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突然響起，百裏塵怔在原地。此時心裏仿佛正被重物狠狠的敲擊著，雙耳嗡嗡作響。

怎麽會是她？

百裏塵以為那件事她真的可以當作從未發生過，她可以不計較這一切，只要她不再出現。

可是為什麽，此時此刻，她居然又出現在自己面前，並帶著另外一種身份。

百裏塵怔在那裏，心裏亂如刀攪，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對她。

背叛真的可以得到原諒麽？

夢晗，當初你那樣做，究竟有沒有想到，如果我沒死，那我又該怎樣對你？

她怔怔的看著前方，周圍的事物都在那一瞬失了色彩，她雙眼已無神采，不知不覺又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憶。

毒藥，辱罵，背叛，這些究竟算什麽？

從她背叛她的那刻起，百裏塵的心就已被傷的痛不欲生。

多年的友誼轟然倒塌。那刻的她，記憶裏遺留下的全部都是絕望，以及被背叛的無助。

而今，她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她又該怎樣面對？

是沖過去狠狠的報覆她，還是高傲的走過去，向她炫耀自己的好命呢？

其實哪一個百裏塵都做不到。

過去的就過去了，她一直這樣認為。

所以，她什麽都沒有做。

她努力讓自己無視夢晗那悔恨的眼神，然後低著頭，靜靜的從她身旁走過，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一句話要對她說。

她只是靜靜走了過去。

步伐很慢。明明是不遠的路程，可她卻仿佛走了一個輪回那麽久。

阮霜寒就站在她前方不遠處，靜靜的看著她，並將她的神情全部印入腦中。

憂，或者哀，其實都是一樣的痛苦。

一直看著她重新走回自己身邊。阮霜寒動了動嘴唇，卻是一句話沒說。

因為有些心結，別人解不了，而只能靠自己去解開它。

阮霜寒朝夢晗一行人淡淡揮了下手，那群人就恭敬的退了下去。回頭再看一眼百裏塵，只見她一臉平靜的看著前方，毫無表情流露。

看著她的身影輕輕嘆息，幾乎是微不可聞的一聲，所以並沒人聽得見。

然後，他轉過身，又繼續帶著百裏塵一起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

房內光線很暗，四周皆是空蕩蕩的墻壁，而沒有窗戶。

暗淡的光影下，隱約可見一人面對著光禿禿的墻壁，負手而立，一片靜寂。

“塵兒現在在我這裏。”清冷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但他沒動，亦沒有回答。

“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從我身邊再次將她帶走，就連你也不行。”

“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傷害她，但我也不能讓你帶走她。”那人淡淡開口，聲音聽上去有沙啞又有幾分哀傷。

“你有什麽資格？！百裏納嵐！你說你有什麽資格這樣說？！”

“顏妹，別再自欺欺人了，就算你這樣做，他也不會再回來了！這你其實是很清楚的，不是麽？”

“不對！”鐘若顏粗暴的打斷他，咆哮道：“他會回來的，因為他愛我，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的，他和我，還有塵兒，我們要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他一定會回來！”

“你還是那麽執拗……”輕輕的一聲嘆息，“他當初選擇銷聲匿跡，是為了什麽？他對你有愧疚，但他又不敢再面對你，所以他只能選擇逃避，逃避這些他本應該承擔的責任。”

“不！他不會！”那歇斯底裏的聲音裏蘊含了太多的情感，畢竟有些東西並不是簡單說放就放的。

“他就是一個懦夫，顏妹你又何必這麽傻？”驚痛的眼神深情的望著她，其中寫滿了對她的憐惜，疼愛。

“我相信他會回來的，我等了他十六年，他怎麽可能失約……”

“或許他已經……”說不下去了，他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的心中那個假設成真。

“不管怎麽樣，我都會等他的！”

他看著她，卻沒有再出聲。

“塵兒是我的女兒，我必須要找回她！你不能再阻止我。”

“她也應該有她自己的選擇。我已經做錯一次了。總之不管你怎麽打算，你都應該先讓她知道真相，然後再讓她自己選擇。因為即使你軟禁她，你也無法找回丟失已久的親情。”

