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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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車隊剛剛停下,沒有輪胎飛轉揚起的漫漫煙塵,李懂的視野很快變得清晰。隊長和莊羽正在試圖與軍艦聯系,但通訊器的對面卻沒有返回他們期待中的回覆。李懂看見隊長一遍一遍呼叫零一,也看見隊長面部表情的突然轉變。

平坦的半沙漠地表摩擦力很小,所以風速總是偏大,風聲帶有些呼嘯的意味。於是嗚嗚的風裏突然出現的一聲悶響就顯得格格不入。所有的一切發生得極快卻又像是慢動作,隊長的嘶吼帶著極為矛盾的驚愕與鎮定,他喊:

“迫擊炮!!!”

長期的訓練讓李懂的身體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一瞬間就下意識地向越野車下的溝壑跳下去。他還沒有落到地面的時候第一發迫擊炮就已經在車隊最後面的大巴旁邊爆炸了,極近的劇烈燃燒與能量釋放將大巴炸得不斷搖晃。又是幾發炮彈落下,李懂被熾熱的氣流掀到地上滾了好幾圈,背後有一只手止住了他即將進行下去的翻滾,他攥緊手裏冰冷的槍桿,在彈片與沙石橫飛的混亂中回頭瞄了一眼,是顧順。

持續的爆炸轟鳴,大地不斷震顫,不同國家的僑民在驚懼地尖叫,熱浪裹挾沙塵硌得人臉頰生疼。李懂想起街道隘口裏的汽車□□,飛濺的血肉和火焰,恐懼的驚呼,空氣中鐵與硝煙的味道,和現在一樣濃重的絕望和憤怒。

這就是戰爭,仇恨焚燒大地與人的身軀,盲目的信仰撕裂希望和生命,火,硝煙,槍炮,子彈,血,斷肢殘軀。

……不止如此,這還是一場如隊長所說的,蛟龍的硬仗。

李懂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他從未見過如此真實的戰場,也從未經歷過這樣鋪天蓋地的憤怒與絕望。隊長的聲音已經在嘶吼中破了音,尾調又幹澀又沙啞,炮彈的巨大轟鳴裏小隊成員回答著一個個“沒事”,顧順按著他的肩,對著通訊器字字鏗鏘:

“顧順李懂沒事!”

隊長開始迅速部署每位成員的任務,好幾梭子彈射進李懂和顧順附近的地面,他知道這是反政府武裝的機槍手在掃射,這個地方不能久呆,而且其他隊員需要遠程掩護。

顧順的反應很快,他逮住時機就沖出去尋找地面上的掩體。李懂慢了一步,一排子彈打在他身邊,他下意識躲避子彈,槍卻因為不慎脫手而被甩在了一米多遠以外的地方。

李懂不自覺地護住自己的頭,顧順叫他把槍撿起來的聲音卻強迫他脫離這種自我保護的狀態。他匍匐身軀艱難地挪動自己的身體,在夠到槍桿的時候又是一梭子彈掃過來,他咬著牙忍住躲避的沖動,握緊了手裏的槍。

顧順在這時精準地擊斃了不斷向李懂掃射的機槍手,李懂知道顧順在為他制造匯合的機會,而他也沒有浪費顧順的子彈,迅速就位趴到顧順旁邊,和他一起為鎖定迫擊炮陣地位置的陸琛掃除威脅。

陸琛對迫擊炮陣地的大體位置進行了提醒,但話聲未落迫擊炮又再次炸響。顧順和李懂抓住填彈的空隙,迅速在戰友們的掩護裏摸到一輛尚為完好的越野車旁邊。隊長沖迫擊炮所在的位置發射了一發□□,李懂聽到他嗓音嘶啞地咆哮:

“李懂——上!!!”

