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訓練課下水開始,成才就已確定,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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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在水裏的感覺。

之前走在路上不妥帖的狀態,在水裏一下就消失了。

那是一種安穩的失重,被這覆蓋了地球表面70%的液體所包圍,仿佛回到了生命最初始的狀態,擁有了胎兒在母親腹中般的安全感。

接下來的每天下午,課後成才都會準時出現在游泳館接受訓練。

從糾正蛙泳的姿勢開始,到學習到自由泳的標準動作,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然後成才開始長時間的游。

雖然訓練課程中有爆發競速的短項目,但他顯然更喜歡長距離的種類。

那種維持一定的速度,在接近耐力極限的狀態下,還在持續打水、一次又一次的觸邊轉身的感覺,很是讓成才著迷。

成才的目的不是參賽,要達到專業水準顯然也不現實,但這並不妨礙他日覆一日、全心投入地去游。

一般正常的訓練課結束後,他還會再游上一千米,用蛙泳或自由泳的泳姿。

這一千米不追求速度,比起鍛煉,它更像是一種放松。

成才只是在感受游泳本身。

之前課程中已經消耗殆盡的體力,在四肢幾乎不費力的緩慢劃動中,借著水流與身體摩擦而產生的奇妙而和諧的觸感,竟又慢慢地恢覆回來。

每次觸壁,成才要加一個數字,游完這一千,他要數到20。

在每兩個數字之間,他的大腦處在半放空的狀態。

沒有邏輯嚴密具有條理的思考,只擁有毫無線索的畫面與片段。

那些他心裏美好的東西。

五班的草原,A大隊的皂角樹,跳躍的小鳥,靶場的硝煙……

就這樣舒暢的游著,直到新的一年。

一月中旬的一天,離放寒假已經沒有多少日子,成才結束了訓練課程之後,走到了孫教練旁邊。

他問道:“教練,寒假游泳館還開放嗎?”

孫教練用毛巾擦著頭發上的水,“怎麽,你寒假不回家了?”

“不回了,一共也沒有多少天,下學期我的選修課要開始了,我得提前準備一下。”

“年輕人很用功嘛”,教練笑道,“春節那幾天這裏肯定是要閉館的,其他的日子雖然沒訓練,但只要我在,你就可以來。”

“知道了”,成才點頭,“謝謝教練。”

“你進步很快,照這個進度,雖然比不上專業運動員,但很快就可以游得相當好”,教練把用過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其實你第一次來這裏,我就知道你會是個好手。”

“是嗎?”成才有些詫異,當時他只是想來看看,根本不確定是不是為了游泳才進來的。

“當然”,教練答道,“那時你走進來,看著泳池的表情專註的驚人,就好像見到了什麽寶貝的東西。我就想,這個學生應該是會愛上游泳的。”

“我只是”,成才靦腆地笑,“我想,我是喜歡在水裏的感覺。”

“游的好的人都是愛水的人”,教練看著成才,“怕水是人的天性,但當你摸清了它的脾性,找到了正確的方式,或許就會愛上它。因為愛,才不會覺得枯燥,就像海員喜歡不斷地出海航行一樣,在水裏,這些人就像回到了家。”

“嗯”,成才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孫教練吹了解散的哨子,先行離開了。

成才又跳回池裏,游他這天的最後一千米。

真的很喜歡,在水裏的感覺。

放松、安心,不會緊張,無須多慮。

這種感覺如此熟悉,似乎早就有過,比開始游泳還要早很多……

四肢的下意識劃動之間,畫面一如既往地在腦海閃回著。

當數字增加到13,成才用腳蹬池壁向前沖過一段、開始下一個五十米的時候,他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這種感覺,像極了離開A大隊的那一晚,坐在隊長的身邊。

