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5-2-28 13:45:53 字數：3614

我睜開眼睛，第一眼見到的，是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

她褐色的眼睛好像包容萬物，金黃的大波浪披肩頭發更讓她顯得迷人。

現在，她臉上浮現的是疲倦與喜悅。

我該叫她母親嗎？因為在她懷裏，我感到由衷的安心。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要叫她媽媽，但知道就是知道，無需思考便脫口而出。

她的懷抱，很溫暖，對於我而言極為的舒適，這種感覺不曾有過——雖然我剛出生。

我貪婪的縮在她暖烘烘的臂彎裏。母親的氣息真的非常溫暖——像午後的陽光。

突然，母親把我遞給一個男人，他和母親很不一樣。

男人黑眼睛黑頭發，但面孔卻十分嚴肅,簡直像生鐵鑄成的。

雖然他不茍言笑的臉上浮現出慈愛喜悅的神情，但我知道，他是個嚴肅的人——知道就是知道，沒有為什麽。

他把我抱在懷裏，生疏的動作顯示出他的不適。但他固執的抱著，黑漆漆的眼睛仔仔細細的盯著我，仿佛要把我看透似的。

在他深邃的眼睛裏，我看見了自己，不由得撇了撇嘴。

我被裹得嚴嚴實實，而且真不好看，皺巴巴的小臉，眼角眉梢都長著絨毛抑或是頭發，沒有高鼻梁，沒有瓜子臉，小小的眼睛，絕對不是我想象中很有魅力很有魅力的那種雙眼皮。雖然這是我自己，但我真的不想承認。

男人瞪大眼睛看著我，狂笑的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狠狠的親了我小包子似得臉一口。

短短的胡子刺得我生疼，我不由得放聲大哭——除了哭，我還能幹什麽？

尷尬的摸摸鼻子，男人不知所措，只好把我遞給母親。

嬰兒的體力總是不好，不過一會兒我就在母親的懷裏，聽她哼著舒緩催眠的歌，沈沈的睡去。

是我眼花了嗎？為什麽我在睡著前看見了一團和我差不多大的白霧忽聚忽散的在屋梁？

好困....

朦朦朧朧的，我聽見那團白霧發出陣陣詭異的笑聲。與之相伴的還有父母對我的古怪發音——我很確信是對我說的，可惜我聽不懂。

直到幾年後我才知道，他們對我說的，是angel。我的名字，angel。

Angel，安琪兒。我的名字，angel。

終於有了一個名字，很奇異的感覺，但我並不討厭它。

某日的一個清晨，金黃的樹葉打了一個個的旋兒隨風飄落。我恬淡的坐在窗下，借著清晨的陽光翻閱著一本書籍。屋裏，母親在陰影處織衣，偶爾擡頭看看窗邊的我，淡淡一笑。雖然屋子簡陋，但是卻非常的幹凈，一塵不染。

這一刻，陽光為我鍍上一抹耀眼的金黃，顯得靜謐而又美好，時間仿佛也靜止了。

母親擡頭看著我，眼中閃現出一絲驚嘆。

她不得不承認，陽光在我背後竟然真的交織成了一對羽翅，把我顯得恰似天使般美好純潔。我的氣質同樣聖潔無私，仿佛在我面前懺悔便可贖罪。

Angel，你太美好了，美好的不應該存於人間。你難道不知道嗎？太美好的東西更容易被摧毀啊。

母親輕嘆著繼續織衣，但卻微微蹙眉。

太聖潔，太無私，太美麗也是一種罪，angel，我的女兒。

不知母親的哀愁，我認真的看著書。過了不知多久，揉揉有些酸脹的眼睛，我轉過頭看著母親。

——媽媽，b－e－t－r－a－y－a－l是什麽意思？

母親溫柔一笑，我最喜歡的就是母親的笑。因為母親的笑容和她的眼睛一樣，包容萬物，異常的舒心。

雖然若有若無似隱似現溫和至極，但仔細看，就可以察覺那笑容實則是冷淡疏離。但我就是喜歡母親的笑，因為似曾相識。

——betrayal，背叛。

——什麽是背叛？

——背叛，出賣、放棄、背離....Angel，答應我，以後永不背叛。既然信任了對方，就不要背叛。Angel，答應我，永不背叛。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樣。

不知怎的，母親美麗的面龐上現在滿是說不盡的哀傷。

我是很聰明的孩子，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好的，媽媽。那麽以後如果有人背叛了我，我該怎麽辦？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angel，你要學會原諒。

為什麽母親漂亮的褐色大眼睛突然有些晶瑩閃爍？

母親身後的一處角落，一團白霧忽聚忽散。她的氣息陰冷黑暗，

但我卻淡然的看著它。

不過一會兒，她凝成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面龐，無聲的對我做著口型。

——不！angel！背叛者，殺之！

白霧是殷——這是她自己和我這麽說的。從出生開始她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我也對她很是依賴——她也算是我最親近的人之一了吧？我真的非常依賴她——比依賴父母還依賴她。同時，她對我異常的縱容與溫柔。

