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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拳之地有彌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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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夏固原縣石門水北麓,在這黃土高原間拔地而起的群山之間,峰巒疊嶂,流水潺潺,藏有一百多處佛門石窟,便是同雲崗、龍門和敦煌一齊聲震海內外的須彌山石窟了。作為中國十大佛教石窟寺之一,其佛心獨到之韻,就在於並非石崖一座,玄機暗藏,而是溝鴻割隔間梯橋相連,大地須彌中蓮生處處。人行山中,頗有《禪宗公案》裏“人在橋上走,橋流我不流”之境,可謂缺月滿月掛心頭,閑事自了,四時花開花落花無缺,人間時節正好。

易辭媒訊的各家姑娘初聞要到的是這巍巍大山間,本有不耐,可轉瞬又想跋涉千裏而至,於山前禮寺,求佛賜一段姻緣很是夢幻;且這個時候選得正好,漫山遍野間桃花盛開,若真能老天開眼覓得一位好郎君眉來眼去情意綿綿,從此郎情妾意花前月下更是夢幻,便口中佛號碎碎念,欣欣然往之。

天公有些不作美,但還好,只是小雨霏霏,見不到躲在陰雲後的太陽而已。因為要遷就張黃花天不怕地不怕的起床氣,所以蘇辛一行三個並沒有和大部隊一起上山,在酒店解決掉午飯後,才施施然動身前往。在大佛樓拾階而上,蘇辛只是站在蓮座旁,不知在作何想;蘇晴閉目合十,安安靜靜行參佛禮;張黃花跟在蘇晴身後,學得有模有樣。越過子孫宮,三人在前往桃花洞的路上走走停停,蘇辛正在給張黃花說著須彌山的傳說。

“每一小千世界有一須彌山,以一佛之化境,三千大千世界便是三十億須彌山。按現在的一種說法,你我所拜的便是銀河系的中心,釋迦摩尼佛便是此間婆娑世界的教主,可無論是哪種猜想,也不可能超脫於現下的人類文明,所以終究會循環到問題的起點,佛言佛土在西方極樂,那何處是西方呢?天文學所觀的是三維世界,就像實物在光源下的投影,想來高維度的世界也不是人眼可以看到的。佛教的起世經本的確向我們展示了一個超越現下智慧的風雷水火,但對大部分人而言,太遠了,不如我們同自己心臟的距離近。《華嚴經》也說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張黃花一本正經,“聽不懂。”

大概是天氣的原因,一路上幾乎沒有其他游客,更不用說是熟悉的同事了。三人並不急著去哪,而迎面而來的山風,夾雜著帶有濕意的土腥味和桃花特有的清香,對於常年穿梭於鋼筋水泥中的城市人來講,真的是一種不能言喻的舒服,索性尋了處風景,停下腳步歇息。張黃花一路上老實得過分,只是緊緊跟在蘇晴的身邊,兩人說著一些女子私房話,根本不似尋常裏去黏著蘇辛。蘇晴自己也是詫異得很,可對小菜兒更是感激歡喜的緊,她若真的當著自己的面去圍著蘇辛打轉,雖然不能開口說些什麽,但心下終究是不開心的。當然從另一方面講,這也許就是張黃花生於官宦之家的智慧體現了。

蘇辛看著坐在對面的一大一小,言笑晏晏的情形,令他有了久違的輕松感,對著張黃花說道:“小菜兒,你現在的年齡段剛剛好,既有無邪,也不天真,胸中機械一片渾然,自成一體,我給你說一段修心的技巧,你來聽聽?”

張黃花一臉欣喜,激動道:“好呀好呀,大哥說你有一式離手槍法,羚羊掛角,僅憑這個,就能做一位禦前一等帶刀侍衛,那可是正三品的皇帝近臣。還說要是擱在唐朝,神策軍裏的首席紫衣肯定非你莫屬,當時還拿了一個叫魚什麽恩的和你作比較,可我後來上網查了下……”張黃花聲音漸小,“那人屬從宦官銜,還是個擅權的太監……”