溫柔和煦的氣場,正如蕩漾的水波一般,將所有的不安,全都沖淡了……

原來如此。

成才忘記了數數,開始恍惚地想。

我喜歡游泳的感覺,是因為,這就像是,和隊長在一起。

***************************************************

這年春節,袁朗難得休了一次探親假,回了趟家。

等他回來的時候,傳達室給了他幾封信。

有軍裏發來的簡報、銀行的年終活動宣傳、許三多寫來的日常信件,然後還有一封,和許三多的一樣是陸軍學院的信封。

袁朗楞了一下,看了眼右下角的署名。

成才。

袁朗一邊往宿舍走,一邊拆信。

路上先看了簡報和活動廣告,然後回到房間扔下行李,又讀了許三多的那封。

許三多寫了挺多字,報告了大小的情況,他和成才寒假沒回家,他們新學期選修了一些課程,學校過節很冷清,祝隊長春節愉快,等等等等。

最後還剩成才的那封。

袁朗掂了掂,顯然比其它的信件單薄很多。

他喝了口水,摸出支煙叼在嘴裏,然後撕開了信封的一側。

開口向下倒了到,先滑出來的是一張照片。

袁朗用指尖把它拈起來,擺正了放在眼前的桌面上。

這是一張成才的單人照。

畫面裏的人上身穿著印有學校名稱的藍白相間的運動衣,下身是條黑色游泳褲,正坐在一處室內游泳池的旁邊,腳沒在水裏。

周邊的環境看起來嶄新潔凈,柔和的光線投射在成才微微抿起嘴角的臉上。

他的頭發貌似稍微長了一點兒,被水打濕後,前面的頭發頗為服帖地耷下來,遮住了三分之一的額頭。

袁朗盯著照片看了半天,煙快燃到過濾嘴,被按滅在滿當當的煙灰缸裏。

然後他又拿起信封往外倒,順手還在桌子上磕了磕,可是沒再掉出來什麽。

對著開口看了看,袁朗把手伸進信封裏,用兩只手指拎出來一張信紙。

薄薄的一張,B5大小、擡頭有陸軍學院名稱、下面有細紅線分行的,再普通不過的信紙。

成才用黑色簽字筆寫只寫了半頁,字算不上漂亮,但是非常工整。

雖然一字不漏地認真讀著,但還不到一分鐘,袁朗就看完了整封信。

它根本就是許三多那封信的大綱。

兩人寫的內容基本沒有區別,只是許三多的每一段話,到了成才這裏都變成了段落大意。

唯一不同的信息,是成才最後兩句關於照片的介紹:“隊長,這張照片是我在學校游泳館拍的,我參加了游泳隊,每天訓練。教練希望我能在五月份達到省內大學生運動會1500米自由泳的報名標準,然後去參加夏天的運動會,我正在努力。”

落款處的簽名依然有力,後面還是有個括號,裏面是Email地址。

袁朗坐在椅子上轉了個圈,把信紙舉起來對著光,又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然後他轉回來,把照片夾在信紙裏塞回信封,和其他的信件一起,收到了抽屜裏。

看起來,成才過得很好,袁朗想,他又找到了新的愛好。

然後他站起身來開了門,去他的辦公室。

得去工作了,離開了幾天,還有好多事情在等著處理。

在辦公室裏坐了沒多久,電話響了,是鐵路找他。

出門上了一層樓,敲門進了鐵路的房間,“鐵隊,新年好啊。”

“你回來了,春節過得好?”

“還不錯吧。”

“坐吧,有事兒跟你說。”

“好”,袁朗眼尖,瞄到鐵路桌子上一包軟中華,順手撈過來抽出一根,坐在了房間一側的沙發上。

“就知道順我的煙”,鐵路沒好氣地罵,“一天沒個正經。”

“反正過節有的是人給您送”,打火機啪的一聲給了個火兒,袁朗笑道,“就發我一根唄。”

“抽吧抽吧”,鐵路也懶得計較,抓起份文件扔了過去,“看看這個。”

袁朗伸手接下來,煙叼在嘴裏,翻了一下,臉馬上就吊了下來,“鐵隊,這個我沒興趣。”

“已經給你報上去了,有沒有興趣都得去。”鐵路的臉沈的更有威力。

“鐵隊!這可是三個月啊!”,袁朗一臉哀怨,“在黨校呆上三個月,您確定我能活著回來?”

