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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物依舊,人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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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6-26 18:49:47 字數:3946

K市,人民醫院。

手術室外呈弧形的長廊望不到頭。只有一盞橢圓形的壁燈有搭沒搭地掛在被粉刷得雪白而光滑的墻體上。它看上去百無聊賴,與路過的人一樣:面無表情,孤獨,也沒有力氣掙紮。微弱的暖色調光線從它半透明的黃色塑料燈罩下探出身來,忽明忽暗,好像做著不願就此隕落的掙紮,表現出滿滿的不甘心。正如這裏的病患不甘心,家屬也不甘心。就算是去天堂,也沒有人間對於他們的吸引力大罷。

而整片區域都顯得昏暗。遙遙望去,長廊像極了一條通向陰曹地府的陰森森的暗道。偶爾,有耀得眼痛的光線穿透銅墻鐵壁直撲而來。使人變得興奮。想要伸手去夠,卻從它來的方向隱隱約約看到猙獰的臉和滴著血的手,就又嚇得魂飛魄散。

然後,為了前行,不得不逼迫自己給自己壯膽。

不知道為何,素日裏,夜晚都是燈火通明的醫院,今日卻這副頹廢,死寂的模樣?

大概這一場手術是前所未有的困難。可能有幾多次,黑白無常已經觸碰到了患者的手,而在想要將他拉向地府錄入時,又被醫生手裏的醫療儀器給強行制止了。他們也會被嚇得不敢輕舉妄動罷,如被萬惡的牛鬼蛇神嚇唬的魂魄一樣,因不得喧賓奪主而慌亂不堪。

若用尖銳的眼睛將長廊從頭至尾掃射一遍,只能見到三五個略顯憔悴的身影,或站著,或依著墻,或著急地在走道裏來來回回地踱步。

此刻,手術室的燈亮得刺眼。等待著手術結果的家屬們,就像在等待著死神的宣判。焦急。但無能為力。

顧詩晴習慣性地將散下來的頭發捋到耳朵後面。她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的砰砰聲。

撕過書,撕過報紙、雜志,甚至撕過鈔票,要是能把陸判手中的生死簿拿來撕掉就太好了。她這樣想。這樣,心裏在乎的人就不會離開了。就算再也不能相守,她仍希望他好好的。知道他在哪裏,她便安心。她又在心裏默默祈禱,又覺得自己的心事可以被裏面躺著的人聽見,不斷說些乞求的話:只想跟你問聲好,請不要讓我等到下一世!我怕我會消極面世,以至最後連投胎轉世的資格也沒有!

上善若水。

很多時候,總被告知,靜下來才能感受到生命的幸福與人情世故的溫度。上乘的美,上乘的善,潺潺如流水,亦涓涓如細雨,給人以清澈與明媚,讓人忘卻了自我,接著便也忘卻了憂愁繞耳的俗塵之事。

而。

這個彌漫著刺鼻消毒水氣味的現場確實很安靜。連平日裏‘孤傲’的高跟鞋,在頻繁敲擊地板時也沒有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可能,它也感受到了主人緊張的心情,不再忍心將主人的心敲擊地更不完整!所有人幾乎屏住呼吸。由於緊張而緊攥的手指頭相互摩擦出“吱吱呀呀”的聲音,被搖搖欲墜的空氣擴大了好幾倍,使聽到它的人更加感覺蒼白無力起來。

唯獨窗外整排整排的梧桐樹上,枯黃或者半枯黃的葉片隨風飄零落下來。落地時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讓人感覺到一種落寞的生機。它成了殘存在她心裏唯一的一點生機。

熟稔的聲音繞過五線譜,留下了靈巧的音符。小心翼翼地用黑白鍵彈奏出來。幸好,是一首快節奏的曲,甚至有些酣暢淋漓。這大概是上帝給予可憐者最後的眷顧。因為這樣,就算有人用眼淚給它伴奏,也不會顯得淒涼而弄哭了聽眾罷。