“呵！該怎麽做我清楚的很，不需你的要建議！”

他嘴角掛上了一抹苦笑，似是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亦或者是對她如此執迷不悟的痛惜。

“你……幸福就好。”

“哼！”鐘若顏甩袖，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暗室。

而此刻，百裏納嵐臉上的苦澀又增加了一分。

她終究還是她，任性，固執，一直沒變。

還有，原來她仍是不懂自己的心意。

十六年，甚至更久的等待，竟會是一無所獲。

他閉上眼，靜默無語。

***

冥若教的背景很不簡單。

這是百裏塵進入這個房間後的第一個想法。

建造地宮本來就是一件費財費力的事情，其中每個房間的擺設，更足以說明這地宮主人背後必擁有著龐大的財源支持。

一談到江湖首富，百裏塵雖從不過問江湖事，但也能略知一二。

這第一正是江湖大家族的鐘家，其次就是武林世家百裏家。

後者毫無疑問正是百裏塵的祖輩所有，不過因為百裏納嵐早就同家族決裂，因此這同墨蓮山莊以及他們也沒有多大關系了。

至於前者……鐘若顏？

果然。

百裏塵想必也猜得八九不離十。

不過聽說鐘家的顯赫也已是十六年前的事，如今的鐘家，卻只剩下了一座破舊的老宅。

收回思緒，百裏塵開始打量起房間的布局。

那是宛若宮廷般的布局。鏤空雕花的大床，檀木家什，豪華又不失風雅，就連空氣中都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令人心曠神怡。

剛剛遇見夢晗的不愉快，此時都被這股平淡的幽香吹散，聞著它，可以使全身心都能得以舒緩。

整間房間都在以一種極盡奢華的氣派風度展現在百裏塵面前。

其奢華程度就連富貴人家出身的百裏塵也不免驚艷。

就在百裏塵對著周圍靜靜發呆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碎碎的響聲，隨後房門就被人敲響了。

被打斷了思緒的百裏塵極不情願的走過去，將門打開。

突然一陣風閃過，但眼前卻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然而下一秒就有人從後面抱住她，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輕輕將房門關上，鎖好。

身後的人略微用力，便將她帶離了門邊。

她靠在那個人的懷裏，大腦瞬間陷入一片空白中。

隨後一股熟悉的氣味湧入她的鼻息。

那是草藥融合茶葉的淡淡清香。

那刻，百裏塵的大腦又重新開始運轉了。在她認識的人裏面，身上有草藥味和清茶味的，只有一個。

那是……

莫璃？

那人似是猜到她已經認出自己了，於是慢慢將捂著她嘴的手松開。

然後百裏塵就迫不及待的將身體轉了過去。

果然是莫璃！

眼前的莫璃正穿著冥若教教徒固定穿著的黑衣，那墨色瞳孔在微弱的燭光下依舊深邃，不過白皙的臉頰此刻看上去卻更顯蒼白病態。

“你……沒事吧？”百裏塵擔心的看著他。

“沒事。”

“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當然是為了找你，你哥哥現在很擔心你。”

“他沒事吧？”

“他在蓮姨那不會有事。”

“那你……是來救我的嗎？”問出這句話，百裏塵的臉頰霎時被紅光染透，而心中不免有些小期待也已被暴露無疑。

“嗯，不過現在恐怕沒機會了。”說罷，便將百裏塵往自己身後拉了些。

也就在此時，門已經被人重重推開。

阮霜寒面無表情的走進來，淡淡的看著他們。

“原來是阮大護法，幸會。”莫璃不卑不亢的聲音從百裏塵身側輕輕響起。

“莫掌門。”阮霜寒不帶一絲感情的頷首示意。

氣氛瞬間冷了好幾度。

百裏塵現在正處於兩座冰山的中間，不由一陣寒噤。

良久，阮霜寒才開口道：

“既然莫掌門來了，那就是客人，請隨我來吧！”