“活不下來就就地埋了”,鐵路對他的抱怨根本不予理睬,“我告訴你袁朗,隊裏和你同期同級別的幹部都拿到這個培訓文憑了,現在就差你了,你少給我拖後腿。”

“哎,話不能這麽說”,袁朗又恢覆了一臉痞相,“我怎麽拖您後腿了,我跟著您這麽多年,大事小事做的不少了,沒給您丟過臉吧?這帶著特種兵出任務,靠的又不是黨校培訓文憑。”

“出任務是用不著,但要繼續往上走,就用得著”,鐵路自己也點了根煙,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我們都知道,特種兵幹不了一輩子,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得考慮考慮從一線下來了怎麽辦。”

“鐵隊,我才三十,還沒玩兒夠呢。”

“什麽三十,你三十一了,年都過了倆月了。”

“那也沒多大”,袁朗扶額,“您就再放我玩兒兩年唄,我保證不耽誤事兒。”

“袁朗!”鐵路顯然耗盡了耐心,“我沒空跟你在這兒瞎攪合,不管你是要再玩兒兩年,還是三年五年或者一輩子,這期的黨校培訓你必須去,否則你就一天也別玩兒,明天就給我到後勤當老媽子去。”

“鐵隊……”,袁朗眼巴巴地望著他領導,確認無效後終於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行,您說了算。”

繞過去又從辦公桌上撈了根煙架在耳朵上,袁朗沒個正形地從門口晃了出去。

就這麽一路晃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袁朗趴在桌上發了陣呆,突然想要再把成才的信拿出來看看,但打開抽屜才反應過來,剛才信是放在宿舍裏了。

他有些沮喪地合上了抽屜,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點燃了。

路很長……

現在終於輪到自己站在十字路口,下一步,該邁往哪個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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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下午的游泳訓練,成才和許三多吃了晚飯,一起去圖書館上自習。

翻了幾頁書,成才說要到旁邊的電教室查點兒資料,但沒過幾分鐘又回來了。

許三多有些詫異地看了看他,“成才,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啊?”成才一楞,連忙搖頭,“沒有啊。”

“那你為什麽臉色這麽不好看?”

…… “三多你別瞎想,我在想練習題。”

成才繼續埋首於課本筆記當中。

心裏其實,有點兒煩亂的沮喪。

一周前就從吳哲的郵件中得到袁朗歸隊,三中隊開始正常訓練的消息。

接下來他每天都會去檢查一下郵箱,但是至今沒有任何袁朗的回覆。

隊長是不是,沒有收到信?

應該不會啊,同時發給吳哲的新春賀卡,早都已經正常送達了。

那他是不是忙到沒時間去傳達室取信?

應該也不會……傳達室的信件放久了,管理員總會找人帶過去的。

其實,他只是沒打算回覆吧。

也對,許三多寫去了那麽多信,隊長除了偶爾借著吳哲或齊桓的回信代問聲好,從未親自回過信。

可是,明明也是給他留了Email地址的,難道瀏覽工作信件的時候,順便回上一兩句,哪怕只是告知他自己的郵件地址,也不行嗎?

“成才,題很難嗎?”

“哎?”成才擡起頭,許三多正盯著他。

“這一頁你都看了半個小時了,也沒動一下。”

“三多……”,成才嘆了口氣,“你是看你的書還是看我呢?”

“我,我這不是覺得你這兩天有點兒怪嘛,還以為你生病了。”

“我好著呢”,成才努力提起嘴角,現出兩個酒窩,“這不是這學期多了好幾門選修,游泳上又想提高點兒成績,所以我在思考該怎麽合理安排一下時間。”

“噢”,許三多了然地點點頭,“那你也別太累著自己啦。”

“我知道,三多,別擔心了,好好學你的吧。不是前兩天還說新開的數理統計課聽不太懂嘛,現在怎樣了?”

