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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暮夢,最是英雄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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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對待一些再自然不過的因果事件都會有一些獨到的見解,而且用頗為優美且押韻的詩句聊以書錄好像成為了一種比較潮流的趨勢,所以現在則有了令許多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甚至於各種學生都無比頭痛欲裂的傳世警句和特別難背誦還不得不背誦的文言名句,好比在古人眼裏,這個黑雲壓城之際,城定然是要先摧上這麽一摧的,山雨欲來之時,這個風勢必要先滿一滿樓的。你像這個已經年紀一大把的王五,此時就分外覺得古人真是誠不欺我啊。

當然,他個人覺得這幾番描述其實也不是十分的準確。大廈將傾之際,先不去想這個有沒有完卵,單就說風浪來臨前的平靜和緊接其後的電閃雷鳴,這兩者之間的時間間隔其實只是個瞬間,管它稱呼為一剎那相信它也是會羞愧的,是的,它來得實在是太猛了些。

傳京的敗北在某些方面或者說是在某個層次上來講是給他敲了一記震耳的警鐘,他內心雖已有了相應的算盤,卻也來不及去對世襄在這件事情背後所扮演的角色進行一定程度的抽絲剝繭,更是還不及深思父親王上山的忠告用以做出查漏補缺式的強化,便再次收到了傳宇繼其哥哥之後再一次為玉林王家埋下了一顆炸彈的消息,王五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此為第一猛。

抱著最後撈一筆的想法以至於直接走到最後的世明等人成功踏入了蘇辛這個王八蛋布下的圈套,一系列偷油漏油的逃稅走私被政府一口氣深挖了二十年,與王家具有利益往來的各方人馬全部人間蒸發,未被波及又能說得上話的所謂自己人個個避而遠之,平日裏井水不犯河水的各路看官都在掂量著手裏的落井石保持觀望態度,王五相信,一旦官方消息走漏,這群墻頭草和吸血蟲對待可以毫不猶豫地捅刀子定然是樂此不疲不亦樂乎,此為第二猛。

由自己那位不成氣候的孫子傳宇牽線搭橋,以宮權的死作為導火線,那一樁樁的確是有些骯臟的人命官司終究還是有了第二次見陽光的機會。在那位公安廳的張廳長勝似打了雞血的亢奮中,順藤摸瓜式的搜索終於獲得了不小的成效,這只殺紅了眼的老公雞居然就只差這麽一層窗戶紙的力氣就能把血濺到他身上,幾十年的谷子芝麻都能挖得這般起勁,這是真特麽猛。

王玉瓊帶著太爺爺的傳話前來卻也只是得到了她從不怎麽親近的爺爺王五的幾下沒什麽力氣的揮手,輕輕撫了撫孫女的頭發,老人就這麽背著雙手,略有些佝僂地緩步離去,“去告訴你太爺爺,我做了一輩子的王家子弟,今天要做一做我那一雙兒子的父親。”還有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其間苦澀淡淡,於心口漸漸甘甜,“成與不成,終究要有個陪他們的人啊。”

豎日,足足三版的時事要聞矛頭直指油老虎“玉林王”,接踵而至的後續報道更是雪花般飄飄落下,但卻反響平平。很久之後曾有權威媒體發言人針對此事做過相應的研究,一般而言,一個重磅十足的震撼消息始一登場,緊跟其後的並非都是炸鍋的反應,就像是在電影裏看到那種殺傷性十分變態的什麽什麽彈在爆炸的前一瞬間,畫面都會是清一色的慢動作,滿世界一片靜默,然後才是人仰馬翻,運氣不怎麽好恰恰飛過的一只烏鴉或是貓頭鷹會在肉眼可見的情況下化成一撮灰,甚至連最後一聲“嘎嘎”都發不出。以此類推,用於新聞傳播方面也是相似的道理,因為這期間是社會大眾的反應消化時間,如果誰會那麽不懂事不知趣地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大放厥詞,絕對會被輿論當成一只聒噪的蒼蠅從而毫不留情地拍它拍到死。

對於老王家的發家史,整個玉林乃至整個L市都不會陌生,可對於專刊上介紹的這些各式各樣的偷油利器和五花八門的銷貨渠道,人們感到一種看熱鬧式的好奇,看到一幅幅黑白相片裏那一條條管道架輸,看到別人家後院裏安的那些自來水龍頭出的不是自來水而是石油後,人們感到一種長見識式的好奇,看到王家那些身居高位的主事者們累加賬戶裏的那些零,看到偷拍照片裏的那些醜陋嘴臉,看到官方列出的累計國家人民損失,人們沈默了。

相對於上一條那些較為抽象化的數字與較為專業化的名詞,另一項裏披露便真真正正戳爆了火藥桶。賣油還不夠,你居然還賣毒,賣毒也忍了,你丫還去賣人啊,你這麽缺德你祖宗會在棺材裏長瘡的你曉得哇,王上山好歹是咱們這片地裏的楷模招牌呀,咋個生出的種就特麽個個不是個種呀,誰來講一講這特麽科學不科學的呀。

