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第一個學期的最後一個月，我過得渾渾噩噩，不是生活上的混亂，實際上我的生活井井有條以至於了無生趣，這種一片模糊的根源來自精神，情感上的亂糟糟，我像每個大學生那樣，完成學期末的各項論文、作業、期末覆習，但內心深處卻一直處於一種無序的狀態。

腦袋不太清楚。

說到底，我一切的蠢蠢欲動都來自於林覺。他的暗示已經夠明白，我甚至懷疑他的態度就是等待，因為他知道我還沒有下定決心。

不知從哪裏看到的，喜歡一個人會讓人變得膽怯。這一個月我連與他見面的勇氣都沒有。

“柏儀，你幾號回家啊？”

考試周的時候，我們宿舍從未在一點前熄過燈，徐銘在上床後問我一句，他是我鄰床。

“就考完第二天，你呢？”

“我考完還要在這裏多呆一個星期呢！沒你那麽急。”

“你還好吧，本來就是本地人，我家離這裏十萬八千裏，我媽念叨好久了，說我一個學期都沒回去。”

“也對……晚安咯！”

“晚安。”

我躺下，想到我父母，他們要是知道我出來讀個大學還喜歡了一個男人，會不會把我一巴掌拍回我媽肚子裏？

心中一時沈甸甸的，除了煩惱想不出什麽東西，幹脆蒙頭睡覺。

考完最後一門課，總算有種放松的感覺，拿出筆記本，QQ裏的消息有點炸，我甄選了一下，林覺給我打過幾次招呼，韓慧前天推了我一部電影。

春光乍洩。

我眼皮一跳，這家夥最開始要我不要跟林覺在一塊兒，現在卻是……有些撮合的意思？

算起來，這個月除了交作業，我根本就沒見著韓慧，想到她談戀愛談得頭腦比我更不清楚的樣子，隱隱有些擔憂。

才晚上七點，反正也沒什麽事可做，行李什麽的明天有一個白天可以整理，我幹脆把電影點開了。

回家的火車在第二天傍晚，我背著個大包跟人擠地鐵，恍惚之間想起，我的大學生活也已經快過了一半。

時間真的很快，快的叫人發慌。

這些時間我做了什麽呢？我有過改變嗎？

在這個沒有四季的城市，我的時間似乎也格外混亂，昨天發生的事情仿佛離得很遠，我連昨天吃的什麽都記不太清，但有些過了很長時間的事，又像是上一秒才經歷的。

腦中又出現林覺的臉，地鐵靠站，晃的我頭暈目眩。

我想，我依舊是那樣一個猶豫不決的人。

第二天早上，下火車的時候像走進了冰箱，冷得我有點懵，楞了一會兒才把包裏背的一件薄羽絨服套上，一出站就看見了我爸，他穿了件深藍色毛呢小西裝，挺著個肚子，看上去有點風騷。

“爸！”

他循聲看到我，咧嘴笑了，

“快快快，去車裏，你媽昨晚念叨了一整晚！”

我翻了個白眼，我的父母相愛，跟他們在一起久了我老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大電燈泡，當初我去外地讀大學的時候，我爸笑的可開心了，之後每次給他們打電話，幾乎都是在旅游途中。

“哎呦哎呦~”我媽站在車門口，待我走到她面前，誇張的抱了我一下，“安安啊，一個學期沒見了，可想死我了！”

我輕輕回抱了她，我媽總是很容易表達自己的情緒，我爸拍了一下我，

“快上車，感受一下你媽的車技。”

我媽去年才拿到駕照，我坐過一次她的車，開得像烏龜。

“這學期怎麽樣？有掛科嗎？談女朋友了沒有啊？”

我爸系好安全帶，回頭看我，他沒讀過大學，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掛科”。

“沒有。”

“前面沒有還是後面沒有啊？”

“都沒有！”

“嘖，”他的眼神一瞬間鄙視了，“還沒女朋友呢？你們學校小姑娘不是挺多嗎？是不是我兒子啊！我當年……”

突然又噤了聲，

“你當年怎麽了？來來來，具體說說唄！”

我媽挪著比烏龜還慢的車，笑瞇瞇的瞟了他一眼，我爸連忙賠笑。

“沒沒沒……”

我笑了一聲，心中有些苦澀，一妻一子，其樂融融，這樣的家庭才是最好的吧。

寒假沒什麽事情可做，我剛回來沒適應天氣，天天就穿一件薄外套，竟然還不覺得冷，結果很快就感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骨頭都軟了。

感冒剛好，就喊上高中幾個狐朋狗友出去玩了幾天，看山看水的，冬天山裏面有一些積雪，樹枝宛如一根根銀白的水晶，很漂亮。

回來之後沈靜下來，開始思考這一個學期的各種事情。

首先是學習，然後是學校活動，人際關系……

其實這些都是幌子，我不過是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與林覺的關系，我是如此想要靠近他，更加的……連夢裏都是他。

