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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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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恍惚間,夏娃便到了二十三歲的年紀。這些年來,已經有十來個奏妓、歌妓、舞妓被陳媽媽許配給了龜奴、優伶,而同為百花羞一院頭牌的韋娘早已病死,張嫣自盡,胡媚被貶為奏妓,將她們取而代之的,自然是一批更加年少的姑娘了。

此時,夏娃已經過了做一院頭牌的好年紀。只因她以夏守忠之女的身份聞名在外,便還能為百花羞賺得不少銀子。待李淳安任滿外遷後,新來的知州高崇鈞迄今還沒有點過她的牌子,也就讓那些達官富賈放開了膽子,時常到百花羞點名要她伺候。

為此,夏娃也就比從前越發地忙碌起來。按理,頭牌是年紀越大就賺得越少,而她卻反了過來。這一日,又到了她來小日子的時候,照例開始休息,午飯後,她便取出百寶箱數起籌碼,數罷,便暗暗歡喜,道:“八千六百四十二!再加把勁,便能讓端郎買我為妾了!”

自從知道夏朝端失蹤後,因朝廷沒有發布海捕文書通緝他,夏娃便猜測他沒有被當年的案子牽連進去,卻也意味著他沒有走上仕途。而他的現狀,最壞的結果便是不在人世了,最好的結果則是從了商並賺得金玉滿堂,又會贖買夏家姑侄六人從良。

是以,夏娃日日都在祈禱夏朝端成了日進鬥金的商賈,而不是工農、僧道、西席這些掙不到多少銀子的行當。天長日久,她也就覺得夏朝端果真從了商,之所以不來贖買自己,是因為還沒到時候,絕不是要與自己斷絕往來或忘了自己,也不是衣食無著。

自然,夏娃的這番心事,稍後便說與了梁妠知道。梁妠卻一臉懊惱地說:“他要是一輩子不來,你便等他一輩子不成?若是他有心無力也就罷了,就怕他即使有錢,也早就把你拋在了腦後,甚至要與你斷交。期望越多,便越絕望,你還是不要對他報以幻想了!”

夏娃當下便翻了臉,道:“你就不能盼著我好麽?非要我這輩子在風塵中輾轉流落?”說著她便嚶嚶哭泣,惹得梁妠忙不疊地認錯。好一會兒,她才說,“就算他沒那個本錢,可我只要自己攢下九千兩銀子,再上交給陳媽媽,讓她將我嫁與端郎為妾,也是可以的。”

梁妠想了想便道:“聖上要你過了二十九歲才能被人贖買為妾,在此之前,你只要嗓子沒有壞掉,便不會被送去當軍妓。等你三十歲的時候,要是夏舉人還沒有來贖你,你就托陳媽媽將你嫁與平民為妾罷!”夏娃卻無心與她在此事上多說,便岔開了話題。

又過了些日子,梁妠一臉神秘兮兮地對夏娃說:“聽陳媽媽她們說,後天就要對一個江洋大盜砍頭了。旁邊州縣的有錢百姓都跑到我們城裏投親靠友,住店歇宿,就等著到時候圍觀呢!他們都去了,我們這些住在本地的,當然也會去,你也一起去看看吧?”

這番話觸動了夏娃暗藏心中的往事。盡管,她不曾目睹兄長被斬首示眾的場面,卻也屢屢在夢中見到,並成了一樁心病。為此,她一聽完梁妠的話,便擠出了一個笑容道:“這有什麽好看的?”梁妠笑著說:“喲,你還不稀罕去看?有的人這輩子還看不到一回呢!”

夏娃咬了咬嘴唇,不再說話,低著頭逗弄著鸚鵡。卻聽梁妠繼續笑道:“你要是不喜歡看砍頭,那就看高大人總行了吧?我聽說,高大人和別的大官一樣,也有妻,也有妾,唯獨有一樣不同,那就是他不愛眠花宿柳。你看他到任兩年來,什麽時候來過我們這裏?”

