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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憐破落二三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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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耀水花六合歸一,蓮生處處山印有方,湖映清間星明穹天,雲澤秋古丈行地千。一方天地之所以叫作一方天地,便起源自這個不知何時起於老百姓間口耳相傳至此時巷弄間孩童學唱的歌謠,事實上這處風景還真沒有碑銘石刻去寫著它的名字,路旁也沒有相應的公交站牌,可若是打了車對師傅說要去這一方天地或是尋見個路人問一問此地的名堂,卻是沒有不知道的,但再細處,便成了眾說紛紜,只能當個志異段子來聽了。

湖光山色兩看兩不厭,亭裏清秋客來客不休,二十四根玉石柱陣列四方,蟠龍瓊鳳栩栩如生,喻龍鳳呈祥之意,聚納一方天地。按照有些老人的說法,當初興建的本意裏不僅是現如今的模樣,後期是要將這湖水引入此間香山,以成曲滳繞山亭之勢的,可後來不知是哪裏來的避諱,就草草了事至此了,不過也幸虧沒有繼續下去,不然山水相通,這幅畫怕是會活過來,雖然老家自古便出文臣武將,但也消受不起這份福氣,指定是要遭天譴的。

拂曉時分,露氣還未凝結成珠,視線裏總有些霧氣蒸騰。在東北角那根高一丈七的石柱頂端,一人盤膝而起,雙目半闔迎向東方,當第一縷陽光映射,握固,叩齒,咽津,鳴天鼓,晃天鐘各三十有六,兩手開合間骨裏動靜劈啪作響。這些養氣的水磨功夫還是蘇老太爺活著時手把手教給蘇辛的,對於當時那個一門心思熱衷於書櫃底層暗格裏封著的那些線裝□□和隔簾花影的小蘇辛來說,強身健體行俠仗義什麽的都是毛毛雨,自然不怎麽待見這最是耗人耐心的本領,可在親眼瞅著精瘦的老太爺幾個騰挪就攀上了老宅的房頂後,蘇辛毫不猶豫地將藏在袖子裏的古艷情本子扔在一旁,跪抱著老太爺的小腿死活不撒手,聲淚俱下地說定要傳下這嚇死人不償命的功夫,孫兒我日後欺男霸女也好有些傍身的武藝,不至於落了蘇家的門面。其實也對,又有哪個少年不曾心心想著青衫仗劍,不曾想著去英雄救美呢?只比蘇辛大兩歲的蘇晴默默將地上的艷書撿起,也不放回書房,原因自然是曉得這小蘇辛回頭必是要來管她討的,看見跟著老太爺有模有樣比劃的蘇辛,蘇晴只有暖暖的滿足感,有這麽個弟弟,真好。

朝陽掃清那惱人的雲蒸霧繞,晨霞灑下光明,遠處的小林子裏已經有了附近早起的老人晨練。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捧著一杯豆漿緩緩吸著,看著爺爺在旁邊打著慢悠悠的拳而倍加百無聊賴,心想幼兒園大班裏那個老是欺負自己的小曹子打架可是好生猛的,爺爺這軟綿綿的拳肯定打不過他,那自己還是不要告狀了,免得爺爺到時候連小孩子都打不過,那該有多丟人啊,唉,自己真是個委屈自身孝順老人的好孩子呀,可是老師為什麽不給我發小紅花呢?小女孩正糾結著這些頂重要的大事,不由自主地開始原地轉圈,猛然間看見遠處的大石柱上竟然站了個人,瞪大眼睛仔細瞧了瞧,那人好像還在對自己招手唻,小女孩憋足了氣卻不知道該喊些什麽,小短腿匆匆邁著,跑到爺爺身邊使勁扯著爺爺的褲腿,急急喊道:“爺爺快看啊,快看啊,神仙,神仙跟我打招呼啦。”朗月清風自我感覺一身仙風道骨的老頭正在得意今日的太極打得很有感覺,被孫女兒這麽一鬧頓時破功,哭笑不得,刻意板起臉來教訓道:“爺爺不是告訴過你,打完拳就帶你去喝豆腐腦的嗎?”小女孩很是委屈,加上紅撲撲的臉蛋兒更是顯得泫然欲泣,“可是剛才真的有神仙。”“哼,下次不能帶你出來了。”“爺爺你不講理,我偷偷疼爺爺的時候我都沒有告訴你。”眼瞅著就要濕了眼眶滑下顆顆透明的水珠子,老頭趕緊抱起自家的寶貝,和顏悅色道:“爺爺不對,爺爺這就帶你去吃飯,咱不喝豆腐腦了,咱吃羊雜去,吃完了爺爺送你去上學好不好?”“哼,爺爺是壞人……”

