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回大地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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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L市各大晚報均刊登同一頭條,十年前一夜倒臺的蘇家後人,為感恩家鄉培養,奉獻社會建設,特將蘇家老宅無償捐獻,市值一千三百萬,同時還刊載了一張蘇辛兒時的照片,至於為何不是蘇辛現下的,是沒有這第一手資料還是被人壓下不能登報,就見仁見智了。

同時,市政府、市城建與市經緯聯合召開新聞發布會,主題就是已拖工兩年之久的西南老城區重建計劃正式敲板,在保留特有人文財產的基礎之上,興建新的大型物流商業區,並表示有信心實現本市GDP的新跨越。拆遷工作即日開始,補償條款同期面向社會公開,同時向各相關企業進行前後共三次招商,歡迎各界人士踴躍支持本市建設與經濟發展。

消息徹底公開後,在全民熱烈討論,甚至見了面就要問一句說你家在老城南有房子沒的時候,玉林王家第三代和第四代的幾位嫡系子孫,也是現如今王家各個領域堪稱中流砥柱的存在,正聚在洛吧的五樓喝茶。對於很多普通百姓,甚至二三線的衙內紈絝來說,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他們經常”太子進,太監出”且自以為熟門熟路的銷金窟,竟然不是只有四層樓的。當然這種各個圈子間隨意可見的壁壘森嚴,也是見怪不怪,可以接受的。

在場的有五個人,平日不常見正站在一旁小聲說話的兩兄弟,一個是連張黃花都得刻意去打聲招呼的王傳宇,另一個便是他二叔王世襄的兒子王傳東,兩人是王家輩分最小的年輕一代。坐在沙發上的三人,居中的是他們的爺爺王五,陪坐兩邊的自然便是現如今王家的領軍人物,也是他們的父親,王世明和王世襄。

王五在王家甚至整個玉林,均是籍籍無名,於L市更是無甚說法,單就聲望而論,可以說他的兩個兒子王世明與王世襄都要比他強很多。可在明眼人心中,誰都不會去小瞧這位老太爺王上山唯一的兒子,在父輩的光環下成長,是幸運也是不幸,對於後者,是因為它代表著你很難超越,再多的功績也會被人輕易忘卻,而忘記一頭老虎的身份,結局一般都不會太美滿。

王世襄正在向他的大哥和父親說著話,”我這幾天一直在洛吧整理各方面的消息,已經不像初期那麽亂了。可是這蘇家小子想做什麽先不說,做沒做正事也先不說,他這狀似不經意地向外界扔□□,而且接二連三,卻屁大的聲響都沒有,那他是要老實呆著還是偶爾路過,是真的不好說。”

王世明伏低身子,說道:”想做和不想做,這本身就是答案。世襄你的情報網之所以會亂成一團,那是因為這消息的源頭就是亂的,敵人願意要你知道的消息,難道會是什麽佳音?我總說你要把眼界放的更遠些,你的心境不能總是停在這陰謀論上。當年亂彈琴的破事,死幾個小魚小蝦就算完了?既然讓他長大了,那就別再抱僥幸心理。我們可以確定,蘇辛是要對我們做些什麽,他清楚瞞不住我們,但也不想我們摸清他的手段,所以會有這樣那樣的視線阻礙。但是他需要時間,很遺憾的是他這一系列的動作合在一起,竟然真的為他贏得了時間,我們現在即便已經知道了楊家不會幫他,可卻無法對他下手。真是好一個堂堂正正之師,好一個桌上陽謀,我對這個後生倒是多了幾分欣賞。”

王世襄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父親,試探性地說道:”既然楊家不會插手,我思前想後,這件事情不就有些簡單了?”

王世明冷笑道:”且不說蘇辛借著自家的宅院將自己綁上了張家的大船,單說他們兩家向來交好,而你認為咱們家和政府之間的情分還有多少?在張廣平眼皮底下動蘇辛,別忘了張老爺子背後的那位首長,他肩上扛的是幾顆星?哼,你瘋了,我可沒瘋。”眼角餘光看到父親的手指不再敲動,轉過身問道:”父親,您看……”

王五只是笑了笑,隨意說道:”還是我一直嘮叨你們的道理,啊,也是你們爺爺嘮叨我的。你們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眼光去看待相同的問題,自然會有五花八門的結果,而結果本身是沒有對錯之分的。意見既然不統一,那就試著集思廣益,這可不是一句空話,先建立起你可以理解的坐標維度,將這些意見進行標註,然後穿插組合,去找那個唯一的交匯點,而這個點,不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所在麽?”