“還,還行吧”,許三多不是很確定地答道,然後老老實實地看回自己的書本去。

成才深深地呼出口氣,翻到了下一頁習題。

自從上次突如其來地在泳池生出那種感想之後,腦海中這個莫名的念頭就再也揮不去。

日覆一日,有些情緒不斷地積累,在胸腔裏漸漸膨脹,不經意間想得久了,竟似壓迫到肺部,呼吸苦難。

想念。

想看到隊長的臉,想聽到他的聲音……

猶豫了一些日子,成才終於借著春節的機會給袁朗寫了信,為了提高他回覆的可能性,還特別捎帶了一張照片……

並不要求有詳細的回覆、頻繁的溝通。

成才只是希望能和隊長保持著聯系,擁有些微只字片語的、只屬於兩個人的對話。

他想,這樣,大概就能夠紓解掉那些不時堆積起來的壓力,讓呼吸順暢起來。

可是一直,沒有任何回應。

成才在心裏掐指算,離寄出信件已經28天,離吳哲提到的袁朗回來的時間大概也有兩周了。

期間收到吳哲的日常Email留言五條,A大隊隊員們的電子賀卡14張,薛林的手寫信件一封,甚至還有連長群發的拜年問候一條。

唯獨沒有袁朗的消息,任何一種類型的。

這一天,成才去過一趟宿舍樓的傳達室,並於早中晚三次去電教室檢查郵件。

在晚上十點下自習回宿舍的那一刻,他終於決定放棄等待。

隊長並沒有必須回信的義務。

而剛才雖然只是應付許三多,說的話卻不假。

這學期的事情還很多,再這樣患得患失下去,後果會很嚴重。

胡思亂想沒意義,游泳學習有意義。

成才在心裏用許三多的句型鼓勵了自己一下後,禁不住苦笑起來。

還是,游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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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暖的時候,時間這個抽象的存在,仿佛也像其他有具體形態的物體一樣,遵從起熱脹冷縮的規律。

成才總覺得這個春天特別漫長,於是,他游得格外努力。

四月的一天,當他全力完成了二十九次轉身、三十次觸壁之後,聽到了一陣掌聲。

鉆出水面,擡頭摘掉泳鏡,孫教練在岸上沖他舉著秒表,"21分57秒!終於進了22分!

成才笑起來,喘著氣爬上岸,和教練擊了一下掌。

"不錯啊",教練把這個成績記在了日志上,"這樣,這個月底的運動會報名,可以把你也填上去了。"

"謝謝教練",成才看了看周圍早已爬上岸的同組隊員們,“不過大家都在20分鐘內,您不擔心我第一輪就被刷下來會不好看?”

“那有什麽?”孫教練不以為意,“他們要是知道我用了不到半年時間,就把一個只會半吊子蛙泳的家夥培養到能參加省級自由泳比賽,估計會羨慕的吧。你就放心參賽好了,重在參與。”

“那是”,一個高了成才半頭的隊員去起點準備,路過他們,拍了拍成才的肩膀,“成才你放心去吧,等哥幾個先游完了,肯定在終點給你加油。”

“行了啊”,成才笑著拍落他的手,“你才多大就自稱哥?你們最好老實點兒,小心到時候太折騰被吹犯規!”

“哎喲,特種兵大哥發威了!”旁邊幾個大三的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蹦了起來,其中一個問道“成才,說真的,要是報名射擊比賽,你估計你能拿第幾?”

“不知道”,成才脫口答道,“反正我也不會報名參加那個項目。”

“為什麽啊?你可是狙擊手啊,拿個名次沒問題吧。”

“我們練槍,為的可不是比賽”,成才的表情稍許嚴肅起來。

“呃”,那個發問的小子像是被成才語氣震懾住,稍許收斂了些,可還是忍不住問了句,“成才,你們是要殺人的吧,你殺過人嗎?”

成才聞言皺起了眉,一瞬間身上居然像是騰起了一股殺氣,然後一步步地向那幾個家夥走過去。

幾個人看到這架勢,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壓迫感十足的氣場讓他們連腳都挪不動。

未想成才走到跟前,突然綻出個大大的笑臉,三兩腳就把他們紛紛踹下水去,“有力氣瞎好奇,不如好好游泳,今天成績沒長進,我幫教練一起抽你們啊!”

