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仞一線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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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內蒙古伊寶密露天煤礦場約20公裏處,有處長滿大片不知名植物的山坡,當地人管這種常見的似樹似草的野生植被喚作駱駝蒿子,此地分外延綿的矮坡地也因此得名,叫作蒿子坡。蒿子坡人煙罕至,不僅是地理位置過偏,溝壑連連地勢坑窪,而且生存條件惡劣,就算是草原深處的野狼對這裏也是嗤之以鼻。偶爾有當地的牧民為了省上兩三個時辰的路程從這裏穿插而過,坡上那一連片枝葉交雜間也是他們不越雷池半步的禁地,原因很簡單,若是有稍微懂點行甚至是眼力好一些的人,都能註意到在其間或明或暗處安置了好些不怎麽高明的雷陣,絆發線連著凝固□□和土制的鋼管炸彈穿插其間,雖然可以挺容易地躲過去,可要是活該走背字,這東西的殺傷半徑是15英尺,後果?嗯,那就沒有後果了。

在這處利用天然土坡構造的簡易屏障後,零零落落散布著大片的老式私人采礦井,產權屬於那些個體承包戶,也就是俗言裏的煤老板,合法經營。身在秦嶺淮河以南的人怕是很難想象煤田就這麽大大咧咧地分布在地表上是個什麽樣的場面,而這些埋藏淺、儲量厚、層構穩定的優質工業煤在此地無人問津且價格更是低得慘絕人寰的事實早已眼饞地不少人跳腳罵娘了,就像是在西藏以爛大街的白菜價收購的蟲草,來到京都的同仁堂總能賣出比黃金還貴的天價,自然這價差是要落在渠道和運程上,這一點無人有異議。而在這,及其惡劣的特殊地表導致了這種尬尷的產生,無路可走是最主要的原因,有那麽一兩條路自然是誰都能走,可你拉著一車又一車的精煤堂而皇之地開過,那真的是太嘚瑟了,嗯,這樣不好。

我們可以來做一個夢,如果可以在這裏做一次性的煤炭生意,再想辦法躲掉那貴得離譜的過路費來到華中甚至是華北,恭喜你親愛的,你發大財了,這肯定能夠稱得上是天上砸下來的鈔票,好了,夢醒了。

當然凡事不能太過絕對,在早些年間,在那個國際倒爺神出鬼沒之際,在那個可以用一臺縫紉機換一輛坦克的年代,當然會有人去發這種缺德財且成功投機取巧。至於現在,比如說不怎麽情願被半脅迫著來到此地的袁老六,發跡前其實也做過這種勾當,不能說是無本生意,但如果有本事找人幫忙運出去,有能耐免掉那些地頭蛇的莫須有費用,走合法程序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袁老六身後三步外還站著一位蒙頭巾的女子,包裹著頭發和臉蛋,只露著一雙眼睛在外,在氣候惡劣的野外,並不是太紮眼的裝扮。可袁老六被風刮得生疼的額頭上還是有不斷滲出的汗珠清晰可見,他被那位救他離火海又丟他進冰窟的所謂恩人相中的本事無非是他早些年留下的後手以及攢下的人脈,撐死他也不過是幾百萬的利潤差,而且好久沒動用,不見得會有多少人肯賣他這個面子。其中就有一位受他恩惠卻反身便惡臉相向的白眼狼不怎麽買他賬,看他如今落魄了反而有了黑吃黑平賺一筆的念頭,就是這個比他還要矮一頭看起來會被當地的“沙刀子風”刮跑的娘們,一分鐘都沒有就放倒了五個整日□□拳的粗漢,順帶著還削掉了那頭白眼狼的兩根手指頭,完了沒事人一樣站在他身後不言不語,雖然明白這是來幫他鎮場子的瘟神,自己和她暫時是同一陣營,可還是免不了心有戚戚然。

“按老板的吩咐咱們準備好就可以啟程,這樣的話今晚需要動身去鄂爾多斯,您看有什麽問題沒有?”

