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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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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到達小鎮之後,小隊成員潛入被占領的當地民宅,以雷厲風行之勢端掉了駐守在外圍的武裝分子。這時候那個精通當地語言的記者夏楠幫上了不少忙,通過她的翻譯,大家大致了解小鎮裏的兵力部署和人質情況,但是清晰的情報帶來的不是安心而是沈重。

——8對150,真正的生死之戰。

李懂和顧順在接到副隊長轉達的指令後分頭尋找可以互相照應的制高點。他和顧順需要控制整個廣場的區域範圍,因為這裏是去往人質營的必經之路,也是武裝分子最集中的區域。在撤離的高危路段,他們必須保證掩護的覆蓋面足夠廣。

隊長在通訊頻道裏再次向二人確認任務分配——李懂負責整個廣場的情況觀察,輔以機動掩護,而顧順負責控制拱門後的區域。

鄧梅已經被安全換出,只要她能順利通過廣場,下一步就是炸掉通道帶著所有人質撤出。但是正如小隊在做著緊鑼密鼓的部署一樣,敵人也不會按兵不動。反政府武裝帶走了本應被佟莉替換的人質夏楠,隊長得到消息後立刻通知大家更改作戰計劃。李懂摸上一處能看到指揮所窗戶的房頂,準備掩護隊長的行動。

而上天似乎沒有站在蛟龍這邊。顧順在公共頻道向隊長報告著鄧梅所在的車被攔截,而此時隊長和夏楠的突圍還沒有開始。李懂握緊手裏的槍,眼睛一瞬都不敢離開指揮所的通道,在隊長詢問是否安全的時候,他穩住心神回了一句“沒問題”。

廣場上槍聲驟響。

子彈飛竄和手榴彈爆炸的聲音很密集,可以想見雙方交火有多激烈,但是李懂卻沒有時間去擔心其他隊員的情況如何。槍聲響起的時候隊長的突圍也同時開始,不斷有新的武裝分子沖進指揮所,李懂的槍口噴出的火舌就沒停歇過,連續的後座力震得他手臂發麻,但是武裝分子還是在像螞蟻一樣不斷湧入。

——嘭。

前一秒李懂還在為隊長和夏楠的撤出制造機會,而在下一秒,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頭腦發昏地重重地摔倒在地,右邊臉頰火燒火燎地發疼,這種撕裂感是高速旋轉的子彈絞爛血肉時特有的。

有狙擊手。

這個時候他才真正體會到顧順所說的“子彈躲不掉”是什麽意思。很多武裝分子並沒有什麽作戰水準,他們只會抱著槍亂射一通,當時他在地上滾兩圈就躲開了子彈完全是運氣好。但是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如果一個人被狙擊手瞄準,除非是對方失手,否則你連反應的機會都不會有,更不要談躲避子彈這種天方夜譚的事。

所以那時候顧順是想告訴他,在這種情況下,你,李懂,唯有擡起武器面對。

他咬著牙爬起來,匍匐著撤離制高點。通訊器裏突然傳來的顧順的沙啞聲音,李懂的心猛得一跳——那聲音雖然不甚清晰,聽起來卻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他說他被對方狙擊手發現,而且那家夥離他很近,必須盡快把他找出來。只是剛才那一槍讓李懂明白一個道理,顧順所謂的“被發現”一定是中彈了,因為狙擊手的子彈躲不掉。

“收到回覆。”

李懂聽著那邊不輕不重的結語,咬牙擠出一個字:

“是!”

指揮所裏還在斷斷續續響著槍聲,間或夾雜著□□爆炸的聲音,他知道隊長還沒有撤出,但是這個地方已經暴露了,他不能再繼續待下去。李懂一邊向新的制高點跑去,一邊摁住通話器材:“隊長,我被對方狙擊手發現,丟掉了那個位置……你要小心。”

話一說完,他放下按著通訊按鈕的手,頭也不回地向著背離指揮室的方向加速離開。

他知道他的戰友現在就在裏面,但是無論指揮室裏發生著什麽,他都無能為力。他不能去救他們,甚至於連提供一點零星的炮火支援都是妄想,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無力。

但同時他還知道,他的另一位戰友現在被敵方的幽靈盯得很緊,敵方的槍口一直指向他所在的方向。他的狙擊手受著不知輕重的傷,在等著他的消息。他從未覺得自己可以如此擔憂又如此冷靜,擔憂到四肢的血液倒流,冷靜到外界所有的槍炮聲都化作虛無。

——他要找到那個狙擊手。

他會保護好顧順和其他隊友,而不是因為膽怯被羅星推到身後,然後在一片混亂裏眼睜睜地看見子彈沒入戰友的身體。

不斷轉換著角度的觀察鏡在對準一面半開的窗戶的時候突然頓住。

找到了。

“顧順,我找到他了。”

毫無回應。

李懂狠狠地摁了好幾下通訊器上的按鈕,顧順那邊依然沒有答覆。

這該死的地方居然還有電磁靜默?

