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非處,總有久長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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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幾日高強度的工作,在蘇晴周邊下屬的內心不斷叫苦跌跌之下,卻令她的心境有了些許平靜。矛盾的掙紮感漸漸淡薄,然而靜下心後的思量卻促向了另一方面的轉變,蘇辛對自己表現出來的那種漠視的錯覺感開始讓她心痛,接踵而至的心煩意亂盈斥內心,從未出現過的一種不被理解的委屈和冷落似乎能夠影響到她的呼吸,五味陳雜之下,是被全世界所拋棄的孤單、羸弱,坐在落地窗後面的地板上,雲遮霧繞間將地面上不大不小的火柴盒定定瞧著,蘇晴,你中的毒何其深。

收到張宏佳的邀請,聽聞也和蘇辛打了招呼,蘇晴有了些雀躍,自己的弟弟是要借他的秋風打破僵局?蘇晴在這種恍惚間不忘暗暗告誡自己,自從蘇辛回來後自己還未曾要他感受過自己的矜持,這一次定不能如此便宜他,應該好一番表現自己才是。

時間似快似慢但終究規規矩矩地走過,一個下午的時間卻沒有接到蘇辛的一個電話,蘇晴強忍著那股心不在焉的無精打采,直至到了停車場還是沒有見到蘇辛的身影,所抱的最後一絲希望宣布破裂,蘇晴胸間的一股悶然難以疏導,遇到唐姚別有深意的笑臉招呼,蘇晴第一次來而不往,冷著臉憤然離去,被動吃了一車屁股尾氣的唐總監莫名其妙,但笑臉依舊。

桃源居不出名,這裏礙於它的前身是一個特別粗俗的名字叫做桃源大飯店,很遺憾在上任老板因在討債這項工作上進行的不怎麽順利而宣告破產轉讓之前也是不怎麽出名的,可在政府對於公費餐飲這一塊兒不斷羅列陳綱之後,新接手的老板花大價錢大氣力從不再受獨寵的政府招待所機關食堂挖來了兩位掌勺師傅,加上本身老婆的表姐夫的親妹妹的老公公的孫子是給區政府二把手開車的心腹,改名桃源居實則還是飯店的這家店竟然就這麽奇跡般的起死回生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不知是夥食條件是真的物美價廉還是這裏仍舊準許記賬單,裝修很是節儉甚至寒酸的桃源居居然真的開始了門庭若市,不少衣著樸素的辦公人員出入其間,已然稱得上是往來無白丁了。

張宏佳還是在他們單位平日經常去的三間雅間之一,倒真不是說這裏面會有什麽貓膩,而是一種類似於規則之內各取所需的雙贏局面,太富麗堂皇的確影響不佳,可若是有外商或者什麽交流會的招待上擺的全是清一色的鹹鴨蛋加蘿蔔腌菜,那才真的是最有問題。將平日裏相熟的包廂負責人辭下,張宏佳的理由很簡單,家宴,與那張笑容得體進退有據的笑臉應付著玩笑了幾句,他卻有些緊張地擦了擦手心,把濕茵茵的紙巾丟進了紙簍。

在下車之前,蘇晴已經恢覆了一絲清明,帶有些許憤懣地打了蘇辛的手機和家裏的座機,不出意外,果然沒人理會。對著飯店的小型旋轉門楞了好久的神,賭氣式將手機扔到了副駕,蘇晴揉了揉臉蛋,笑容溫婉。

張宏佳沒瞧見蘇晴眼裏有意外和心慌的情緒,便知曉這個一向很是聰明的女人定然已經猜到了小菜兒和蘇辛都不會出現在此,張宏佳便不再畫蛇添足地去解釋一二。席間很愉快,一瓶長城98很快見底,蘇晴有些罕見地不勝酒力,要知道平日裏游走於各式場合間也是有一套屬於她的酒桌鐵娘子風範,但蘇晴卻沒有暈熏感,仍是同張宏佳聊著童年和過往,並無疏離卻不少禮數。

此一番姿態卻非張宏佳想要看到的,他當然知道欲速則不達的簡單道理,所以他也根本沒有做一勞永逸的打算,或明或暗的這麽多年,他是真的不在乎也甘願再有一個緩沖期,哪怕又是三年五載。此次單獨相處,不過是令雙方都不再躲避這個念頭,將其放在明處,然後繼續今日與明日的所有。可蘇晴用她的聰明或者說是不聰明將一頓家常硬生生變成了氛圍良好的實打實的飯局,他當然清楚這是一種不太高明甚至稱得上是粗劣的偽裝,可他不想再次看到這張面具,至少從今天起不行,所以哪怕蘇晴現在已經有些笨拙的表象憑生出了些許傷感,張宏佳還是在腦中細細思量,他和她都需要被下一劑猛藥。