一件本應作為藏品納於博物館的黃花梨鼓桌被暴殄天物地當成了餐桌,上面涇渭分明地擺著面包牛奶和油條豆漿,外加一疊小鹹菜。王玉瓊有些溢於言表的幽怨,她並沒有叫蘇辛來吃早餐,這人不請自來也就罷了,還絲毫不給主人家留情面地自帶了胡同口的招牌,看著那黃橙橙往下滴油的吃食,這人不怕有地溝油英年早逝麽?可瞧著他不做作的吃相,王玉瓊又有些久違的真實和溫暖,她一直覺得曲解秀色可餐這個詞的人要麽是辟谷的真人要麽就是腦袋被驢踢了,當著美人兒的面就食不下咽的小白臉向來沒啥大出息,兩人面對著面用膳,美人兒羞嗒嗒來一句官人你咋個不動筷呢?帥哥眨著桃花眼回道瞅你就飽啦還用吃這玩意兒啊?美人兒繼續羞嗒嗒說一句你討厭啦,然後擦擦嘴就奔向了身後一頓飯能吃三斤牛肉的猛男懷抱,還不忘再次羞嗒嗒地回頭沖帥哥豎起中指,喊道就你這樣的小身板子老娘我一人饒你仨,獨留帥哥一人在風中淩亂。當然這些有的沒的還不足以影響王家四小姐的心態,她如何也不會忘記眼前這人已經不是當初那位清純的鄰家小弟弟,現如今二人仍舊是對立面上的角力者,按理來說在這種風口浪尖上他來這找自己對雙方都沒有好處,索性自己也非照常理出牌的乖乖女,自然不會認為蘇辛是腦袋抽了被自己魅力所迷來求抱大腿的,那其中意蘊就耐人尋味了。也無非兩種,其一是想觀察下自己對他接下來的計劃了解多少以免再出現上次的疏漏,其二便是想來探一探自己的底線在哪好決定他要拿出怎樣的籌碼,至於說還有為了方士達負傷而興師問罪的意思,如果真有這一層,她王玉瓊不介意親手奉上皮鞭烙鐵什麽的,因為那樣的蘇辛根本配不上做她的對手,只要他敢舉起鞭子她就敢傾其所有先要了他的命,然後燒成灰做了她家的肥料,好歹還是更護花的春泥,不至於幼稚地被他的其他對手給吞得骨頭不剩。

蘇辛的本意並非是要來王玉瓊的古董桌子上吃飯的,奈何小區門口做早點的鋪子太忙以至於沒了他坐的地,在大街上邊走邊吃和來這裏同王家四小姐共進早餐這兩個選項間,蘇辛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比如眼前這位一身清涼的裝扮就令他十分受用,比讓他一個人在家和“蘇妲己”含情脈脈要好太多,雖然他還是認為這只花腳母蜘蛛是個毒婦。在蘇辛這裏來講,王玉瓊必然是認為他的到來是對她的一種不放心和一種試探,用來確定兩人之間的這種見不得光的交易是否還有繼續下去的必要性以及兩人之間的交鋒是否具有可避免性,蘇辛的確是這麽表達的,而王玉瓊也給了他最滿意的答覆,正是明白了她說的是真話,才更加令蘇辛心裏對這個變數發寒。王家人對待情感的冷漠度絲毫不比楊家差,高門大戶裏走出來的男男女女就是這種貨色?這得是多病態的價值觀啊,絕情不滅欲,還真他娘的是“聖人”。