在這種時候通訊出問題,這運氣真的是從非洲背到家了。

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得很歡,好死不死臉上被子彈擦過的地方也開始作妖,突然間又癢又疼起來。他想伸手抹一把,但是手伸到一半轉而又落回到手裏的槍上。他有點想笑,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還能想到手上全是土,摸了傷口容易發炎這樣的無足輕重的小事。李懂慢慢咽下口腔裏帶著鐵銹氣息的唾液,舉起手裏的槍。

觀察員作為輔狙,也經常執行遠距離掩護任務,其實他手裏的槍是可以進行狙擊的。但是和顧順的R93型狙擊□□不同,他的槍偏向於近程重火力,精度稍差,這樣的距離上他沒有把握擊斃對方狙擊手,所以他打算開槍來提醒顧順那個狙擊手的位置。其實李懂也不知道那個人的身體在墻後的哪個地方,他只能依據經驗來估計對方狙擊手的姿勢,再去猜測對方的要害到底在哪裏。

他扣下扳機,而窗戶裏那桿槍沒有動。

李懂知道自己的這發子彈一定是射歪了,他咬住舌頭集中精力,微微調整槍口的指向。

第二槍。

他的槍聲落下沒多久,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一聲悶響。

李懂看見窗戶裏的槍桿慢慢滑下了桌子。

他現在已經不會為了顧順神乎其技的槍法而震驚了,他只會有種理所當然的有榮與焉。可能就是被顧順那只花孔雀給影響的,李懂現在竟然覺得這份理所當然本身就很理所當然。他快速地從房頂跳下,確認沒有敵情以後,端著槍朝著顧順所在的方向跑過去。

顧順背對著他,也是舉著槍的防禦姿態。他們慢慢地靠到一起,把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一前一後地向前行進。

“先去集合點。”顧順一邊拉開槍栓一邊做了決定。集合點就是他們突進小鎮時首先潛入的貝拉家,那個方向在李懂的正面,他點了點頭加快步子,顧順背對著他不斷跟進。

但是在進入一個巷口以後李懂卻突然停了下來,他擡起手腕上的表,上面只有三個殷紅的字母——SOS。

李懂看了顧順一眼,恰巧顧順也滿眼凝重的看向他。他們互換了位置,迅速向佟莉那裏趕過去。

其實李懂和顧順前進的速度不慢。蛟龍一個月至少要進行十幾次的十公裏負重越野,這還不算演習或者是突發的五十公裏急行軍。在這樣的訓練下他們平時走路都比一般人快一倍。但是當他們快要趕到衛星定位所在的地點的時候,剛剛恢覆信號的通訊器裏傳來了佟莉撕心裂肺的喊聲。

她喊,你們快一點!快一點!!!

李懂的心忽然往下一沈。

二人趕到的時候,佟莉她們所在的那棟樓下疊滿了反政府武裝的屍體,血濺得遍地都是,一輛越野上僅剩的幾個恐怖分子還在架著機槍瘋狂向樓上開火。兩人很快開槍掃去了幾個殘兵的威脅,但是當槍聲停下來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有哪裏不對。

沒有了嘭嘭的開火的聲音,這裏本該安靜下來,應該安靜得只有風的聲音,最多再加上幾只飛鳥扇動翅膀的撲扇聲,而不該是這樣,有著好幾個人的微弱□□和一個人撕心裂肺的嚎叫慟哭。

李懂扒開恐怖分子堵著樓梯的屍體,踩著滿是子彈孔的鐵桶手腳並用地向上爬。他摔倒了好幾次,從已經爬了幾步的樓梯上滾下來,然後繼續瞪著眼使勁向上爬。顧順在他旁邊紅著眼把他拽上去,然後和他一起踉踉蹌蹌地踩上了二樓的地面。

鐵銹的味道濃得讓人作嘔。

半條左臂被炸沒了的陸琛咬著牙想把止血紗布纏上去,但是一只手臂根本做不了這樣……簡單的動作。他板著身子想把剩下的小半截手臂向右邊甩一點,但是紗布依然在不斷地往下滑,到最後整塊紗布都已經被血浸透了竟然還沒有纏上去。嗚咽從他的喉嚨裏一點一點地跑出來,他還在繼續重覆著這個簡單的動作。

……這是陸琛?

