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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中何苦,枯木不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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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辛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他是他是他就是他卻又不是他,或者說是蘇辛看著夢裏的他做了一個夢,然後在這個夢裏的他活潑開朗,青春四溢。

四五歲的小辛很可愛,做夢的蘇辛是這樣想的。

小辛的頭發很長,當然樣式和小晴的短發是一個模樣,梳成三七開的樣子,跑起來一起一落,跳動地很有節奏感。足足要比小辛高一頭的小晴滿臉惆悵,眼神迷離,她看著捧著西游連環畫的小辛便又更加的惆悵更加的迷離,她想著小辛先前與她的對話覺得已經出離了惆悵出離了迷離。適時她站在亂石堆上,清風拂過了她的臉頰,不太長的發絲輕舞,默默合著她衣角的飄動,她背對著灑下的陽光,用了極短的時間把飛到嘴裏的頭發絲兒吐掉,撐起一把卡通傘,無視掉上面用作裝飾的皮卡丘,寂寥地說道:“你覺不覺得我就是那樣一個像丁香一樣的結著愁怨的姑娘,啊,姑娘在哀怨,哀怨又仿徨,如夢一般的淒婉又迷茫,啊,迷茫。”

小辛很小心地眨了眨眼,很小心地理了理衣冠,很小心地說道:“晴兒,你叫我一聲辛哥哥我就告訴你。”

小晴擺定的身姿抖了一小抖,繼而百般堅持下還是抖了一大抖,氣急敗壞道:“你射雕看多了吧你?”

“我就是覺得黃蓉那樣的漂亮姐姐最漂亮,所以我要作靖哥哥。”

“可你不覺得郭靖有點木嗎?”

“可人家會降龍十八掌啊!”

“也是哦。”

小晴搶過小辛手裏的連環畫,和戴望舒的詩集一起扔到一旁,一大一小兩個小孩就這樣靠在一起討論著電視劇裏舞刀弄棒,俠骨柔腸裏的兒女情長,可在小晴的默默引導下,當話題逐漸轉向了如果沒有穆念慈黃蓉會不會選擇楊康作為夫君時,忍無可忍的小辛終於挺起了腰板,搖頭晃腦地發出了自己的感慨,“你真是朽木不可雕啊”,然後拔腿就跑,不理身後憤怒的小火山,最終看到被壓在床上暴打的小辛,討饒聲裏全然是啊不許打臉啊你竟然抓我屁股啊那裏不能打。最終姐弟兩個喘著粗氣面紅耳赤地對坐相視,依照舊有規矩的一段對話響起,姐姐你剛才的樣子真的是好威武,哪裏其實是弟弟你配合得好啊,姐姐你辛苦,弟弟別客氣,姐友弟恭的一片祥和氛圍中,鬧劇落下帷幕。

□□歲的小辛很惆悵,做夢的蘇辛不知道這種形容夠不夠準確。

姐姐陪他的時間越來越少了,這讓他有些黯然,卻不銷魂。頭發已經好長了的小晴不再時不時地追著他打了,反而越來越有他心目中女俠桃花島千金的風雅,這本是令他高興的,可在學校裏那些高年級的大個子們總是圍繞著小晴打轉,這就是憋屈郁悶的開端了,更甚者就連他的跟班小方同學都要亦步亦趨地故意去小晴面前鬧個紅臉,這令他心生煩惱的同時有些惆悵。

姐姐還是比他要高半頭有餘,這讓他有些黯然,也不銷魂。小晴的書包裏還是會夾雜著幾本卞之琳的詩刊,院子裏乘涼時總是隨身攜帶著筆和紙之類的,傷春悲秋了就拿出來寫一寫斷章啊葬花詞什麽的,靈動的大眼睛裏閃爍的憂愁好像比之一朵丁香花濃了一份馥郁,淡了一縷清雅。小辛小心翼翼地環繞其間,不明所以,心心糾結著自己怎麽還是生得這般小,這令他胸含苦楚的同時有些惆悵。

姐姐還是會動不動打他屁股幾下,這讓他有些黯然,仍舊不銷魂。他不無一刻地對快一些追上小晴長大的步伐念念不忘,可同時又細細思量著其實快些長大也不太好,好比現在那些大人們對待自己和小晴還是共用一個浴缸一起洗澡什麽的就要撫嗟長嘆,要真是長大了還這樣他們不得痛不欲生。頭發濕噠噠粘在額頭上的小晴會害羞又好奇且調皮地彈一彈他褲襠的小鳥,那副欲語還休的樣子曾讓他一度對小晴的精神狀態比較擔憂,這令他身有憐惜的同時有些惆悵。