水下一片哀嚎中,哨聲適時地響起,一群精力過剩的家夥們頓時努力撲騰起來。

孫教練笑著走到成才旁邊,看著池子裏奮力打水的隊員們,“有一手啊,成才。”

成才也挺樂,“還好吧,我們在部隊上就經常這樣被訓來著。”

“那麽,真的殺過人?”

成才轉過臉,看了看旁邊關切的表情,微笑著點了點頭,“嗯。”

“雖然都是軍人”,孫教練很鄭重地說,“我是真佩服你們特種兵,什麽累活苦活都是你們在幹。”

“沒什麽,那就是我們的工作”,成才又看回水面,“我們隊長跟我說過,這是一種習慣。”

“哦,你認同這個說法?”

“算是吧”,成才點頭,“我在特種部隊也只呆了一年就來上學了。不過我大概能感受到,再辛苦,再危險,習慣了也就沒那麽在意了,甚至會因為這份責任,而感到有些喜歡。我想,他就是這個意思。”

“了解了……”孫教練若有所思,“成才,你很喜歡那份職業吧。”

“嗯”,成才笑笑,“就像喜歡游泳一樣,就是覺得很適合。”

秘境 18

袁朗拎著個文件包,走在教學樓前的路上。

一輛越野開過他身邊,猛地剎住了車,駕駛座上的人降下窗玻璃,探出頭來。

是高城。

袁朗笑起來,“高副營長,你這是要到哪兒去啊?”

三月初不情不願地到黨校報了到,沒想到在培訓班裏遇見了老熟人。

高城顯然也是被逼無奈被打發來上課的,來的時候臉吊的比誰都長。

兩人雖是冤家對頭,但在這裏碰到也算是臭味相投,於是閑得無聊時,也經常一起吃個飯、談天說地一番。

“今兒周末,我借了個車,去陸軍學院探望我老師,”,高城把臉上的墨鏡擡起來,“順便看看我那兩個兵。呃,現在都是你的兵。要不要我捎你一起?”

袁朗怔了一下,勾起嘴角來,“我哪兒能和你比啊,出來了無事一身輕。我這人在學校,還得給鐵隊寫報告寫方案,忙得很呢。你自己去吧,幫我帶個好。”

“得得”,高城把墨鏡架回了鼻梁,“當我沒問,就知道你狗嘴裏就吐不出象牙。走了!”

越野車一陣風駛出了大門,袁朗看著那一路煙塵,笑著搖了搖頭。

順手從兜裏摸出一支煙來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現在眼前的事情已經足夠厭煩,實在不想讓自己有機會徹底亂了方寸。

高城穿過兩個路口,上了三環,速度馬上就提了起來。

看了看儀表盤上的時間,按現在的速度,應該能趕在早上十點鐘前到。

78軍的定點關系學校,基本上都分布在駐地鄰省的這個省會城市,陸軍學院和他們現在參加培訓的黨校都在這裏,早些年高城上大學的時候還在老校區,兩所學校只隔著一條馬路。現在陸軍學院搬了家,離得就遠了很多。

不過即便如此,開車過去,順的話也就不到一小時的車程。

高城在學校要探望的老教官有好幾個,早先已經一一給人去了電話約了時間,這一天從早上到下午,都得挨家挨戶的探訪。

但是中午留在老師家吃飯就不太合適,剛好許三多和成才也在這兒念書,幹脆就叫出來一起吃個午飯好了。

早上出門前高城給他們宿舍樓打電話叫人,許三多接了電話,聲音因為興奮而變得特別響亮,吵得高城把手機拿的好遠。

掛了後又覺得好笑,這倆臭小子啊,有日子沒見了,還真的挺掛念的。

中午到宿舍門口把車停下,就看見那兩個兵早已經站在那兒等他了。

許三多一如預料地撲了過來,嘴巴咧到耳朵邊兒,眼睛都笑得看不見了。

高城手忙腳亂地把他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幹什麽呢這是,要勒死你連長啊!”

“對不起”,許三多還是很興奮,“連長,我們可想你了!”