是那個總是在包紮的時候安慰別人不疼,總是悄悄咪咪偷石頭糖吃,喜歡笑得露齒的……陸琛?

李懂瘋了一樣地撲到一旁的桌子上,桌角撞到他的腰腹,但是他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只知道伸手去抓剩下的紗布。他根本控制不住抖動的手,紗布竟然就從他握得緊緊的手上掉下來。顧順把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伸手接過從他手裏掉落的紗布,然後兩步跨到陸琛身前,把止血紗布一圈一圈地纏上去。李懂看到顧順慢慢地扯起嘴角,生拉硬拽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淚慢慢地從他的眼角滾進嘴角的笑渦裏,遲遲不願意落下。

他說,陸琛,沒事沒事,我馬上就包好了,你別著急,馬上就好。

然後李懂慢慢把視線移向另一個方向。

其實在踏上二層的一瞬間他就看到了,但是他不想把目光移過去。可是他的視線選擇了逃避,聽覺卻全盤接納了所有佟莉聲嘶力竭的嚎哭。

佟莉和李懂同期進入蛟龍,其實大家都覺得她就像個女漢子……不,她其實比真漢子還漢子。她做著比所有人都繁重的訓練,再苦再累也沒有一聲怨懟。蛟龍的班長都很嚴厲,有多少男人被整得沒少掉眼淚,但佟莉從來沒有哭過一次。當時大家還開玩笑說,別的女人都是水做的,佟莉是塊鋼板做的,要不怎麽連淚腺都沒有呢?

可是,現在這個嚎得撕心裂肺的家夥是誰?

李懂慢慢地走過去。

石頭的臉被炸得血肉模糊,他的嘴角似乎是被子彈掀開了一半,帶著血的牙齦暴露在外。他的眼睛還半睜著,但是一排硬戳戳的睫毛下面的眼球裏卻流失了所有神采。佟莉捂著他還在一簇一簇冒著血的脖頸,把他的頭摟到自己的懷裏。

佟莉突然停下了嚎哭,她放低了聲音,把嘴唇湊到石頭的耳邊,微微地笑起來。

“石頭,糖吃完了,咱們不疼啦。”

“咱們回家……咱們馬上就回家。”

李懂看著陸琛身上又被血浸透的紗布,看著石頭身上的血蹭得佟莉滿臉都是,他看見躺在地上的異族小姑娘按著腿上的彈孔小聲地嗚咽,他看著他們任務裏需要營救的人質鄧梅捂著嘴淚流滿面。

李懂沒有宗教信仰,他不能理解為什麽這些恐怖分子口口聲聲說著往生與幸福,卻肆意輕賤所謂異端的生命。他想起有人曾經發出飽含血淚的質問:每一個教派都要遵循佛的語錄,為什麽他們要彼此仇恨?

為什麽你們沒有教會我們愛,卻讓我們知道什麽是恨?

為什麽你們要奪取這麽多無辜的人的生命?

為什麽你們一定要槍不停地響起?

為什麽……

“李懂!李懂!李懂!!!”

顧順瘋狂地搖著他的肩膀,他緩緩地擡起頭,在顧順的因濕潤而格外漆黑明亮的眼睛裏,他看見了一個淚流滿面的傻小子。

……那是他自己。

“李懂,我們是中國的軍人,中國海軍,蛟龍。”

顧順伸出手,一點點揩去李懂眼角還在不斷湧出的淚水。常年練槍的人的指腹都有一層薄繭,磨得他眼睛生疼。

“所以你別哭了,傻了吧唧的,丟人。”

“你自己也在哭,你說我?”

顧順盯著李懂看了一會兒,突然一下子把他扯進了自己懷裏。

懷抱裏有著濃重的鐵腥味,但是裏面糅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薄荷清香,李懂覺得這點薄荷味真的很好聞,他湊得近了一點,再近了一點,最後把他的臉整個埋進了顧順的作戰服裏,放任自己的眼淚瘋狂泛濫。顧順的頭緩緩靠在李懂的肩上,那個地方有一片濕熱一點一點滲進他的骨髓。

“得跟他們幹到底。”

“是,跟他們幹到底。”

作者有話要說: 寫的時候一直掉眼淚,真的太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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