夏娃擡起了頭,疑惑不解地反問說:“那又與我們有什麽相幹?”梁妠道:“聽其他院裏的媽媽說,高大人長得英俊魁偉,與從前的那些知州大不相同,難道你就不想見識一下?”夏娃撲哧一笑,說:“我明白了,你是聽了那些媽媽的話,動了凡心,想讓我幫你相看吧?”

梁妠頓時紅了臉兒,趕緊撓起夏娃的胳肢窩,還不忘佯怒道:“我都沒見過他,能動什麽凡心?不過是一番好心,想讓你長個見識罷了!”夏娃被撓得咯咯笑個不停,只好討饒說:“姐姐,我知道錯了,我陪你去看就是了!”梁妠這才停了手,與她又是一番說說笑笑。

到了後日,夏娃與梁妠輕裝簡從,跟著百花羞的一群歌舞妓趕到了刑場。雖然此時才到巳初,黑壓壓的人群卻早已圍成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半圓,將刑臺圍在了中央。在一群龜奴的幫忙下,她們順利地擠到了這圈子的裏邊,與持戈的衙役照了個對面。

此時,刑臺上跪了一個罪囚,夏娃看他臉色麻木,頭發臟亂,穿的囚衣囚褲因被五花大綁,鐐銬加身而顯得皺巴巴的,上邊還有黑兮兮的痕跡。這讓她想起了已經被斬首示眾的兄長,忍不住悲從中來,只是一想到自己身在何處,她便忍了下來沒有流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有些喧鬧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因位在北邊的觀刑臺上,陸陸續續地來了一個又一個身穿官服的男子。坐在最中央的那個位置倒還空著,說是負責此次監斬的知州高崇鈞所坐。在這裏,他的官位最高,自然要壓軸出場。

等午正過了不久,高崇鈞終於在眾人翹首以盼中姍姍來遲。隨著梁妠手指的方向,夏娃也跟著看了過去,頓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她所在的位置,恰好能看清觀刑臺上那個身穿知府官服的壯年男子是何模樣,只見他長了一張與夏朝端相似的臉龐!

夏娃還當是自己眼花了,趕緊揉了揉眼睛再仔細一看,但映入眼簾的,依然是夏朝端的臉。雖說她與夏朝端有七八年沒見面了,他的音容笑貌在心裏變得模糊了些,但只要他沒有變老變醜,變胖變瘦,一出現在自己跟前,那自己絕對還能認得出來的。

只是,這位與夏朝端長相相似的知州,名字卻叫高崇鈞。一時間,夏娃恍惚起來,怔怔得看著高崇鈞發楞,好一會兒才被“午時三刻已到,對人犯明正典刑”的高昂之聲驚醒。此時,梁妠輕輕地推著她的手臂,道:“快開始了!”她卻無心去看,諸多往事浮上了心頭。

就在夏娃十三歲那年的重陽節,她的兄長夏仕林帶著她和妻妾、子女、仆婢去長春園踏青游玩,巧遇當時正為落魄舉人的夏朝端。夏仕林與夏朝端早在幾個月前的春闈考場上結識了,在交談間得知兩人都姓夏,又同歲、同科、同一布政司,便一見如故。

是以,當夏仕林碰見夏朝端的時候,便請了他跟自己和家眷一起游玩。之後兩人說了不少話,夏娃也就聽到了不少,從而得知,夏朝端在落了榜後,自覺沒有臉面回鄉見父母了,便在京裏找了個落腳處,白日賣畫為生,夜間挑燈苦讀,以備四年後的考試。

早前,夏仕林得到過夏守忠的囑咐,要以學子的身份去結交一些可靠的學子,說不定將來能為自家所用。是以,他一見到夏朝端談吐不凡,文采風流,便結交上了他;一知道他落了榜,便生了相助之心,請他來自己家為長子開蒙,每月給五兩銀子為束脩。

夏朝端當即歡喜不已,對夏仕林謝了又謝。不久,他便住進了夏家,開始為夏仕林那年僅三歲的長子教授學業。再後來,夏仕林得知他尚未婚娶,便與夏守忠商量了一下,決定將夏朝端招為女婿,又怕夏娃不肯,就屢屢撮合他們見面,好讓他們日久生情。