我知道，很多時候父親母親的話和殷的理念相沖突，但我更願聽從殷的話。

因為殷完美強大，溫柔耐心，學識淵博，比父母還關心我。這個世上為什麽有著如此完美的生物？我常常這樣想。

所以，哪怕過了很久，我也牢記殷的話——背叛者，殺之。

我答應過殷要對於她的存在保密——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所以，我從未和父母談起過她，而且她的存在也只有我知道。

是什麽時候依賴上殷的？

希望和母親一起睡，但母親卻以孩子必須成長的理由拒絕了。那時，我才八歲。

那一夜，母親說了很多很多。

她說，angel，你必須學會獨立。

她說，angel，你要學會適應。

她說，angel，要乖乖的。

她說，angel，你要學會理解。

她說，angel，這是每個人必須經歷的。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討厭，討厭黑暗。每晚感覺時間上只有我一個人，周邊都很空虛，我害怕，我恐懼，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要把我吞噬掉。黑暗像是毒蛇，緊緊的把我纏繞，我快窒息了。

但只要我在母親懷裏，感到母親的呼吸與心跳，就慢慢的安下心放心睡去。

我說不清我為什麽討厭恐懼黑暗，就像我剛出生就知道叫爸爸媽媽一樣，沒有任何理由。

每個人都要經歷的？我討厭黑暗，是不是只要不是人就能和你們一起睡了？

那時，我天真的想。

那一夜，我聽著母親絮絮叨叨的話，安靜極了，不哭也不鬧。

因為我知道，殷是不會拋棄我的。

果然到了夜晚，我躺在床上，殷就在床沿處。這麽說也不對，因為殷化作白霧把我籠罩在她的白霧裏。

——你在嗎？

我有些擔心地問，絞在一起的手指顯出我的不安。雖然殷的味道無處不在，但我還是害怕。沒隔多久我就這樣問一次，問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在。

殷的聲音一如以往的溫柔耐心。

殷和母親不同，她溫柔強大，平易近人，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夥伴，我很喜歡她。

但母親看似包容萬物實則高高在上，與她在一起，我常常感到不自在。雖然我知道這是她養成了很久的習慣無法更改，但我依舊感到畏縮。

——媽媽，請問您是如何與爸爸認識的？

——....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可以聽聽嗎？

——睡吧，angel，已經很晚了。

——還有一個問題，媽媽。為什麽這麽久了，我卻從未看見過別人？為什麽這裏只有我們居住？

——angel，這裏只有我們不好嗎？這裏是荒島，只有angel、爸爸和我，三個人。我們不能和別人接觸，因為有壞人要抓媽媽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遠到angel再也看不見媽媽了。

——angel要變強，要保護媽媽！

——好吧寶貝兒，乖乖睡覺，媽媽等著你的保護。

——哦.....媽媽晚安。

哦，還有一點，殷不對我做隱藏，但母親卻隱瞞我太多太多。

但在殷的訴說裏，我還是知道了很多。

宏偉的建築、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更多的書籍、不同的人....這些，母親沒有告訴我，從來沒有。

我喜歡殷帶給我的感覺：安心、強大、溫柔、細致、迷人。真的，殷太完美了，簡直找不到一絲瑕疵。

——殷，你是什麽？你又是從哪裏知道那些知識的？

我沒話找話，想和殷在聊天的過程中慢慢睡去。

——我？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看見殷翻騰的白霧有那麽一瞬間的停頓。

——因為你看起來不是人。

——呵，我是幽靈。在你出生時就存在的幽靈。

——難道有人是天生的幽靈嗎？

——沒有嗎？angel，你要記住，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既然你從出生便和我在一起，那為什麽你知道的知識比我的還多？

——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從出生開始就知道許多吧？只允許你知道而我不知道嗎？

這一刻，我淚流滿面。這一刻，我不再孤單。

很小的時候起，我就知道，自己跟普通孩子是不一樣的。

在我記憶的最初，是一個混沌的、黑暗的環境，狹窄而溫暖，還有著令人極安心的擂鼓般有節奏的響聲...後來，我想，這大概是我仍在母親懷中時的記憶——溫暖而舒適。

出生三個月，我已經學會了大部分單詞的發音，但卻從來沒有開過口。

從父母那裏，我學會了他們的語言。同時腦子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我不能與別的孩子有什麽不同，因為這會令父母感到恐懼。

是的，恐懼。

他們會把我當成惡魔，當成妖怪....

這不是我希望所發生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我和別人不一樣，但我只要乖乖的裝成一個孩子就行了，別的什麽與我無關——我不希望父母離開、拋棄我。

但我很孤寂，沒有誰與我交流。殷那是還沒有白霧具體化的本領，只有我自己。

雖然之後我和殷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我依然感到孤獨——因為我缺少同類。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並不孤單，我還有同類——並且就在我身邊。

是的，我還有同伴，我不再是無根浮萍。

而且，這樣的生活沒什麽不好。每天看看書，學習語言，有同類，有父母。平平淡淡的生活沒什麽不好。

可惜，如果沒有那件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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