王世明一眾王家子弟兵及系列涉案人員全部落馬,當場革除官銜黨籍隔離調查,一經落實立即移交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審理從嚴處理;王世襄涉嫌毒品走私興建□□□□會所現已抓捕歸案;王五王傳宇系529重大人口販賣案重犯,如今已有一人落網,王五仍在逃亡中,省公安機關正在全力抓捕中,望知情人士踴躍提供線索,將此惡徒繩之以法……

陰雲密布的緣故,天也黑得特別早。在這些接二連三的致命打擊下,距王家老宅不遠處的小院裏,王老太爺王上山並沒有什麽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老淚縱橫,可在其身後站著的王玉瓊眼裏,太爺爺的背好像又彎了些,平日裏能吃兩碗米飯的他今時只是動了兩筷子菜而已。王玉瓊早就有打算,對於這一天的到來,早在自己站在破敗的蘇家祖宅前就想到了,她也做過諸多的假設料想,可事到臨頭,那些卻統統做不得用,她有一恍間的痛苦,有一恍間的迷茫和一恍間的不知所措,看著那愈發彎駝的背影,看著那愈發稀少的白發,她自認為什麽都能擋下的心還是一陣痛過一陣,滴滴清淚滑過臉頰。

興許是覺察到了自己重孫女兒的情緒起伏,老太爺將王玉瓊拉倒身邊坐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再次松開,而是用那如老樹皮的粗糙輕輕握住了王玉瓊的左手,看著流淚的年輕小輩,老太爺慈祥的面容裏除去安慰還有隱藏極深的心痛和不舍,待得王玉瓊的情緒平覆,老太爺略有些幹啞的聲音響起:“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妄論老虎。更何況別人把我叫作這唬人的油老虎,你太爺爺我始終是不讚同的,在我的自我認知裏,不論是小時候還是年輕力壯時或是現在這光景,我一直都有些執拗地認為你太爺爺只是一頭稍稍笨了點的熊而已。所以我要從這方面去看咱們老王家的子嗣問題,這些孩子們從想要什麽到不知道要什麽再到最後的什麽都要,這一步步我是看在眼裏的,我有好多話要說,卻終究只剩下了有氣無力,當然,對於存在其間的教育責任,我進行了逃避。”

王上山無聲地笑了笑,騰出一只手來擦了擦王玉瓊臉上殘著的淚花,繼續說道:“你和你老奶奶很像,所以從小我便獨獨寵你一個小輩,你也從沒有讓我失望,這一點倒是和前面說的相抵了,好生欣慰啊。一個過百年的家族轟然倒塌與那些個一時的暴發戶不同,其間的是非曲折不能用極端的對錯之解去看待,在其位謀其政也是這裏的原因之一。正不正,歪不歪就像是可以用來規避的模板,有了這個苗頭,就不能姑息大意,可若是不留神任由這枝苗開枝散葉了,一般就很少有人願意承受這種筋骨之痛做那壯士斷腕的舉止了,身在高位久了,屁股坐大了,惜福惜命了,都在人之常情之列,可時間一長,這一樹的歪枝帶著整棵大樹倒了,也仍舊不是沒有生門可走,令那些獨立的正苗自立門戶,一樣可以繁衍生息謂之重新再來。你父親,大伯甚至是你爺爺,按照成王敗寇的說話那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東西,事實上他們真的是在歪路上越走越遠卻苦不自知,他們間接或直接地害了那麽多人家破人亡,有這樣的現世報總好過把這一筆孽賬記到子孫頭上的好,太爺爺我不和你說什麽冤冤相報那一套,你要有你的新生,就絕不能在這顆小樹苗的生長期間埋下這種叫做狠的東西,你要知道,沒有蘇辛,也會有李辛趙辛,還債嘛,總要有討債的來找欠債的,兩個當事人都在場,這才叫還債。”

看著王玉瓊眼簾不斷落下又強忍著睜開,王上山也忍不住地老淚縱橫,“小瓊子,想睡就睡吧,別怪太爺爺,睡醒了就是你的世界啦。”看到倔強的重孫女始終想要重新坐起卻又無力的頹下,雙眼淚水不斷湧出,王上山繼續說道:“孩子,太爺爺不擔心沒人陪,太爺爺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用這最後的力氣幫你把這一篇翻過去啊。”

老人不再看仍是流淚的重孫女,緩緩站起身,將院門大敞,就那麽坐在了院中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其時,不作任何偽裝的王五在伺機多時後進了欣桐小苑,可在一旁花園閑坐著年輕人卻是意料之外,王五只是無聲的苦笑,但不過片刻,便好似沒了一切情緒,靜靜望向那人。

楊顏鄴依舊喝著特地讓蘇晴給他灌的一杯溫水,不動分毫。

“老妖怪,我等你很久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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