很好,A大隊也很好。就這樣。”

……

“袁朗。”

“嗯?”

“你是誠心給我裝糊塗是吧,有一陣沒管你皮松了是吧?”

“怎麽會呢……”袁朗還想打哈哈,但看到鐵路鐵青的臉色,終於也收斂起嬉皮笑臉的表情,“鐵隊,我能跟您認真談談麽?”

“認真?你什麽時候認真過。”

“這次我真是的是百分之百的認真,您得相信我。”

鐵路上下地打量了他兩眼,那張臉倒真是變得安靜又誠懇,於是微微頷首,“你說吧。”

袁朗喝了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在茶幾上,直起身端正地坐著,“鐵隊,我知道您的意思,您在為我著想,希望趁我還年輕,給我找個合適的去處,將來有更好的發展。這我確實,感激不盡。可是,我不能去。”

“你到底明不明白……”鐵路惱火起來。

“您別生氣,您聽我把話說完,然後要打要罵都隨您”,袁朗眼裏透著真誠,“我在您手下工作十年了,從之前的部隊到現在的老A,一直都是特種兵。十年啊,它也不是白過的,我已經離不開了。

特種部隊的工作是我現在最擅長也是唯一擅長的工作,特種部隊的環境是我現在最適應也是唯一適應的環境。我對待生活的態度,我看問題的方式,都是從一個特種兵的角度去出發的。

您或許會說,樹挪死,人挪活。可那要看是怎麽活。我走了,也許能升的更快,軍銜更高,可那就已經不是我了。我的信仰,我的人生價值,早就跟後院兒的那棵皂角樹一樣,紮根在這片土地上了。

鐵隊,這話我說了,您可能會覺得可笑,但我知道您懂,因為您自己也一樣,您會為了升個少將或者其它的待遇,就放棄整個A大隊嗎?”

“袁朗……”鐵路眼神顯然溫和了些,但他還是強調道,“我不一樣。”

“嗯,您當然不一樣,您是我們領導”,袁朗笑了下,又老老實實地繼續,“好吧,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是個中隊長,再幹些日子體力跟不上了,拖大家任務後腿不說,還要擋著年輕人晉升。

可我不多要求,您再給我一年,我把齊桓帶出來。還有,今年退役了幾個人,又有幾個去上學,咱們力量薄弱了些,等我把新一茬南瓜也選好了練好了,然後我就退二線。

還在老A,您隨便給我個職位,參謀也行、教官也行,然後我就輕松啦,可以幫您定計劃寫報告,或者選南瓜、做培訓,什麽都行。當然我也不會閑著,總得對得起部隊上給我發的工資嘛。”

“袁朗……”,鐵路不知何時抽起了煙,“這就是你的決定?”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認可你的能力,你這樣是在耽誤自己。”

“我的能力只有在特種部隊,才有用”,袁朗也嚴肅起來,“這點您和我一樣清楚。什麽是耽誤,對於我來說,浪費了我的能力才是耽誤。升不升得了級,有沒有肥缺,對我來說都沒什麽關系,反正中校的固定工資也足夠我花了,而且再不濟,這輩子我遲早也得升到上校嘛。”

鐵路沒有繼續說話,他望著天花板,仔仔細細地抽他那根煙,直到過濾嘴都有些燙手,才把煙頭扔進了煙灰缸裏。

“袁朗,我明白你的心意”,鐵路嘆了口氣,想了想該怎麽說,“我就是覺得,這樣子,對於你來說,會有些可惜。”

“您放心吧,我沒什麽可惜的”,袁朗笑起來,“我早把老A當家了,能一直跟家呆著,我高興著呢。其實我將來還有很多可能嘛,比如哪天改編制了,要倆大隊長了,按我這資歷,說不定就跟您平起平坐了;或者您高升了,那我就直接接了您的班;再或者要新建個什麽特種部隊,派我去起個頭兒,那我不就成了土皇帝了嘛。”

“袁朗!又開始了啊,就不能給你個好臉兒!”鐵路呵斥道,然後他搖了搖頭,緩緩道,“我知道了,我說服不了你,就隨你的心意吧。”然後他笑了笑,“爭取早日當上土皇帝吧!”