李懂翻上駕駛座,一腳把油門踩到底。在這種平原地貌上的車輛很容易被鎖定,他只能盡可能地讓車的以不規則曲線作為運動軌跡,但掃射的流彈還是會擊中車身,這種時候人會不會受傷只能看運氣。而隊長的消息讓他心頭又是一沈:對方有狙擊手。

車開到一片山石附近,李懂迅速停車,二人隨即跳下車分開行動。

李懂壓低身子,迅速向一個視野比較好的掩體山石跑過去,顧順的聲音在耳機裏響起,他說他來解決敵方迫擊炮陣地。他應該也在跑動,聲線帶著抖動,也裹挾著呼吸產生的氣流,氣流竄進耳朵裏的感覺有點似曾相識,但李懂說不上來是什麽時候又是哪裏像。

“我一開槍,對方狙擊手一定會鎖定我的位置,你盡快把他找出來,收到回覆。”

“收到。”

大致把整片山分割成幾塊區域,李懂按照直覺和經驗去觀察最有可能被狙擊手據為根據地的地方。他很清楚這時候不能著急,但是隊友在下方四面受敵,顧順一開槍又會暴露位置,這種情況他不可能不急。鼓膜裏傳來鼓點一樣密集的心跳聲,額頭上的汗水淌進右眼,燒得眼眶生疼。隊長喘著粗氣大聲詢問著顧順是否就位,那邊的回覆是沒有。

……又是迫擊炮和爆炸的聲音。

李懂的手心裏都是冷汗,明晃晃的日光下在幾百米遠之外尋找一個隱藏得極好的狙擊手對眼睛來講是一種折磨,對心理更是一種巨大的壓力。煙霧炮用完了,狙擊炮將會不斷地炸響,隊長他們會怎麽樣?那些僑民又會怎麽樣??他知道答案,但是那答案混著鮮血與淚水,他根本不願意去想象。

但炮聲在此時戛然而止。

李懂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溢出一絲笑意,帶著不可思議與理所當然。

耳機裏傳來熟悉的聲音,聲線偏低,語調裏帶著一點漂浮起來的傲,乍一觸及只覺這聲音過分隨意,但當那幾個字真真切切地從耳機流向大腦的神經中樞,你的呼吸會放緩,肌肉的緊張痙攣會消失,因為那聲音鎮定自若而擲地鏗鏘,過於狂傲又足夠冷靜。

就是這四個字——“顧順就位。”

李懂感覺自己的心幾乎從嗓子眼落回了胸腔,他緩慢地呼出一口氣,默默在心裏補上一句:李懂就位。

顧順開槍了,那麽他的位置勢必已經暴露。

但是沒關系,你來瞄準狙擊,其他的,交給我。

【3】

火焰橫肆,驚呼和生命都被炮火掩埋。顧順跳下車的時候順手攬了一下被氣浪掀得在地上滾了好些圈並有繼續滾下去的趨勢的李懂,向隊長報告兩人沒事。

顧順看到李懂的眼睛裏寫著驚愕,但是那情緒很快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沈的色彩,可能是憤怒可能是悲傷。

他知道那是為什麽。中國國境內已經快七十年沒有發生過戰爭,哪怕是作為特種部隊的蛟龍,也不會有人經歷過這樣的戰鬥。聯合軍演和追擊海盜與這樣高烈度的戰爭相比,不過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顧順知道李懂眼睛裏的情緒緣何而起,因為他同樣驚愕悲傷憤怒。

戰爭永遠殘酷暴戾,而現在就是戰爭。

兩人在支援隊友的途中發生了一點小烏龍,不過好在最後終於有驚無險地匯合。顧順只覺得有種有勁不知何處使的感覺,才跟他說過戰場上子彈躲不掉,結果這家夥還是沒忍住,還把槍給落地上了。

顧順只能沖他吼一句:“等什麽,把槍撿起來!”然後給他狙擊支援。

戰場上,子彈躲不掉。但如果手裏沒有武器,血肉之軀怎麽去和槍炮兵戟抗衡?最好的防守就是反攻,如果他不能及時拿起槍來自衛,顧順是救不了他的。

好在李懂也能意識到自己犯了怎樣一個不該犯的低級錯誤,拿著槍迅速就位,和顧順一起掩護其他隊員。隊長的指令有條不紊地下達,二人迅速抓住短暫的迫擊炮空白期,翻上一輛越野,向車隊的兩點鐘方向的高地全速前進。