“袁老板才是行家裏手,我自然聽你的吩咐。接下來銷售的下家還得你操心,我不過是負責袁老板那些不怎麽拿手的部分,保證你的安全而已。”

“是是,是,有您的幫助,的確輕松了許多。”

……

□□市土默特左旗城東,社區裏一處獨門獨院的小樓,裝修奢華可謂豪庭享受,單單是因氣候原因安置的高端恒溫系統就能讓一般的富裕家庭望塵莫及了,小院裏為花草修建的溫室玻璃房更是要令這群人咬牙切齒之餘還得捶胸頓足,大家都是國旗下長大的小夥伴,咋個你家受資本主義的腐蝕就這麽嚴重呢。入夜,二樓的書房裏古色古香,幾件青花瓷器得以點綴整套的黃梨木家具,宮廷韻味濃厚,相得益彰。坐在太師椅裏把玩一串無名念珠的老者正在聽著自家心腹的匯報——

“咱們派去探探究竟的人手被那邊直接打暈扔在了車裏,醒來後便多了這麽個竹籃子,已經找人看過了,金線雖然是不做假,可這手段真的是不怎麽講禮數,我不敢做主怕耽誤事,所以回來請老爺您拿主意。”

“竹籃子而已,當然算不上貴重,就算全是金子鑄的,比起他問我要的東西那也是不值一提。可這裏有個妙處,我清楚那人做事的規矩,這籃子可是那家主子親手編的,在這個層面意義就不同了,99年我欠了這後生一個天大的人情,送他這份禮不算多,人家回了這個花籃,禮數上是說得過去了。”

“老爺,這可是企業裏一年的利潤點,就這麽給了?”

“既然能接受還是與人為善的好,越往上越不能忘本啊。更何況這是個籃子,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廝可是在提醒我,防著他先禮後兵,小心我人財兩空。一年的利潤?哼哼,我可不想得罪這麽條瘋狗。”

“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

蒙西站,袁老六坐在火車客廂膽戰心驚。本來一切如常,他負責的十卡煨炭已經進廂,他也是松了口氣暗暗慶幸總算是順利完成任務,可隨後發生的事情那就絕對是顛覆了他的世界觀,一連五十卡進站,一開始只是以為別的公司趕巧了和他同一趟煤運專線,可聽了身後那位女瘟神的“好言介紹”,這些均在他的負責範圍內後,他感覺呼吸有些困難,至於還在魚貫而入的貨卡,那畫面太美,他不敢看。還沒有鳴笛,他便火急火燎地給方士達通了電話,言辭委婉地表示了那位老板真的是高估了小弟的能力,方小哥錯愛,一定要辛苦一下幫小弟個忙,轉達一下小弟的難處,小弟混生活真的不容易啊。可得到的回覆只是讓他稍安勿躁,價碼可以給他漲上三番,袁老六還想賣乖,趁機坐地起價給他自己多撈些報酬,可聽到方小哥的語重心長後,他覺得和這人講話除了能讓自己多出身汗之外,得不到什麽特別的安慰。是,老子底子是不幹凈,起步不好所以沾手了些灰色生意,可老子和你比起來,老子也就是你孫子輩的啊。前幾天和老子手下那個白眼狼談買賣起了沖突被刀片撩了肚子,不是那女瘟神拉了老子一把,老子不會只斷條腰帶興許就要給人開了膛,你給老子送了條老子感激你,那是真的受寵若驚吶,可你現在告訴老子這皮帶裏裝了濃磷是要鬧哪樣,還有這皮帶扣子裏花花綠綠的電路板是什麽情況,你看你又開玩笑了不是,我聽你話不就完了嘛,老嚇唬我幹啥玩意兒……