彼時的夏娃,還叫夏士蓮。自打被接到京城後,在夏守忠的安排下,她日日彈琴下棋,讀書繪畫,繡花寫字,作詩品茶,忙得不可開交,只在母喪期間歇息了一個月。直到她入宮獻舞後回了府邸,夏守忠才停了她的這些學業,說是讓她在出嫁前好好玩個夠。

等夏朝端住在夏家後,在夏仕林的安排下,每到初一十五,或逢年過節,夏士蓮都會跟著他們一起出門游玩。久而久之,她也就明白了父兄的用意,很是歡喜。她在初次見到夏朝端的時候,就對他一見傾心了,只是礙於家教而不敢在面上顯露出來而已。

是以,夏士蓮放開了膽子,從不敢看夏朝端一眼,到與他眉來眼去,再到後來,他們開始對話,慢慢地互作詩詞一唱一和,說話也從中規中矩,變得飽含情意,偶爾還互贈書信。要不是夏仕林一直不給他們獨處的機會,恐怕他們早就手拉著手,互訴衷腸了。

如此過了四年,夏守忠便將女兒的婚事提上了日程。在此之前,他托人打聽到了夏朝端的底細,知道他的祖籍在江東布政司平州泰安縣鸚鵡鄉,生在縣城,家世清白,與朝臣並沒有瓜葛之處,與那些想靠科舉來謀求富貴的清貧學子沒有多大的分別。

夏守忠很喜歡寒門出身的舉子,因為這樣的人沒有後路可走,為了不回鄉下種田,就會死心塌地地附庸自己,從而方便自己在朝堂上與那些出身良好乃至出身富貴的權臣抗衡。而夏朝端與他同姓同鄉,與他的兒子同科,人也不差,便成了上上之選。

既然夏朝端是自己心中上上之選的人,夏守忠便要招他為婿。雖然皇甫王朝有同姓不婚的律法,可民間並不缺同姓聯姻的夫婦,只要雙方不是同一個高祖父所出的後人,便不會有人告發,告發了官府也懶得過問,更別說權傾一時的大太監家裏了。

因此,在夏士蓮十六歲的時候,夏家為她和夏朝端訂了親。按夏朝端的意思,此番訂親,只請了兩家的親朋故舊赴宴,沒有邀請京中的達官貴人。據夏朝端所說,他希望認識他的人少一些,等日後自己考上進士的時候,就不會有人說自己沾外父的光了。

這樣的由頭有些奇怪,惹得原本就想大操大辦的夏守忠十分不快,只當是夏朝端不想與自家扯上關系,卻不想夏士蓮道:“他要是不想與我們家扯上關系,又何必投靠我們家並與我們家結親?他只是不張揚罷了,這樣的人內斂穩重,才值得父親重用。”

夏守忠聽了女兒的話,頓時轉怒為喜,便沒有將她和夏朝端的婚事作廢。按他的想法,到了重陽節,便是女兒與女婿相識三個周年的日子,又是可以成親的吉日,就讓他們在這一天完婚。卻不料,就在重陽節的前一晚,他便被抄了家,這門親事也就黃了。

“夏娃,你怎麽了?”梁妠一聲關切的問候,將沈浸於往事中的夏娃驚醒了。此時,刑臺上的犯人早已人頭落地,想來,從宣布行刑到刀起頭落,不會超過一炷香的功夫,夏娃卻將多年的往事一一記起了,且不知不覺便淚流滿面,惹得在場的人紛紛看向了她。

被梁妠驚醒後,夏娃便趕緊擦了擦眼淚,擡頭一看,卻見坐在觀刑臺上的高崇鈞與其他官員一樣起了身子,好似沒有看到臺下的她一樣,揚長而去。看著他的背影,夏娃開始疑惑起來:“他只是與端郎長得相似的局外人,還是,改名換姓之後出仕的端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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