蘇晴一臉笑意地摸了摸張黃花的頭發,促狹地望向蘇辛。

蘇辛也沒有想到張黃花的回答,苦笑道:“原來你哥哥對我的評價很高嘛,成了,講身手,我真的不敢說會有什麽心得,可論心術,我覺得可以說上一二,你來聽聽看。我們都知道一心兩用的說法,但兩用或者多用還是講得太過籠統,它並沒有告訴我們何時用,怎麽用。但人的思維是可以分區的,我是一個我,同時,我也是三個我,類似的理論像是佛家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唯物主義辯證體系裏的人無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如何客觀落到實處,要看你的天賦。比如說,你現在正和我說話,那現在的你是‘一個我’,你在想接下來我會說什麽或者你要如何回話的你是‘一個我’,而你要分出第三個意識來思考前兩者的說與想是否合適的你,便是重中之重的最後‘一個我’,首先不要去懷疑它,試著從思維深處去接受,用邏輯推倒你對它的矛盾感,記住理事無礙則事事無礙,然後多加練習,化成你自己的潛意識,那麽你的大腦轉速就不只是超越常人三倍那麽簡單了,單單的臨場面對面,你就可以引領多步,執先而行。你覺得怎麽樣?”

張黃花沖著蘇晴愁眉苦臉,繼而皺著眉頭對蘇辛說道:“我怎麽覺得我懂了,然後又什麽都沒懂?”

蘇辛笑了笑,說道:”我不是張三豐,你也不是張無際。”

“啊,師父,弟子悟了。”張黃花先是高聲叫道,轉瞬便又耷下了眼皮,鄭重其事道:“好吧蘇辛哥,我記下了。”

蘇晴打斷要說話的蘇辛,將還在不斷陣亡腦細胞的張黃花抱進懷裏,笑聲道:“好了,小菜兒是和我們出來玩的,想這些嚴肅問題做什麽,咱們不去桃花洞了,看完相國寺就下山,然後去吃香酥雞和手抓羊肉。來的路上就聽著林小妹不停嘮叨,怎樣小菜兒,讓這個紫衣宦官一個人去想什麽勞什子哲學,我們去大口吃肉好不?”

“最好了。”

蘇辛一笑置之,跟在二人身後,向相國寺走去。

晚飯時間,很不湊巧,蘇辛一行穿過飯店大堂,路過其間一桌,正是蘇晴在元譚的同事,坐在主位上的便是向來和蘇晴不合的唐姚,旁邊還有兩個位置空著,看見已經擺上的餐具,想來應該是萬艾斌和一直慶幸著幾天沒有碰面的穆姓公子不知什麽緣故離席了。蘇晴暗裏皺眉,但還是打起精神,駐足和各位同仁寒暄,蘇辛站在一旁只是微笑,張黃花終於拿出了張家小公主應有的禮數涵養,同在座的各位長輩問好,氣度不落分毫。除去幾位易迅的部門經理笑臉相迎,唐姚第一次不再爭鋒相對,同樣禮數盡致,只是眼角含笑,瞥向落後一個身位的蘇辛時猶然意味深長。在蘇晴看來這人自然是奚落自己,等著那位穆公子來拆蘇辛的臺,好瞧自己笑話。一桌人當屬唐姚職位最高,坐主位的人沒有出言相邀請蘇晴一行落座,他們也只能陪著幹笑。蘇晴正落得自在,草草告別離去。

看著那位被蘇晴和張黃花簇擁著離去的蘇辛,正趁著萬艾斌不在抓緊同唐姚獻殷勤的小輩經理小洛暗暗撇嘴,嘀咕道:“這就是和蘇總傳緋聞的那位?瞅著也就是一般人嘛,除了年輕點皮相好點,我怎麽覺得還不如我呢?”

席間另一位奚落道:“洛經理,年輕才是本錢,才能不做繡花枕頭。”

一桌人善意得嘻嘻哈哈,看見那位年輕的唐監察並不忌諱這類雙關的段子,心下便更放開了些。一個個說著自己的身體的確是不如從前,今晚的酒一定要少喝之類的暖場話。人事部的蔣主任是在場所有人中年齡最大的一位,加之公司一半以上的人事調動權是他握在手中,平日裏連唐姚萬艾斌之流遇見了也是客客氣氣,不會刻意得罪,此時也是略促狹地說道:“這位可以在蘇總和張家小姐身後依然不能讓人下意識忽略掉的人物,定然不是個擺設,可這槍頭是銀的還是蠟的,就是咱們這朵高嶺花冷暖自知了。小洛你年齡是小,但後勤上風水不好,你這陽氣可是少得緊吶。”

被稱作小洛的這位不再年輕的年輕人也不尷尬,只是陪笑道:“家裏催糧催得緊,催得緊。”