看著已經走到門口的蘇辛,王玉瓊幾番猶豫,終究還是張了口:“辛少,我哥哥不是你對手,還請你留王家一條血脈,相信我,這是你欠我的,你不吃虧。”

蘇辛饒有興趣,只是停下腳步,靜待下文。

“我終究只是個女人,我也不想太爺爺的身後話太難聽,相信你也不希望我會選擇和你魚死網破。”

“你哥哥王傳東好像沒你說得這麽不堪,最近腦袋短路的王傳宇正在被他當槍使,很有一套。”

“謝謝,我會警告他。”

“希望來得及。”

……

一身保潔工作服裝扮的年輕婦人失神落魄地走在路邊,眼睛紅腫,因生活勞累而過早出現的法令紋上仍有未幹的淚痕。她叫崔如,一個沒什麽文化卻又苦命的普通女人,二十歲之前她命好,雖是被家裏的大伯賣出大山,可買她的那戶人家是有善心的,那個占了她身子的男人也是肯百般對她好的,她又懂得去追求什麽呢?所以她也沒什麽說得出口的怨言,雖然年紀比她大,可就這樣踏實地過一輩子有什麽不好呢?她這樣對自己說。

二十歲之後她命苦,懷了娃娃後,男人說不能讓他的種和他一樣活在這片窮山溝裏,所以他收拾了包袱去了山外的世界賣力氣,期盼著可以早日把她和孩子也接出去。十個月過去了,孩子出生了,她自作主張給女娃娃取了小名,叫紅豆,盼著當家的男人早點回來可以抱抱孩子,抱抱她,就算因為生的不是男孩會被打上幾下她也認了;又是一年過去了,家裏就要斷糧,村裏的閑言碎語越來越多,爬她家墻頭的缺德貨也越來越肆無忌憚,她終究壓不住心裏的慌亂,將紅豆捆在背上,拿著僅有地址和電話的一封信找到了這片陌生的世界,然後她知道了她男人的死訊,可憐又可悲的她卻連死因都問不出來,可她又有什麽辦法呢?她這樣對自己說。

紅豆餓了需要她餵,病了需要看醫生,她耗不起,所以她也去掙錢,掙不到就去討,討不到就倒在地上撒潑打滾去訛,她倔強地活著,不想她死去的男人看輕她,可她終究太弱小,她終究會倒,她終究會活不下去。她的紅豆那副營養不良的模樣根本沒人會收養,所以後來那位恩人的出現是真的讓她感恩戴德的,雖然那位恩人要她死,死就死唄,有什麽大不了的呢?她這樣對自己說。

她看到了收養紅豆的父母,她看到了紅豆將來要生活的地方,她覺得紅豆不該作她的女兒,她覺得紅豆就應該在那裏成長,所以她心裏是高興的,是不再有牽掛的,所以她來了這。半個月前她被恩人叫來這裏作清潔工,除去打掃衛生外,她還要想辦法和那位姓蘇的女領導吵架,雖然那位領導脾氣很好,可還是難不倒她,她做到了。然後她要來這,在這停車場的出口斜坡上等著,等著那輛她看了不下百次的車開上來,她只要推著保潔車走過去就好了,這是在害那個漂亮的女領導吧,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她這樣對自己說。

車來了,是那輛車嗎?是的,是那輛車,那該我做事了。她將車緩緩推著,一張極小極小又泛黃的黑白照片就放在保潔車上,她只是定定瞧著,嘴角還有些微笑,很漂亮很好看,紅豆,你長大了會比媽媽還漂亮還好看。耳邊傳來急促的鳴笛聲,她卻是真的聽不到,她感覺她的心裏很安靜,她的身邊也很安靜,就像是天黑後的土山裏,沒有風雨,很靜,很靜。男人,我沒能力養活咱們的孩子,一會兒你多打我幾個巴掌出出氣好不好?她這樣對自己說。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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