王世明小心道:”父親的意思是?”

王五沒有說話,只是先把王傳宇和王傳東兩個小輩招過來坐,向王傳宇說道:”很久沒看見你哥哥傳京了,你太爺爺前不久還在跟我念叨說是夢見他了。”

王傳宇按捺住心下激動,小聲咬字說道:”哥哥說他在等爺爺安排,還拖我給爺爺捎話說他現在是阿姆斯特丹最年輕力壯的黑老虎。”

王五笑得開心,王世明惶恐道:”世明考慮不周,荷蘭的事,我來安排。”

王五轉過頭瞅著自己另外一個孫子,王傳東頓時汗如雨下,王世襄趕緊喊道:”我會讓傳東盯著他妹妹,定不會讓我那敗家的女兒壞事。”

王五笑瞇瞇起身,背著雙手向門外走去,”很好嘛,分工明確。那我就走了,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身後,握有洛吧一半股份的王世襄臉色難看,而王世明目光深邃。

此時,在國電下屬L市電自研究所的辦公大樓裏,第一天報道的蘇辛無所事事,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安心翻著一些專業書籍。而在對面的那位女學霸,現在也是女同事程嘉瑩,腰桿筆直,正襟危坐,面容一臉嚴肅地盯著計算機的屏幕。蘇辛暗裏覺得好笑,出於好奇,一分鐘之前,他曾擡頭看了一眼,眼鏡上的反光圖案顯示,掃雷任務還差三顆就要圓滿完成。此時沒了敲點鼠標的聲音,應該是當中的計算順序有問題,導致最後兩顆雷失去了潛在聯系,需要她去撞運氣。忽然間耳朵裏依稀傳來陣陣腳步聲,兩腳邁步落地的時間差和呼氣吸氣的間隔表明來人是個體重超標的中年人,腳後跟摩擦觸地特有的腳步聲和兩腳紛紛向外偏離以致聲音實中帶虛的現象說明此人是背著雙手走得”外八”步,平常人若是不習慣根本不會喜歡這樣的走路方式,腦海中自動排除已經有印象的公司領導,蘇辛好意說道:”院裏的某位副總,過來了。”

而程嘉瑩在聽到這位統共和自己說話不超三句,字數不過15字,且長得還算是有幾分姿色的同事抽冷子的一句話後,食指下意識的點了一下,再然後蘇辛就可以聽到音響裏傳來的一聲接一聲的微弱爆炸聲,很顯然,這位掃雷的程嘉瑩同志運氣不佳。

倒黴同志擡頭怒視,正要發作,視線越過蘇辛的頭頂,便瞧見門被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油光滿面推開,然後就和這位似乎連眼睛裏都會流油的‘不速之客’闖了對眼,程嘉瑩瞬間低頭,用害羞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而蘇辛恰到好處地身體一僵,恰到好處地慌亂站起,又恰到好處地轉過身,用一種惶恐但又夾帶著相互矛盾的希冀望著來人,果然,這位笑瞇瞇的領導很是滿意,開始了自我介紹:”小蘇,小程是吧?不要緊張,我是咱們院裏管外聯的經理,聽說來了兩位青年才俊,我趕巧路過5樓,就順路過來看看你們,哦,不清楚‘外聯’?通俗著說就是咱們所要做項目做試驗,哪能老是向國家伸手要錢,這樣不就得有人做貢獻拉讚助不是?”

蘇辛以一種被大獎砸到的驚喜表情略微彎腰伸出雙手,同不請自來的這位領導扯皮式地聯絡了感情,表示自己一旦有機會定然會甘願去做這位經理的馬前小卒而且能夠得到經理的點撥提拔是學生的榮幸之後,這位經理深表滿意,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始終埋頭的程嘉瑩,‘外八’步踩起,踱了出去。

已經理過思緒後的程嘉瑩沒了怒氣,但聽了剛才兩人之間令人作嘔的對話後,還是回了蘇辛一句:”你真惡心。”

蘇辛苦口婆心道:”這只是起碼的禮貌公關,我們之間總得有個人站起來,若都是趴著裝雛兒不說話,那今後怕是別想去這位潘經理那申請經費了,你說呢?”