“知道啦知道啦”,高城拍拍他,又和旁邊抿嘴樂著的成才抱了抱,“看起來你們過得不錯啊,這一個個的小臉兒都養白了。”

高城做東,三個人在學校裏的招待餐廳裏點了桌好的,邊吃邊聊。

話最多的是許三多,雖然他嘴拙,但也不妨礙他詢問情況、匯報生活、表達自己的心情。

成才在旁邊聽著他講,時不時補充上兩句。

等他們兩個念叨完了,高城也應要求大概講了講師偵營現在的情況,尤其是他們熟悉的那些七連老兵,之後多少抱怨了兩句在黨校的培訓。

說到這兒,高城突然想起來早上袁朗的囑托,“對了,早上碰到你們袁隊,他讓我給你們帶個好。”

“啊?”許三多和成才頓時一楞。

看著他們倆的表情,高城皺起了眉,“怎麽,你們不知道他也在黨校培訓?”

兩人面面相覷,一起點了點頭,成才道,“倒是知道隊長也上課去了,就是不知道是和您在一起。”

“哎,個死老A還真是喜歡藏著掖著,既然都在一個城市,總得和自己的兵打個招呼嘛”,高城語氣很不屑,然後又接著說,“其實我剛開始見到他也奇怪來著,這一批黨校學員屬他軍銜最高了,按說這培訓早該接受過了。估計也是死活拖著不肯來,最後被你們大隊長硬逼迫來的吧。”

“哦”,成才低著頭,“可能隊長他比較忙吧。”

“忙倒是真的,你們鐵大隊長好像給他帶了不少活兒出來幹。不過黨校課程本身就很清閑了”,說到這裏高城嘆了口氣,“我也不瞞你們倆,部隊上有些時候就是得走個形式,要往上升一級,有些事喜不喜歡都得做。”

許三多有些茫然,成才卻了然地點了點頭,“我們知道。”

“算了,不說這個,吃飯”,高城擺擺手,“跟我們不一樣,你們倆在這兒上學可不許糊弄,這學得都是真東西。而且你們現在也算我師弟了,不能給我丟臉啊!”

在飯桌前一直聊到下午兩點,高城告別了他們,繼續去探望老教官。

成才拒絕了想拉著他一起上自習的許三多,說是運動會沒多久了,要去游泳館多鍛煉鍛煉。

離正式訓練開始還早,泳池裏只有成才一個人,漫不經心地游動著。

腦子裏又把之前連長的話過了一遍,然後提煉出兩個關鍵的信息。

第一個著實令他沮喪:隊長來到同一個城市已經快兩個月了,卻一直沒和他們聯系;

另一個雖然與成才無關,卻更令他在意,那就是袁朗看來是在為升遷做準備了。

和鐵路大隊長的資歷來比較,隊長的軍銜估計暫時還動不了,只能是在職位上往上提,但以現在的A大隊的機構設置來看,並沒有什麽提升的空間。

那麽,隊長他,是要離開老A了嗎?

**************************************************

袁朗站在馬路對面望著陸軍學院的校門,身處十字路口的茫然感再次襲來。

為期三個月的黨校培訓,已於前一日結束了所有課程,合格證明也及時發到了學員手裏。

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乘火車回基地去,未想晚上卻接到鐵路的電話,讓袁朗地二天下午抽個空,代他提些東西去拜訪一下這邊軍區大院的老領導,並一再強調這是軍令,不得違抗。