但是……

為什麽？

為什麽不能順應心意？我突然不能理解，壓抑自己除了讓自己的執念更深，是沒有任何其它作用的。

“多吃點肉！”

二十九的時候去外婆家吃飯，她上來就給我夾了一大筷子扣肉，一半都是肥的。

“我自己來就好。”

我無奈的戳戳肥肉，抱怨了一句。

“曉得了曉得了。”

外婆依舊是笑瞇瞇的。

我們家過年一向隨意，因為支持國家政策，從上一代開始就是獨生子女，人丁稀薄，連帶著紅包都拿不到幾個。

不過人少也好，關系沒那麽覆雜。

年三十，我們全家人都靠在沙發上看電視，桌上擺著一溜吃的，辣的最多，我拿了一個酥糖，一點一點撕開包裝。

電視上開始倒計時，樓下院子裏劈裏啪啦響。

“給一點！”

老媽靠在我爸懷裏，等我拆開後，直接把手伸到我面前，我瞥她一眼，拿了個新的給她。

“小氣！”

結果我才吃了一口，電話就響了，我爸媽一齊來看我，這大過年的。

林覺。

我的冷汗下來了。

電話跟催命似的響。

我硬著頭皮接了。

“餵，林覺。”

“新年快樂啊！”

他在那邊笑著，我感覺我的耳朵紅了，頂著我爸媽的眼神，感覺有點撐不下去，於是擡頭看了一眼鐘。

“新年快樂。”

我站起來，顧不得我爸媽怎麽想，走回自己房間。

“沒睡吧？”

“沒，守歲呢。”

“嗯，我也一樣。”我們都沈默了一會兒，我仿佛聽見了他的呼吸聲。

“你們那裏還可以炸鞭炮呢！”

他聽到了我這邊的聲音。

“嗯，小城市，一直都可以的。”

“我很久沒聽到過煙火的聲音了。”

我走到窗前，那爆炸聲更加明亮了，幾乎映紅了我的臉。

“那你聽吧，”我不由自主的微笑，在這一刻，新年的鐘聲響起，林覺仿佛就在我身邊，心中出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有一些話盤旋在嘴邊，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還能聽很久呢……”

年後假期還剩十天，我下了十幾部電影，打算每天看一部。

林覺沒再給我打過電話，他只偶爾給我發消息，什麽他在家做苦力呀、騙小朋友啊、他們家親戚拉著他要即興表演什麽的，都是些小事，但每次看到，我都會有很淺的滿足感。一般他都是晚上發給我，然後我早上回應他。

我想見到林覺，這個感覺在寒假的最後幾天逐漸強烈，我控制不住的去想他。

我想他明明不是個陽光的人，走在陽光底下卻那麽好看。

“嚴柏儀，你聽我說話了嗎？”

“啊……啊？”

我看著我媽有些惱火的臉，猛然驚醒，賠笑，

“有點走神，您說，您說……”

“你是不是……”我媽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真談戀愛了？”

“沒，沒有，真的！”

我汗涔涔道，自從年三十零點的電話之後，我媽充分發揮了她的八卦精神，時不時問我一下。

“你要真有女朋友，也是真心喜歡，記得帶回來給我們看看那姑娘，我們又不是什麽不通情達理的，肯定不會棒打鴛鴦……”

“你說到哪裏去了……”

我苦笑著打斷她，無奈道，

“沒有，真沒有。”

“那就別走神，快清東西，過明天就要走了！”

我縮縮脖子，不再說話了。

我媽給我清東西的後果就是，回去的時候我除了一個背包，還拎了一個行李箱。

［我要去學校了］

坐上火車的第一件事，就是給林覺發消息。

從火車車窗上看見的世界，與我所居住的世界大相徑庭，火車外面很少有高樓大廈，多的是田野、平房以及山水、青空。

我的車票時間是下午，天色暗下來後我爬上床，點開一部一個半小時的電影，文藝片，色調暗沈壓抑，我把包墊在背後，戴上耳機。

你叫什麽名字？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今晚會夢見我……

阿飛正傳。

一分鐘的朋友、兩分鐘的朋友……

我聽見張曼玉說，因為你，我會記住那一分鐘 。

一部好的電影往往沒有一個好的結局。

我躺在床上，聽見火車“哐當”“哐當”的聲音，久久無法入睡。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拿起來，林覺回了我的消息。

［什麽時候到？］

我呆呆的看了幾秒。

我是一個多麽膽怯的人！不過是因為膽怯……為什麽不能勇敢一些？

我把電話撥了過去。

“餵？”

“林覺，我是嚴柏儀。”

“嗯，我知道。”

我們都沈默著，我為什麽要打這個電話呢？因為電影？因為一時沖動？

“你……沒有睡覺吧？”

“沒有，你明天什麽時候到？”

“早上，上午十點差不多。”

“我去接你？我明天沒事兒，我去火車站接你吧？”

我緩緩勾起唇角，

“……好啊！”

為什麽不放縱一回？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回到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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