程嘉瑩瞬間回道:”誰裝雛兒,你才是雛兒。”

蘇辛一楞,笑道:”好,我才是雛兒。”

程嘉瑩嘴角抽動幾下,臉色一紅,終究敗下陣來不再說話。

臨近中午,蘇晴打來電話詢問要不要一起吃午飯,蘇辛自然答允並回問可否帶上組裏同事,得到肯定回答後,向這位程同事發出邀請。程嘉瑩稍作思量得知是同對方女友一起後,加之下午還要同去實驗室,便答應前往,當然也存了心思,想看看這位的女朋友是何方神聖,畢竟不能真的是什麽都不懂的雛兒,只是習慣性地去評估身邊人的價值,以確定接下來要以何種身份結交以及雙方友誼可以發展到的程度。好巧不巧的是,娘親大人從小教誨,對一個男人評價幾何,他身邊的女伴是個很好的參照系,程嘉瑩如是想著。

這個想法在到達離研究所不遠的川菜館並且成功見到那位被稱作蘇辛女友的蘇晴後,被沖擊的七零八落;在她稍表客氣表示對吃什麽並沒有什麽特別忌諱繼而看到連點個菜都如此遷就蘇辛的蘇晴後,這個頑強地還在垂死掙紮的想法被徹底宣告破滅。她開始有點埋怨,娘親大人不應該給她灌輸這種不會害人專門害己的看人思想,好比現在,只是為了照顧蘇辛,她就要忍受服務員異樣的眼光陪著點一份丁點辣椒都不放的毛血旺,看到本來吩咐要特辣結果硬生生改口還能心甘情願吃得有滋有味的蘇辛女友後,她真的崩潰了。她開始反思自己過往的人生,企圖扒開回憶中的各個角落,以找回一些活著的意義然後堅定自己繼續做女人的信心,順便再次驗證一下這個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會有人吃川菜不放辣椒。

臨去上班時,蘇辛告訴蘇晴晚上不用等自己,他要晚點回家。然後就和身邊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有些悶悶不樂的程嘉瑩步行返回所裏,一下午的時間便在實驗,數據,記錄,然後繼續實驗,數據,記錄的循環中悄悄走過,蘇辛將安全檢查的掃尾工作做完,正要鎖門離去,發現程嘉瑩站在門外走廊直楞楞看著自己,一同走出研究所,剛想著是不是要說點什麽,便聽到程嘉瑩突然開口問道:”不放辣椒的毛血旺,真的能吃嗎?”

蘇辛張了張嘴,終究忍住了想要脫口而出的那句你有病啊,轉而說道:”好吧,我承認,你把我問倒了,有機會專門請你吃一次放辣的。另外,第一天和你一起工作,很愉快,明天見。”

把程嘉瑩送上班車,蘇辛略微瞇眼,看了看即將落山的夕陽,時間還早,他還有些逛街的時間。路過古玩坊,蘇辛買了一串用以裝飾的仿造紙錢,然後便在奇石軒走走停停,打磨時間。店裏老板娘仔細打量這位來客,雖說年輕了些,不像浸淫此道多年的行家裏手,可在平靜普通的眉眼之下,沒有初出茅廬的驚乍小心,也不是內裏寒酸故作姿態的門外漢,當然老板娘心裏也要承認,境界再高,也就不是她能看出來的了,但是只要能確定這兩點,在這打開門做生意的店裏,也就不會吝嗇拿出喜迎八方客的寒暄,正要起身迎上前去,便瞧見這位年輕人沖著自己笑了下,點了點頭,老板娘回以頷首微笑,對此人好感更甚,進門求石不問主人,但只是看石就又不同了,心想果然是懂規矩的後生,也就由著他去閑逛了。

被讚譽為”層層山峰影壁溜,煙嵐水色石上收”的珍珠石大多出自山東杏花山,引人入勝,日觀日異,悟一石勝尋山萬裏,可謂咫尺之間蘊朗朗乾坤,暗合佛門納須彌於芥子之意。也許是同它的生成成分和歷史跨度有關,對於患有密集恐懼癥的人來說,實在是沒有近距離觀摩賞玩的福氣了。蘇辛記得自己那位大哥,楊家的長子楊顏鄴,倒是對這東西喜歡得緊。

天色已暗,在城南犁元大廈負二層專門建造的冰庫裏,正在上演著一幕不利於和諧社會建成的畫面。被吊掛起來的男人面容上紫青一片,血水慢慢凝結成細小的冰粒,但轉瞬間又被傷口流出的鮮血覆蓋,如此循環。指甲縫裏被釘入的冰刺已然融化,人已經昏了過去,但從體型上來看,不過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一盆專門兌了粗鹽的溫水潑去,中年男子因痛醒來,身體顫抖,但面容猙獰,目裏兇光猶在。