一直默默惆悵著的小辛在不小心見到大院裏的幾個刺頭對待討論蘇家小小姐的話題頗有一番囂張氣焰的指手畫腳後,小辛他終於不再惆悵。他沒有在這種沈默的惆悵中走向死亡,而是選擇了更為簡單有力的爆發,所以當鼻青臉腫的小辛看到身邊同樣鼻青臉腫的小方同學後很是欣慰,兩人齜牙咧嘴地笑著,互相攙扶著走在夕陽鋪就的小巷,畫面裏一種叫作基情的東西點頭稱讚,目光欣慰。當然沒有忘記先把小方同學撇在一旁獨自一人一瘸一拐地跑去小晴面前邀功請賞的小辛並沒有註意到,目裏含淚的小晴將臉別向一邊,笑得開心;看著小辛臉頰抽搐的滑稽模樣,還是笑得開心;小辛不忘讓她去書房偷拿些他愛看的話本子,更是笑得開心。

十三四歲的小辛是怎樣,做夢的蘇辛頭腦空白。

半夜三四點鐘的樣子,蘇家的大門被小方同志砸地震天響,感受到家裏那種令人難受的壓抑感,已經懂了許多事的姐弟自然清楚,要出事了。看著小辛應了爺爺的吩咐把小方同學帶回他的房間,小晴有些難受,有些恍惚。前幾日她在偷偷地找媽媽的大紅禮服,意外地聽見了父母的爭吵,她在害怕和緊張的情緒下藏進了衣櫃,她相信,如果重來一次她寧願大搖大擺地走出去,也不會想那些不堪的話語鉆進她死死捂住的耳朵。

原來媽媽並不是那麽賢淑,原來爸爸也不是那般和善,原來他們的猙獰真的是面目全非。媽媽在爸爸的辱罵聲中不發一言,平靜的臉上浮現著報覆式的快感,原來爸爸有殘疾,原來自己只是蘇家的小寄生蟲,原來自己和蘇辛從來都不是一家人。聽著那些可怖的現實,聽著那些可怕的結局,她不敢相信平日裏對她那麽愛護對二叔小叔家那麽謙讓的媽媽會在一瞬間讓她感到如此陌生。她在昏厥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語調輕柔,很美,很清,很殘酷——

“我用十八年時間做這一個局,一朝功成請你整個蘇家入甕可好……”

蘇家幼子蘇仁山涉嫌貪汙,利用職務之便包庇走私,情節嚴重,現特報移交司法部門後畏罪自殺。小辛沒聽懂這是個什麽新聞,他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催眠自己是真的沒聽懂,他只是倔強地以一個看客的身份不去理會身邊發生的一切。大伯死了,怎麽就死了呢,我不知道;大伯母為什麽要把照片甩到媽媽臉上,媽媽原來是出墻的紅杏?我原來不是蘇家的長孫,爺爺為什麽不說話,我不相信;二叔一直沒回家,真好,我也想去外面玩;姐姐在哪,應該和我一樣也躲起來了吧……

小晴急急忙忙地跑進房間,把縮在角落裏的小辛拖出,表情慌亂無措,哆哆嗦嗦的語調間強壓著那股哭腔,“小辛你聽我說,背好這個書包,裏面有我給你放好的錢和吃的,你別害怕,長大了你就會明白這些事了。不許哭,去找二叔,我聽我媽說二叔已經跑了,記住,你現在要管好你自己,外面沒聲音了就跑,不許回頭,還有,還有,不要忘了小晴好不好……”

穿著惡心模樣更惡心的人就那麽直接踹開了家裏的大門,小辛甚至能看到他那焦黃的牙齒,當然聽到的還有他那令人膽寒的話,“出來混,要講信用,說了要殺你全家,就一定要殺你全家。你放心,宮老板交代過,你和你女兒要有特殊待遇……”

蟬鳴聲聒噪,或許是正午的太陽令它沒了煽動翅翼的興趣,只好把力氣全然撒在了嘶叫上,嘶叫著它看不懂的這一幕。

躺在血泊裏的小辛死死握著手裏的書包,今天的陽光為什麽不刺眼呢,小晴剛剛是哭了吧,媽媽為什麽就這樣走了呢,爺爺還在草廳裏躺著呢,我有些困了,要不要睡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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