說罷，阮霜寒便轉身快步走出房間。

莫璃擡腿便要跟上去，但還沒走幾步就已被百裏塵拉住了衣角。

“危險，你還是不要去了。”

“沒事的。”莫璃朝她淺淺一笑，然後溫柔的拉開百裏塵顫抖的拽著他衣角的手。

隨後就大步離開，同阮霜寒一起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等待是漫長的。

此時此刻，百裏塵也說不出自己究竟是在以什麽樣的心情等著他。

那是擔心多一點，還是愧疚更多？

對於莫璃，其實她也說不清自己的感情。

為什麽在見不到的時候，總是會忍不住想起他？

在看見他同別的姑娘聊天時，又總會竄出一股無名的怒火？

她總是克制不住自己去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就好像自從遇到他的那刻開始，一切都在逐漸變得怪異離譜。

這就是所謂的愛麽？

那麽她對翼哥哥的那種感覺又算什麽呢？

從她八歲開始，至今，在過去的這八年裏，她一直愛慕著自己的哥哥。

愛慕著哥哥的謙遜有禮，英俊瀟灑，以及他的溫柔寵愛。一切一切，只要是哥哥給的，她都喜歡的不得了。

可是為什麽，自從莫璃出現，一切就都變得不同了呢？

然而百裏塵的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害怕的。

莫璃他究竟是以怎樣的目光看待她的呢？

是任性無知的大小姐，還是黴運不斷的惹禍精？

很有自知之明的百裏塵知道，在他眼裏，自己是絕對不會占到什麽好詞兒的。

時間又過了好久。

由於這個地宮是全封閉的，因此在裏面無法看到外面的景物，也就自然不能知道此時該是什麽時辰了。

但從百裏塵在清晨進入地宮開始算起，現在也該到吃午飯的時間了吧？

想到這，百裏塵也真的開始覺得有些餓了。

她現在在這裏的身份應該算是被軟禁的吧？

也不曉得還有沒有大魚大肉可以吃到。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百裏塵的抱怨。

上一刻還在為肚子餓而發愁的百裏塵，下一刻就已經被一名教徒請到大廳，說是要同教主一起用餐。

從會客的大殿開始，到給客人住的房間，還有眼前這個用來吃飯的大廳。一磚一瓦，都是這位教主用來向人炫耀的本錢。

江湖大家的鐘家麽？

落魄了這麽些年，難道她鐘若顏就沒想過要重振麽？

又是微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她鐘若顏的事，我百裏塵為什麽要摻和？非親非故的，只是在多管閑事而已。

百裏塵邊這樣想著，邊隨著教徒的帶領走進了大廳。

廳中各人都已落座。

鐘若顏是教主，必然坐在上位。

莫璃坐在鐘若顏左手邊的位置，想必在她眼裏，他也是一位貴客。

而阮霜寒此刻正坐在莫璃的左邊。

鐘若顏右手邊的位置是空著的，那名教徒示意百裏塵坐過去。

於是，百裏塵邁步走了過去，坐在了莫璃的對面。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覺。從百裏塵這個角度看過去，莫璃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

關心的眼神朝莫璃看去。後者似是註意到了她的目光，於是擡頭對她淡淡的一笑，意在告訴她自己並無大礙。

收到莫璃溫和的目光後，百裏塵頓時感到幾分安心，但又發現這樣看著人家會有些失禮，於是迅速把眼神朝一旁移開。

卻又因此使自己瞬間墜入另一雙深棕色的眼眸裏。

阮霜寒此刻正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眸子。

其中含概了太多百裏塵讀不懂的情緒。

同情？憐憫？嘲笑？

可不管是哪一種，百裏塵都不願接受。

然而那目光卻並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因為下一刻，阮霜寒就不著痕跡的看向她的身後，隨後移向其它地方。

氣氛又回到了最初的靜謐。

良久，才有人打破這靜的可怕的氣氛。

鐘若顏開口對莫璃問道：

“冥若教同空蘭派也算得上是同行。今天空蘭派的掌門光臨此處也是鄙教的榮幸，希望掌門不要拘謹才是。”