“袁老六,我看你來了。哎呀,你在這兒孤陋寡聞的,我來告訴你一條新聞吧,城南改建的批文下來了,你這棟大廈可要值錢了,哦,不好意思,我一直想的是這棟大廈是我的,是我要發財了。”暗中操控本市所有地下錢莊的宮權拍了拍袁老六的臉頰,繼續說道:”你以為洗白自己跟洗衣服似的,我也是講道義的,本利全還我,我還要你樓幹啥,還拿樓層租金分期還債,你當我宮權開的是銀行?聽哥哥一句勸,把產權讓出來,要不然,你認為是你老婆孩子藏得好,還是我找得好呢?你還沒見過女人散冰時的模樣吧,到時候叫你老婆告訴你啊。”

撐起紅腫的眼皮看著宮權離去的背影,袁老六心裏暗暗放松,既然家人已經跑了,那他只要多撐幾天等她們娘倆徹底走遠,也就放心了。袁老六並非強拿著產權不放,只是宮權做事沒有底線,自己只能拖著他好讓他騰不出更多的人手去找自己的家人。袁老六虎目蘊淚,本許了這個肯給自己這樣的亡命徒生兒子的女人一份富貴,可到頭來,卻連一方安穩都給不起。

冷庫門緩緩鎖上,因為自己的命還值錢,所以庫裏溫度漸漸上升,並不會真得凍死他。袁老六緩緩閉眼,想著睡一會恢覆些體力,卻突然寒毛倒豎,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告訴他,他的背後有人。來人在他身前扔了東西,袁老六看得清,那是他叫老婆貼身藏好的犁元產權文件書和他兒子胸前掛的金鎖,袁老六一瞬間心如死灰,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黯然問道:”你是誰?我老婆兒子呢?”

“白癡,長話短說,聽清楚。兩件事,第一,我要你答應宮權的條件,事後自會有人救你出去,不過你暫時見不到你的家人,直到你做完第二件事,期間所有,都會有人通知你,清楚了嗎?當然,你有不相信我的權利,但是我希望你明白,吸冰過量並不是最慘的死法。”

“你要什麽?”

“聰明,我聽聞袁老板是在內蒙古發跡的,想必這些年和那些煤財主的關系還在。”

袁老六瞇眼,試圖扭頭去看清身後是誰,可被捆吊住的雙手一痛,是被打進了一枚古錢。

“自己磨開它。另外宮權一死,你就動身去內蒙。還有,袁老板,預祝合作愉快。”

……

而另一邊的程嘉瑩在回到家後便將自己鎖進房間,半小時後,就在餐桌前宣布自己要準備戀愛了。對於一直看著自己寶貝女兒伴著年齡增長卻只有各種獎項證書日益增加,感情生活全然是白紙一張纖塵不染只能暗中著急的程父程母來說,這無異於是家中近五年來的首項喜訊,可隨後得知女兒看中的年輕同事已經被人捷足先登之後,又紛紛表示女兒還年輕談對象是大事切不可草率決定一定要斟酌斟酌再斟酌,但是看到自家心頭肉表示即便是要以破壞對方感情為基礎也不會氣餒定要以從小學到的各種積極思想武裝自己迎難而上打倒敵人的節操和即便失敗也是和自己此生看到過的最完美女人交手繼而成為一生之敵互相惺惺相惜從生命本質和人生真諦的哲學層面均獲得提高的精神後,二老便在心中還存在些許迷茫和始終秉持這只是一種歷練的宗旨之下,表示作為父母他們會保留部分意見並在有可能的情況下提供一些有限的支持,一家人就這一話題達成統一戰線,然後程母便拉著女兒回到臥室開始商討接下來的一個月計劃、三個月計劃以及半年計劃,當然不忘吩咐程父在最短時間內翻出那個擄走女兒芳心的王八蛋的老底,好給自己的女兒作為有力的參考。而這位在外也稱得上是為政一方的程父,只能忙不疊地點頭稱是還得一個人跑去刷碗倒垃圾。

樓下,程父站在垃圾桶旁邊,邊抽著飯後煙邊對著手機破口大罵:”蘇王八蛋你找老子幫忙打掩護找工作不算還要拉我女兒下水,老子警告你我女兒冰清玉潔一朵嬌花你敢居心叵測老子就算被張廣平打也要跟你拼命。”

而手機聽筒裏傳來的回答,讓程父有了再抽一根的沖動,”你女兒腦筋隨你,我沒興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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