袁朗雖百般不情願,但大隊長的話也不能不聽,只好早上起來就去退換了之前買好的車票,將出發日程往後推了一天,又去商場采購了些禮品,下午準時到了鐵路的老領導家裏探望。

在人家裏坐下沒多久,客套地寒暄了幾句之後,那位爽朗的少將就開始熱心地詢問起袁朗的工作情況。

當下袁朗就明白了,鐵路叫他來是有用意的,大隊長是在幫他拉關系。

兩年前軍區總部改組,從78軍調配過來一些人,其中就包括現在拜訪的這位。

新的編制需要用人,當然也會有些不錯的職位虛位以待。

鐵路讓袁朗來培訓、來拜訪領導,其實都是在為他鋪路。

三十幾歲的特種兵中隊長,總該適時找個更安全和穩定的地方繼續發展,鐵路一直都很器重袁朗,自然會替他仔細地考慮。

可是……

袁朗雖很感謝鐵路的好意,心裏卻還是有些堵。

陪著笑臉、硬著頭皮回答完少將的所有問題,又閑聊了幾句大隊長和老A的情況,他終於得以起身告辭。

如釋重負地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袁朗沿著軍區外的街道漫無目的地散起步來。

這裏是新開發的郊區,路雖然寬,邊上卻沒有幾個人。

行道樹也都是樹苗,根本遮不住晴天下午的大太陽,六月初的日子好歹是入了夏,直射在身上的陽光著實讓人覺得火辣。

袁朗走了沒多久,就出了一身汗,但顯然他自己並未在意。

他正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思路。

不管從哪個角度考慮,鐵路替他做的選擇都是正確的。

從個人發展來看,到軍區的新機構內謀一份職務,顯然上升的空間與機會更多,將來的工作與生活會更加穩定;

從A大隊整體的情況來看,自己走了,能給手下的人更多機會晉升,像是齊桓的年紀也不小了,但自己在他就只能當個副手;

從工作本身來說,身為中隊長的他和坐陣指揮部的鐵路不一樣,是要和隊員們拼殺在一線的。到了三十多歲,人的體能和反應力等都會慢慢下降,雖然經驗可以彌補一些缺憾,但遲早會跟不上要求,時到候反而會拖大家後腿。

雖然袁朗是個理想主義者,但多年的豐富經歷,讓他深知理想也是建立在客觀現實的基礎上的。

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將他引向一條全新的道路,似乎沒有什麽需要猶豫的理由。

然而內心卻有些執拗的東西,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

那個裝滿了紀念的皮箱,那些深藏心底的記憶,還有那早已溶於骨血的生活信仰,真的可以完整地帶在身邊,一起上路嗎?

袁朗不能確定。

這一次,他真的,沒有信心。

在猶豫與仿徨中,時間緩緩流淌。

袁朗不停地走,直到他看見不遠處一片有如工廠廠房的建築群。

圍繞著那些樓房的,是潔凈樸素的白色院墻,從兩個路口隔斷處開始,向中間不斷延伸,最終交匯於一處式樣規矩又頗顯威嚴的大門。

門口中間的石壁上赫然刻著幾個大字“**陸軍學院”。

袁朗停下了腳步,頓時有些喘不過氣。

他之前就知道陸軍學院也在郊外的這一片,但沒想到居然和軍區大院如此靠近。

也或許,並不算近,只是他走得太久了。

三個月了,一直在回避這個地方,卻在即將離開的日子,莫名地站在它面前。

原本還算有邏輯的思路,這一下子全亂了。

這就是生活的玩笑吧。

再精密的計算與計劃,都抵不過偶然間完全順應直覺的選擇。

袁朗,你到底,該怎麽辦?

**********************************************

六月,正是考試的季節。

這學期成才連主課加輔修一共有11門課要考,平均一周3門。

除了課程,省大學生運動會將在七月初舉行,校游泳隊的報名表已經上交並通過審核,成才確定將隨隊參加1500米自由泳的比賽。

馬不停蹄地忙碌,忙到沒空思考任何多餘的事。

為了能多節省些時間,成才現在連去食堂吃飯都免了,中午會抓緊時間睡40分鐘,下午則多加一個小時游泳訓練,到七點。

好在比他稍許輕松些的許三多一如既往地夠朋友,中餐和晚餐都是一式兩份,打回宿舍等他一起邊看書邊吃。

這天下午才考完一科,結束鈴剛響,成才放下卷子就背上了隨身攜帶的運動包,一路小跑到游泳館。

熱身運動後下水,漂了兩圈找了找感覺,他一鼓作氣地游完了1500米,21分34秒。

現在成績基本穩定在21分30秒到40秒之間,雖然註定不會在運動會上有什麽作為,但對於成才來說,這種一切都能由自己控制和掌握的狀態,還是令人頗為滿意的。

接下來是一些力量、耐力和靈活性的訓練,全部結束已經是六點半過。

大家紛紛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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