“謝謝鐵隊!”袁朗說了那麽些話,終於得以松了口氣,抓起了茶幾上的杯子,喝了兩口水。

“其實”,鐵路釋然地看著袁朗,“我倒是真沒想到你能把自己的事情看得這麽透徹,凡是人,總會有些東西放不下的。”

“我也有放不下的,但不是大家追著趕著的那些,而是我的心”,袁朗看著杯裏水面上漂浮的茶葉,緩緩說道,“其實,我也是到昨天才明白過來。人活著,不就圖個安心嘛。我只有在這裏,和這些人在一起,才能安心。”

秘境 21

成才繞著老A基地的院墻跑了一圈,然後停在了那一排新修好的倉庫門前,茫然地站著。

這兩天他已經跑過好幾次,至今仍不能相信這一段圍墻已經被拆掉了。

他的那塊磚,那塊讓他安心的磚,消失了……

七月中旬,省大學生運動會如期舉行。

成才一如預料,在第一輪預賽就被淘汰,不過在激烈的競爭下,他也游出了個人的最好成績。

之後就一直陪著大家加油助威,直到所有游泳項目比賽結束。

運動會完結,暑假才算正式開始,成才和許三多一起回了趟家,在下榕樹住了半個多月,陪了陪爹媽。

算起來離開學還有十來天,他倆商量了一下,決定回A大隊基地去。

離開了快一年了,又要重新回去,感覺居然像探親一樣,既興奮又期待。

沒想到的是,袁朗、齊桓,還有另外兩個隊員都不在,全都去收新南瓜去了,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

還有,就是基地設施的改建,那段院墻……

成才的情緒一下就低落了。

那些堆在心中沒有整理清的東西,一時間全都凝在那裏,變作冷冽而堅硬的固體。

還算值得慶幸的是,其它的事情,暫時都沒有改變。

皂角樹還在,灰喜鵲夫婦據說也哺育了第二批後代。

吳哲也在基地,就住在之前的宿舍,而且那個曾經屬於成才的上鋪,目前也還空著。

於是成才每天做的事情,勉強得以和以前相同。

隨隊常規操練,玩兒命練槍,自己加餐跑375,和隊友們聊天打牌……

倒也算充實。

再加上好久沒有這麽大運動量,每天到頭也都累得夠嗆,來不及想什麽就睡著了。

只是,無論如何,還是覺得和想象有很大差別。

心,安靜不下來。

在倉庫門口發了好一陣呆,成才終於嘆了口氣,轉身回宿舍。

吳哲正在忙,新的技術分隊即將成立,他有許多的計劃方案要做。

看到成才進來,他打了個招呼,又繼續埋首於電腦屏幕。

不想打擾到他,成才從櫃子裏翻出本雜志,爬到上鋪看起來。

才翻了兩頁,就聽見底下“啊”的一聲。

成才探出頭,“咋了,吳老師?”

吳哲站起來,拍了拍腦門,“隊長走之前,拜托我幫他照看一下他宿舍裏的那盆寶貝竹子,澆澆水什麽的,我一忙,就全都忘了!”

“呃,你忘了多久了?”

“也就……十來天吧。”

“你啊……”,成才撇撇嘴,“不過應該還死不了,我們那兒後山的竹子,碰到旱季,半個月一個月不下雨,似乎還是能活下來。”

“是吧?那就好,我最近太忙,只記得我的花兒了,忘記了還有這一出”,吳哲翻開抽屜找鑰匙,“我現在就去看看。”

“我去吧”,成才從床蹦了下來,“你忙你的,我去幫你澆水。”

“你行嗎,花花?”

“那有什麽不行的”,抓過吳哲手裏的鑰匙,“那盆竹子,我熟著呢。”

是啊,那盆竹子還是自己搬過去的……

到現在,隊長還養著它。

隊長的宿舍……

成才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呼吸有些不穩定。

拿起鑰匙,轉了兩次才打開鎖,推門走進去。

這個房間,和之前,也沒有什麽區別。

簡單、空曠。

不知為何,對於它的一成不變,成才覺得松了口氣。

竹子……倒是高大了許多,最高的那枝,葉子都快掃到天花板了。

花盆上做了個簡易的支架,固定住了竹子的莖,以防它們歪倒下來。

成才走過去,仔細地看了看,還好,雖然花盆裏的土都幹裂了,但植物還是綠油油的,只是有些邊角的葉子耷拉下來,稍許枯黃。

澆澆水,修剪一下吧。

成才先去開了窗,把新鮮空氣放進來。

然後又拎起噴壺去洗手間裝了滿滿一壺水,出來擰掉噴嘴,直接把水全倒在花盆裏。

觀賞竹,水不需要澆的太頻繁,但是澆一次就得澆透。

然後成才再去接第二壺,打算用來噴葉子。

待他從洗手間出來,卻看見花盆下面已經有水滲出,在地板上流成一條小溪。

趕緊跑去拿拖把,把地面上的水拖幹凈。

成才一邊忙活,一邊詫異,水沒澆多啊,怎麽這麽快就流出來了呢?