蘇晴瞧著自己和張宏佳之間的間隙其實是還能再放一張椅子的,不知道為什麽,她就突然想到了和蘇辛一起在亭子裏瞧見的那一對小情侶,也不知道那個小男孩到現在成功了沒。蘇晴將身下的椅子向張宏佳挪近了番,然後有些忍不住地笑了笑,可在笑出口的下一刻,她想哭。

不太符合常理的動作令張宏佳有一瞬間的心神失守,蘇晴在幾息之間的情緒變化他當然看得出來,抽了些紙巾為她擦了擦眼角,瞧見蘇晴並沒有阻止,張宏佳有些不太清楚原因在哪,眼前的蘇晴儼然有了愈哭愈兇的趨勢,張宏佳撫了撫她的後背,他在等待她的下文,是宣判,也是重生。

“小時候我體質很差,皮膚更是不像別的女孩白凈,磕磕碰碰的小傷人家幾天就會好,我卻要小心翼翼,因為可能一不留神就會發炎浮腫,很辛苦。六歲的夏天,我得了濕疹,本來挺普通的小病,我卻硬是高燒了一個多月,身上許多腫了好大的疙瘩,有的癢得鉆心,有的疼得要命,小辛陪著我愁眉苦臉罵也罵不走,多小的孩子呀,看著我無緣無故地向他發小孩脾氣,他竟也不委屈。”

“後來這個傻子只穿了件小褲衩,一個人跑到大院後邊的荒草地裏站了一晚上,頂著一身被蚊子咬的包跑回來,大義凜然地對我說什麽要和我有難同當,我瞧著他左抓右撓的滑稽象,想罵他卻又罵不出來。”

“再後來我倒是好在了他前面,小辛因為感冒打了兩個星期的針。不過說來也怪,以前他生病去衛生所都是要哭得震天響的,小嬸嬸一個人都按不住他,可從那會兒開始,他便再沒因為這個哭過。”

“所以我和別人家的女孩不同,喜歡上了誰大都分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可我清楚,這個小屁孩躺在病床上哼哼的時候,瞧見我來了又要立馬死撐面子地一副兩肋插刀的君子樣,我便真的喜歡他了。那時候知道的也不多,可我總是覺得再也遇不到肯這樣對我的男孩了,哦不,是男人了。”

“所以我一直是為他默默改變著自己的,到後來竟真的成了一種習慣。而且那時候我要比他懂得多,我也會偷偷教他一些我心裏想的東西,看著一個小男孩在按照自己灌輸的思想慢慢長大,我會很高興,很興奮雀躍,很有成就感,很滿足。”

“再後來我們家敗了,一夜之間我不是我了,小辛也不是小辛了,天知道我那時候會有多無助,我看著小辛蜷縮在角落裏,我突然覺得其實兩個人也可以是一個人,我們終究是要留下些什麽的。所以我好天真地為小辛安排了退路,可這個膽小的小孩沒聽我的,他被那個混蛋踹在了胸口,我就那麽親眼瞅著他倒在地上,一連爬了三次都沒能起來,我看著小辛被車拖著走,看著他嘴裏大口往外冒著的血,我在想弟弟終於完成了他看武打片時的夢想,因為他一直覺得某一個好漢大俠什麽的一邊嘴角流著血一邊絕處逢生真的好帥。”

蘇晴已經止住了眼淚,全然是一副回憶的樣相,嘴角含笑,“我當時好後悔,好後悔兩個人沒能學著紅樓夢裏偷著嘗一嘗禁果,好說也不會有後來的惡心事情。所以即便知道了小辛過得很好,知道了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也再沒抱過小時候的幻想,我認為我自己會辱了人家的門楣。”

“我的世界好小,走多遠也走不丟,我總是在那個地方沒出息地兜兜轉轉,又怎麽可能忘得掉呢。我在上樓之前,是真的認為能好好和你聊一聊,負責任地聊一聊,可我還是退縮了,我突然覺得不僅僅是我對蘇辛很好,其實蘇辛對我也很好,我還想自私一回,就一回。”

“張大哥,我不能嫁你,我的心裏真的裝不下了,我負了你對蘇家的幫助,即便我還不了,可我還是做不到。”

“對不起,張大哥。”

“原諒我,我要去找蘇辛。”

張宏佳從蘇晴開始說話後便沒有再張過一次口,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很笨,他一直覺得對手是這位不在蘇晴血親之內的蘇辛,卻不想是那個十年前的小破孩,一個活在別人回憶裏不可能打敗的對手,張宏佳苦笑,難道不笨嗎。蘇晴,你的笨便在於你自成一體的世界,我何曾是因為想幫蘇家而幫你呢?撥通蘇辛電話,張宏佳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從今日起,張家與你再無任何利益關系,願你好自為之。”

“希望你不會死在你楊家那些亂彈琴的破事上,否則也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刨了你的墳讓你再死一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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