這時候手術室外的人,已然承受不起患者平安無事以外的任何消息。他們如只會呱呱啜泣的嬰孩一般,面對噩耗,毫無還擊能力。而若此刻,醫生告知他們手術室裏已無力回天,那麽哭天搶地,捶胸頓足都無法滿足他們哀傷的程度。顧詩晴大概會立即逃離這裏,逃離這致命的消息。

她不會哭。她不敢哭。滴落的眼淚會叫醒被麻醉的心,然後疼得滴出血來。

大學室友曾誇她堅強,說很少看到她哭。她卻辯駁:“我不是堅強,是太過脆弱,脆弱地連哭泣也不敢,從而選擇逃避,逃避失去,逃避遺憾,甚至逃避流過眼淚的痕跡……”

顧詩晴重重地籲了一口氣,卻又覺得這樣的呼吸太重、太沈。便悄悄擡頭環顧了周邊一圈,意欲打探其他人的反應。結果,滿眼裏,只有焦灼的眼神,緊皺的眉頭,還有緊握的拳頭。

就在這毫無預兆之時,滴滴滴的手機鈴聲從她的背包裏竄出來,嚇了自己一大跳。她連忙拉開背包的拉鏈,將按時響起的手機鬧鈴關掉。然後,又躡手躡腳地將其塞回背包放手機的小夾層裏面。

這一連串動作都太過於手忙腳亂,以至於讓她的手有些發抖起來。她第一次沒有對鈴聲的按時響起而感激涕零。因為生怕自己的鈴聲會使這裏每個人心頭緊繃的弦突然斷裂,然後屏住緊張心情的情緒都崩塌掉。在這樣一個連呼吸也顯得大聲的局面裏,這樣的鈴聲實在突兀過了頭。如靜謐黑夜裏的電閃雷鳴,常常弄得人心悸,甚至嚇得人想要慟哭起來。

這鈴聲又如從心底扯出的線,纏上人們的心頭,不理便亂了。亂了線,亂了心,亂了情。它似一把利斧劈裂了整個靜默的畫面,也剪斷了顧詩晴胡思亂想以至於越來越害怕的想法。

手機上7點30分的鬧鐘。在以前上大學時,是每天喊她起床上早自習的“功臣”。是,最暖心的夥伴。

如今,畢業之後很久了。她依舊習慣每天7點半被鬧鐘將自己從睡夢中“生拉硬拽”出來。

習慣了的事,讓她很安心。

聽說有一類人,很容易對“習慣”上癮。有些事,一旦愛上便會是一輩子,也包括人……

而她大概就是這類人罷!

矢志不渝的愛情信仰在生活中好似一面照妖鏡。讓人拋棄夢幻,也看透現實。從古至今,有數不清的愛情典故。比如相濡以沫,比如舉案齊眉……皆美好得讓後人爭相模仿。淡淡的幸福,是不會被天下人所詬病的。唯獨,矢志不渝無法效仿。追隨這種愛太難,致使千千萬萬的崇拜愛情的人淪陷其中。在一番苦苦掙紮之後,他們依舊被天長地久的誓言淹沒在愛的罅隙裏,漸漸被人遺忘,然後幻化成若有若無的虛幻之氣。而這些游離之氣輾轉於倉頡的人世間,沒有真切的實體,便也無法寄存,最終也就成了孤魂野鬼那樣被人因晦氣而不敢靠近,甚至唾棄。

顧詩晴面前冰冷的門板阻擋了她的視線,躺在裏面接受手術的男子名叫陸霆磊。而恰巧,顧詩晴的初戀就是一個名叫陸霆磊的少年。

幾多年了,她始終無法接受被他無情拒絕的事實。習慣不了沒有他的日子,也無法接受另外一個男人介入她的生命。即便,她已從當年那個青澀的亭亭少女成長為有了一些生活閱歷的職場女性。即便,看過了許許多多沒有廝守到老的結局。即便,人未老,卻早早體味過了滄桑。她依舊覺得愛情只該從一而終,不管路有多難,多險,愛情的雙方都要堅持維護它一輩子。也大致是因此,她活得比別人累很多,從未覺得如釋重負,也從不敢做背棄真心之事。

雖然她的愛情已經無藥可救。已然成了沒有靈魂,且充斥著怨艾的枯槁之物。她從來沒有放棄過愛。

時過境遷。太匆匆。

人未老,珠未黃。

距今,離那些酸酸甜甜的年歲已5年。

時鐘一步一步地前進,從不偷懶,且模糊不了顧詩晴有過的傷痛,一絲一毫。

現今,知道了陸霆磊當初拒絕自己的真正原因,又能怎麽樣?結局不會被改寫,遲到的真相反而成了再次將她置於無盡的遺憾之中的毒藥罷了!