在袁老六嘴中榮居爺爺輩的蘇辛和程嘉瑩正在市區中心商業圈的一家川菜館吃飯,蘇辛的本意是有始有終,應該請這位姑娘吃一次放辣椒的川菜,畢竟自己這種能不吃辣就絕不沾一點的怪胎真的是少數。從荷蘭回來後,經上級反覆開會討論決定,蘇辛利用出國參加交流會之便慫恿同院職員擅自離隊以致後續不必要的麻煩發生,雖未造成嚴重後果和惡劣影響,但其思想不可取,行為不可取,秉持教育本人警示他人的方針,研究院將解除與蘇辛同志的實習勞務合同,另考慮到程嘉瑩同志本身並不知情憑遭無妄之災,研究院暫不追究,但保留單方面強制解除合同的權利。蘇辛自然沒有異議,這本就在他的計算之中,而且卞教授對自己表示了最大程度的理解,願意在他的實習評鑒表上簽字,他甚至都很高興。至於為什麽會理解自己,相信因為程嘉瑩背景的關系,卞教授對自己遭受的這份所謂公平處理決定表達的同情居多,但他還是很高興。可程嘉瑩並不怎麽開心,五官時不時皺在一起,琢磨著應該說些什麽話來表示自己的愧疚,畢竟離隊出去玩歸根到底是自己的主意,她當然清楚是她爸爸的本事使然,她不反感,可蘇辛替自己頂了雷自己也不能太過心安理得。最後再三強調畢業後要真的因為這個被電力方面拒之門外從而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時一定要來找她,蘇辛笑問這次你不也是挺懸的到時候要怎麽幫我,程嘉瑩憋紅了臉最後只說家裏有親戚在國電求他幫忙給你說句話總是沒問題的,蘇辛笑著接納,也算是安撫這位的熱心,而程嘉瑩已經想好了如何聯合她媽去找她爸興師問罪了,幹什麽不能多說句話保下蘇辛啊,不清楚你女兒我中意他麽。而程嘉瑩的父親當真是無故遭殃了,要知道這些可都是蘇辛老早就授意他做的。

鄂爾多斯皇冠假日酒店,一間普通的商務套裏,王上山看著窗外的霓虹閃爍,沒有什麽大江東去的感慨,只是單純地覺得“發展才是硬道理”的確是好道理,比如他年輕那會兒就根本想不到夜如白晝會是這樣的光景,“身子骨真是差勁了,倒退個五十年我也是青壯啊,現在居然受不了這裏的溫度了,我年輕時候送你去拜師傅鍛筋骨,有很大一部分就是這個原因吶。”回身走到沙發邊,接過王五遞過來的熱茶,繼續說道:“怎麽樣,你看得如何了?”

王五沈思良久,緩緩說道:“他借著楊家的大旗行事,但讓我意外的是他沒鉆法律的空子,反而打出一副人情牌,效率雖然低了,後顧之憂卻是少之又少,我承認在這個年紀我不如他。”

“噢,那我看到的要比你多一些。與人為善這四個字其實很重要,可難就難在它與虛與委蛇之間的度很難把握,淺了,是皮笑肉不笑,深了,又和人心叵測相悖。我對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學》向來是敬謝不敏,原因嘛,兔子死後的狐貍而已,可沒有誰能認真想一想,人性並不會是醜陋的物事,它應該很美妙才對,對於真心的笑臉誰都會心生歡喜。蘇辛在這件小事上下得水磨功夫很合我意,利益當然是要爭取的,不大不小的人情和恰到好處的真心與之相輔相成才是處處有伏筆,既強大又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會誘導性地撫觸人心底的最柔軟處而不會引起人的反感,因為不論是不是真的誰都會願意信奉‘人之初,性本善’。大浪淘沙,很多人棄之如敝履的破爛,興許就是個什麽擦肩而過的金疙瘩,不正是便宜了人家這種小心處處處有小心的人了。要知道風雷水火時常反覆,可這天是變不了的,也沒誰會傻乎乎地希望它變,那在這片天空下跑生活,不就是要看時勢行時事嗎?”

“這還只是個少年人,就這般人情練達即文章,聽說楊家還有位長子,我真是有些好奇了。”

……

直到很久之後,到了蘇辛的一雙女兒咿呀學語的時候,L市的一些知情者紛紛把蘇家小公子瞞天過海的荷蘭之行稱作是本土風雲變幻的開始,而內蒙的暗度陳倉才是王家真正覆滅的開端,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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