這時隊長再次帶來了一個不妙的消息——對方有狙擊手。而隊長能發現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妙,他極有可能已經負傷。

兩人跳下車就兵分兩路,顧順選定了一處可以作為掩體的山石作為制高點,以s型的軌跡向前跑去。他覺得李懂知道他想做什麽,否則他不會二話不說就與他“分道揚鑣”,但這種緊急情況不是拿來考驗默契程度的,他打開通訊頻道,向李懂做著再次的確認:

“李懂,我來解決敵方迫擊炮陣地,但是我一開槍,對方狙擊手一定會鎖定我的位置,你盡快把他找出來,收到回覆。”

那邊回覆地毫不猶豫:“收到。”

這兩個字像有魔力一樣,幾乎是瞬間就讓顧順放下了一切後顧之憂。在這樣他從未經歷過的生難死易的真實戰爭裏,他的觀察員在為他尋找敵方的狙擊手,他的眼睛在為他照出魑魅魍魎的原型……而他的槍——將會繼續它無往不利的征程。

顧順慢慢嚼著嘴裏的口香糖,瞄準第一門迫擊炮,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目標應聲倒地。他拉動槍栓,利落地退掉彈殼,繼續瞄準下一門狙擊炮。

而此時變數徒生。

他瞄準的那門迫擊炮又發出一聲清脆的爆破音……這個方向是……

他突然睜大了眼睛。

顧順覺得自己的耳朵霎時間失去了接收聲音的能力,眼前的世界流失色彩一片空白,時間的流動放了慢動作,他取下頭盔掛到槍托上微微舉起,同時從自己蹲著的掩體後面一躍而下。

他的頭盔幾乎是在伸出的一瞬間就被子彈打得四分五裂,緊接著就是炮彈在他背後轟然炸開,他借著氣浪順勢撲進一個小土溝,一排打空了的子彈掃到他面前的沙土裏。

顧順喘著氣打開通訊器,他現在還在爆炸的餘波裏頭腦發昏,李懂語調平靜地向他播報對方狙擊手的位置,他翻身架起槍,向最高處山脊線往右十米的位置大致瞄了瞄,果然看到小半個和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人的軀體。他壓低聲音對李懂說:“幫我牽制住他。”

不過片刻,李懂和子彈的聲音一齊出現在通訊裏:“我牽制住他了!”顧順沒工夫去想這一波難能可貴的牽制的過程如何驚心動魄,或者這需要怎樣的兵行險招,他只是把目光落在對方試圖取用的迫擊炮炮彈上。

開槍,擊中,爆炸。

下一個目標,對方狙擊手。

而雙倍瞄準鏡裏突然閃起晃目的白光。

——他要跑了。

顧順咬住嘴裏的口香糖,緊緊盯著那個深谙保命技巧的狙擊手錯亂的跑姿,冷靜地扣下扳機。

子彈飛出。

顧順知道自己一定打中了,但是還是讓他跑了。

他趴下來,手上卸了力氣,緩緩呼出一口氣。

太陽穴附近的血管還在嘭嘭發疼,耳鳴後知後覺地來湊熱鬧。但是這一切都還好,隊員們都活下來了,都活下來了。

幹的不錯,顧順……幹的不錯,李懂!

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絕對不好受,但是能在這樣高烈度的戰鬥裏活下來絕對是值得慶幸與嘚瑟的事,但顧順還沒來得及高興,又一聲轟鳴沖進耳膜,他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一陣驚天的爆炸轟鳴後,顧順朝著聲源看過去,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流動著的血瞬間涼了一半。

——蛟龍小隊其他隊員所在的那輛車,爆炸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戰爭場面真難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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