一直沒有開口的唐姚聽著這些所謂的元譚青年領導間互相調侃的葷話,內心嘲諷。瞧見萬艾斌和穆姓公子向這邊走來,打斷眾人話語,起身相迎,落座後又是一番熱絡,彼此介紹引薦,噓寒問暖過後,便正式開席。

服務生和傳菜工敲響了蘇辛三人所在的包廂,很禮貌地傳達了他收小費時記下的話,將兩份頗具特色的本地吃食和一小壺桃花釀放在桌上,很負責任地確認自己已經把主顧的善意表現了七分有餘,便退了出去。唯恐天下不亂的張黃花委婉地表示了自己的晴姐姐面子好大,都能捎帶她吃白食了。蘇晴羞惱小菜兒的打趣,威脅著晚上回房間要讓她好看,心裏也在想自己不應該一味只守不攻,視察組一走,也要準備搭臺唱戲才對。蘇辛小口嘗著穆公子送來的桃花釀,其實他不喜歡酒,一絲熱衷都無,但這種被老泥封口的窖藏花釀不同,助眠暖身,並不醉人,當然令蘇辛心中有趣的是穆公子向他傳遞的信息,拱手送桃花,穆公子是在遞降表。

蘇辛隨易迅員工抵達下榻酒店的第一晚,還沒來得及洗澡休息,便被穆公子十分不客氣地請到了酒店的茶室喝茶。前二十分鐘穆公子一直在對他侃侃而談,從杯中祁門紅茶的炒制談到中國傳統文化的源遠流長,又從頭頂的吊燈說到國電未來十年的革新走向,蘇辛一直在應和,心裏想著應該把哪尊菩薩搬出來才可以既能不太過摧殘對方的心靈又能愉快地結束這場無厘頭的茶話會。適時穆公子前戲做足,就要將話題引入易辭媒訊的高層領導,一位三十歲左右保養得當的婦人摒棄了一步三搖的扭捏氣,一身仆仆風塵,奔襲而至。穆公子當時的表情很精彩,蘇辛作為在場的唯一觀眾,很是盡責地沒有漏過絲毫,當然,相信任何一個男人在彩旗即將升起的莊嚴時刻卻發現背後紅旗不但沒倒反而詭異地飄揚在身前,一定會有一種如夢似幻在拍八點檔肥皂劇的感覺。看到眼前這幕君行千裏妾擔憂繼而苦追阿郎也不休的喜感劇在那位夫人充滿演繹天賦的良苦用心下慢慢有了向鍘美案演變的趨勢,蘇辛自問平日裏還算愛惜皮膚,不能和坐鎮開封府的包大人相提並論,遂悄悄退下,順便為自己沒有一個專業觀眾該有的覺悟表達了一份慚愧。

而在蘇辛退場不久後,穆夫人喝了口涼茶,靜默一分鐘,優雅開口:“爸要你萬事皆默,楊家行事,避而遠之。”

慢悠悠回房間的蘇辛,同樣小聲嘀咕:“大哥你還真是事無巨細吶。”

……

從飯店返回酒店,張黃花嚷嚷著身體狀況不佳,一天下來疲勞加身,便拉著蘇晴早早回了房間歇息。蘇辛不緊不慢地洗漱,開始在床上打坐,夜裏兩點,起身來到酒店頂層,以一種別扭的走路姿勢毫無規律可循地在天臺晃了兩圈,總監控室裏正在打著瞌睡的三個人自然不會發現,他們對客房部天臺的監控錄像已然被定格了畫面。蘇辛將身上的設備取出,組裝完畢後,收到了回L市以來的第一條消息,“方士達遇刺,重傷。來人身形偏瘦小,略佝僂,形似王五。”

王五不傻,相反,其人已是個中精怪,一擊不成決不可能留下這麽多線索,若說是故意使下的障眼法也全無必要。略佝僂可以是人為裝扮,瘦小可以是女扮男裝,又是王五的身手套路不做掩飾,這些行事方式令蘇辛有些意外,“王玉瓊,你是要警告我什麽呢?”

當晚,若是有發現問題前來檢修監控電路的工作人員,定然會看到這樣一幕詭異的畫面,一人在天臺上同雨水打拳,騰挪跳躍間似無視牛頓定律;若是有懂行道的大家,必然會驚嘆,此子脫搶為拳的形意崩勁已有雷奔之勢;若是楊家的三叔可以知曉,想必日後的結局便不會那般的淒慘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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