“教主言重了，在下來此也是為了看看朋友。”說罷，看著百裏塵笑了笑，“教主的款待很豐盛。”

一桌子的美食珍饈真的著實誘人，不過……

百裏塵不解的看著莫璃，你就不怕菜裏有毒麽？

只見莫璃那白皙的右手輕輕的握著銀筷，優雅從容的夾起一根青菜，然後慢慢的放入了嘴中。

果然啊！到哪裏莫璃也改不了他吃素的習慣。

既然這樣，那就應該沒毒吧？

莫璃在吃，教主在吃，就連阮霜寒那個沒感情的冰塊都在吃！

經過一系列的糾結，終於肚子戰勝了理智。

於是，百裏塵拿起筷子，也加入那些人的陣營，開始大快朵頤。

期間，鐘若顏同莫璃天南地北的聊了很多百裏塵聽不懂的話題。

例如：

“聽聞你醫術不錯，不知師承何處？”

“都乃家師所授。”

“敢問家師是？”

“家師姓莫。”

諸如此類的話題，卻差不多都圍繞著莫璃那個極其神秘的師父。

鐘若顏似乎對莫璃口中的那個師父很感興趣，幾乎三句不離他。而莫璃的回答更是隱晦的很，甚至連他師父的全名都舍不得說。

不過百裏塵對此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可她此刻並不知道，那個人竟會同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那時的她全然不知，她的未來就要同那個人聯系在一起了。

這真是一種磨人的糾結。

一頓飯吃得還算舒服。

鐘若顏表現的很熱情，也很自然。過去關於她的那些不好印象，此刻已經有些煙消雲散。

若是她能早日將爹爹還給自己，那百裏塵對她的好感或許還能更上一層。

然而最讓百裏塵擔心的還是莫璃。

他一直笑得雲淡風清，可看在百裏塵心裏卻總是不免有些擔心。

那頓飯他雖然也有吃，但除了吃些青菜外，就沒吃多少。

他身體不好，這點她是知道的。雖然他最近並沒怎麽發病，但不代表他已經徹底康覆了。

難道先天的病真能那麽容易的治好？

想此心中不免為他捏了一把汗。

午飯過後，鐘若顏因為教中有事務要處理，便先行離開。

於是，就有了此刻，阮霜寒走在前方帶路，百裏塵和莫璃在他身後緩步行進的情形。

莫璃靜靜的走在百裏塵的左邊。消瘦俊秀的側臉映入她眼中，看得她心中又不免有些抽痛。

百裏塵欲言又止，竟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他的身體。

就在她發呆想要找個合適的理由開口時，她的左手突然被人輕輕握住。

百裏塵吃驚的望向莫璃，卻見那張俊秀的臉頰上正掛著淡淡的笑容。

笑容雖輕淺，卻足以安定百裏塵狂跳不已的心。

突然手心傳來一陣癢意。

莫璃的拇指在她的手心裏輕劃著，百裏塵用心去感覺。

一筆一畫，剛好四個字。

這一刻，雖看似平凡的四個字，卻包含莫璃的自信，這使百裏塵本來躁動不安的心忽然平靜了下來。

直到百裏塵走到了自己房間的門前，她的臉上還帶著掩示不住的笑容。

阮霜寒將她送到門口，並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走在他後面的莫璃也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容，之後，便同阮霜寒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百裏塵同莫璃房間離得並不近，想必鐘若顏如此安排，也是為了防止他們一起逃跑。

輕輕呼出一口氣，她才不打算費腦去思考這種麻煩的問題呢。

想起莫璃剛才親密的舉動，臉上又是一陣滾燙。

百裏塵打開房門，快速的走進房中，然後關上門，並用身體將門靠住。

擡起左手，百裏塵細細回味，上面還有莫璃觸摸時留下的感覺，以及那四個字遺留下的癢意。

靜，觀，其，變。

他是這樣告訴她的。

而她也是願意相信他的，不過她卻不明白，自己對他的這股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也許就是因為那抹淡淡的笑意吧！

他的自信感染了她，所以她願意相信他。

莫璃，你對我而言，到底是什麽樣的存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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