說清楚的真相正如被搶救回來的重癥病患,雖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卻不能有勇氣去回想產生病癥的整一個過程。這樣的一種狀態,說是心有餘悸也可,說是痛心疾首也可,說是悔不當初更可。

有時候堅守了一樣東西很久,我們就會忘了當初是怎樣強烈的動力說服自己決定去堅守它?也忘了是哪個動人心扉的一剎那決定了用一輩子堅守的信誓旦旦?

文藝青年們常說,魚的記憶只有7秒鐘。所以傷痛對於它們而言,就算難忍,也只需要7秒鐘,就會煙消雲散了;只可惜,人是另外一種生物。他們可以把圓周率小數點後的幾百位不費吹灰之力地背出來,也可以把幾千幾萬字的文章輕而易舉地背誦下來。記住一個人或一段情,那可真是小菜一碟!越深的痛越像頑強的樹,它們的根一寸一寸侵占住整顆心。當我們覺得無法可忍,想要伸手去拔除時,卻發現它比想象中頑固太多太多。

越拔越痛,越拔越清醒……當痛到連呼吸裏都帶著血腥味的時候,我們只好借助一個局外人來救救自己,來當這片止痛藥!

這是入秋後不久的一天。太陽依舊履行著普照大地的職責,這便使得氣溫不那麽冷。

如華燈初上的時候,伴著夕陽的餘暉,伴著提前到來的星光的攢動,伴著螢火蟲撲閃撲閃的發光體,如蒲公英一樣輕盈的飛翔……

顧詩晴穿著十分精致且顯得高貴優雅的白色紗織連衣裙。額外,領口還有稍許的米色蕾絲做點綴。本來只要一條細細的掛墜項鏈就可以將其搭配到恰到好處,她的脖子卻被米黃色的雪紡圍巾重重包裹著,顯出過分的厚重感。

窗外冷不丁吹進一陣風,非常輕柔的一陣風,卻使得她的圍巾劇烈顫抖起來。她不遲疑地用手扯扯自己的圍巾,不自然地把脖子圍得更緊些。略顯尷尬,生怕被人看到那幾塊亮眼的紅色。這陣該死的風,又讓她回想起了前一晚的魚水之歡。之前還有些抗拒這種含有輕薄之意行為的她居然有些享受整個令人臉紅的過程。

她對於這樣一件事的感受,自己也有些出乎意料。

知道自己在心裏始終放不下陸霆磊,也以為自己不願再接受任何人,卻萬萬沒想到昨晚在與別人做那事的時候,她居然感覺自己像被冰封了千年之後,包裹她的厚過天地的堅冰突然被人砸開。雖然有些惶恐與不安,卻還依稀感受到告別了孤獨的豁然開朗。

今日淩晨,在她迷迷糊糊即將睡著之時,她看到當初那個純凈的自己慢慢地逆光遠去。她無法伸手去抓,也無法破口喊叫。她亦無力去抓,亦無意去喊。

一整晚的纏綿,對於顧詩晴來說就像被仔仔細細地照了一遍鏡子,將其自己完完全全地揣摩了個透。她發覺自己的內心不在那麽純凈了。但並不是因為身體不幹凈了,而是她惶恐自己好像開始動搖對於愛情的堅貞,也變得貪戀膚淺的愉悅之感!

當然,她並不覺得委屈,畢竟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強迫的前奏。她甚至覺得自己是偉大的。她像無名英雄忍辱負重地解救了全世界一樣感到光榮。她接受一個對她愛慕已久的男人,確實也相當於解救了那個男人的全世界。而有忍辱負重的感覺,大抵因為缺少了愛情給以潤色和冠名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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