拖把送到花跟前,他才發現,原來花盆底下面,為了水流通暢,墊了幾塊磚。

剎那間,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然後成才自嘲地笑了笑,太無稽了,怎麽可能呢。

放下了拖把,他開始從下到上修剪枯黃的部分,殘葉漸漸地在地面落成一片。

完成後,再一次拿起噴壺,把水均勻地噴在竹子的枝葉上。

最後一道工序,就是把地上的,還有花盆裏土面上的雜物清掃幹凈。

照顧竹子的工作就這樣結束了。

成才把所有的工具都放回原位,關上了窗,準備回去。

人走到門口,卻還是停了下來。

那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明知道很可笑,卻怎麽也甩不脫。

成才站在門口深深地呼吸,終於還是轉過身,徑直走到了竹子旁。

他彎下身去,用了些力氣把花盆提起來,放在了旁邊的地上,然後對著墊底的那些磚蹲了下來。

一共有十塊,其中八塊擺成了一個松散的矩形,為了均勻受力,中間還放著兩塊。

成才一塊一塊地把它們拿起來,仔仔細細地看。

先是中間的,然後是靠近自己這邊的,然後繼續往後……

每放下一塊,心裏的忐忑就不可控制地增加一分。

就這樣一直數到九,成才拎起靠著墻面和書櫃夾角的那一塊磚,將它翻過來。

然後……他看見了三個刻上去的字母,P O H。

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運動。

只有心中凝固住的那一塊疑惑與未知,以一種令人吃驚地速度,裂開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細紋。這細紋不斷地延伸、分岔,再延伸、再分岔,直至滲透到那塊堅硬固體的每一處最微小的角落。

然後,在一個接近極限的時間點,它們一起碎裂開來,變作一團粉末,風一吹就飄散起來,不見蹤影。

不知不覺中,幾滴滾燙的液體落了下來,啪塔啪塔地砸在成才手裏的磚面上。

原來是這樣。

自己的安心一直都在。

它一直都在,自己看著的那個人手裏。

***************************************************

袁朗帶著他的戰果回基地後,吳哲給了他一封信。

“花花給你的”,吳哲遞過去一個信封,“他和許三多回來的時候你不在,就拜托我轉給你。”

袁朗一楞,接了過來,手感沈甸甸的。

“真夠厚的啊……”,吳哲嘆到,“我都奇怪了,他在老A這幾天不是在練槍就是在跑375,哪兒來的時間寫這麽多字。”

“呃,謝謝啊。”袁朗沒跟他多說,拎著信就回宿舍了。

坐在桌前,袁朗小心翼翼地裁開信封的一邊,把裏面的內容掏出來。

果然是厚厚的一沓紙,全都是……白紙。

只有第一頁寫著字,短短的兩行字。

“隊長,你好。

我還欠你一年的衣服沒洗,我得見到你才能還。所以,請務必等我回來。

剩下的那些紙,算是讓你久等的利息,我回來了再慢慢寫。

祝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成才”

袁朗的嘴角勾了起來,漸漸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百分之百喜悅的笑容。

這就是成才。

比誰都明白的成才,總是能了解自己的心的成才。

他的成才。

***************************************************

(尾聲)

袁朗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的海。

蔚藍的海。

可以將一切掩藏,卻又一直保持自己模樣的海。

一路向南,直到中國最南端的島嶼的最南邊。

某海軍陸戰隊的基地,修建在一片礁石灘的旁邊。

這裏,沒有冬天。

陸軍78軍特種部隊A大隊和海軍陸戰隊的聯合軍演剛剛結束,袁朗作為帶隊的領導,一個人留了下來,繼續一周的交流學習。

黃昏的海很美,可袁朗卻已無心再看。

在遙遠的內陸省份的A大隊基地,有個他惦記的人剛放了寒假,正打算回去。

袁朗掐指計算,自己回去的日子剛好是春節。

這裏接近赤道,四季如春如夏,模糊了概念。

只有回到冬天會下雪的老A去,才會真切地感受到春天的到來。

沈思中,屋內的電話響起來。

是傳達室打來的,“袁隊長嗎?有人找你。”

“哦,哪位?”

“他說,他叫成才。”

那個人背著包站在基地的門口,一臉風塵仆仆。

袁朗緩緩走過去,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看了看穿著春秋常服的年輕人額頭淌下的汗珠,終於開口道,“怎麽來的?”

“坐火車,轉汽車,再轉輪渡,再轉長途車,再轉公交車,最後走了一段,就來了。”回答的十分認真,脊背也挺得筆直。

袁朗很想笑一下,但努力扯起了嘴角卻不是笑的樣子。

但對方顯然沒有介意,嘴角抿出了兩個酒窩,然後有點兒僵硬地伸開了胳膊。

大大的擁抱。

他的下巴殼架在袁朗的肩膀,“隊長,我很想你。”

成才雖然不是第一次看海,卻是第一次在海邊看日落。

上次因為臺風的緣故,天氣一直不夠晴朗,所以沒能看到金紅色的渾圓太陽,慢慢消失在海面的場景。

現在他坐在一片無人的海灘,靠在一塊大石下面,出神地望著右前方微橙的天空,和緩緩降下的那一簇光明。

海面,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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