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日定在明天，人魚想都沒想，答應送他們一程。

夜幕西沈，吃過晚飯，駱尋一個人在海灘上散步。千漠不放心非要跟著出來，駱尋執意不肯他才作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不光是明月，海上的星空比他見過的星空更絢爛，夜空透著深邃的藍，同時置身於浩瀚的海洋和宇宙繁星之中，那種感覺讓他震撼到難以言表。此時他感覺不到天地之分，只純粹地處在一個空間中，自身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海風很涼，帶著若有若無的鹹濕味道。他攏了攏獸皮衣，漆黑的眼睛舍不得眨一下，舍不得從這虛空幻境中脫離。

“你在這裏。”身後低沈男音。

駱尋渾身一顫，有點被嚇倒。很快緩過來，低低應了一句。

“在想什麽？”雷霆站到他身邊。

“你來之前什麽都沒想，你來之後，也許什麽都想了。”

雷霆低笑，又道：“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喜歡看星星。”

“星星依舊是那些星星，人早已經不是了。”

駱尋更多是想感嘆前世今生，物是人非，雷霆卻把這句話聽成了駱尋對他的怨懟，他輕輕道：“是我有愧於你。”

駱尋頓了頓，低下頭看著遠處海面：“你過得好就好，現在說這些幹什麽。”

他們離落腳處很遠，不擔心其他人會聽見他們的對話。靜靜吹了一會兒海風，雷霆問：“你後面什麽打算？”

駱尋詫異，終於扭頭把視線放在他身上，略作思考，也沒有繞圈子，直白道：“不知道。”

“阿尋，你有卓越的才能。你可否願意留下來幫我，一起壯大部落？”

他說的是幫“我”，不是幫“我們”。

只有在這種荒無人煙之處，沒有族人打擾，雷霆才肯稍微暴露自己。

駱尋勾起嘴角：“你救過我，按理來說一命還一命，你讓我做什麽我都毫無怨言。可凡事講個先來後到，碧落欠我幾條命，要不我先了結了我和他之間的恩怨再說？”

雷霆嘆了口氣：“阿尋，碧落年紀小不懂事，做下那些荒唐之事。”見駱尋似笑非笑看著他，他深感無奈，說：“他曾經對你的傷害，我願意一並承擔。”

駱尋仍是淺淺地笑著，不語。

雙方沈默，海風吹得更冷，冷到骨頭裏。雷霆緩緩道：“我知道我沒有資格來找你，所以我請求你，為部落的發展壯大出一份力。”

駱尋心中冷笑，面上依舊溫柔可親：“雷霆，我猜你知道，真正的內奸是碧落，是他誣陷我說我和鷹族勾結，讓我險些喪命。”

雷霆沒否認。

“我在火翎住處療傷做竹笛那一次，碧落出現在我身後，差點要殺我，不過那一次你的出現救了我，就算了。”

“這些我命大，都挺過來了。可在山洞裏那次呢？我奮力把他從野獸之口救下讓他先上去，他卻把緊跟在後面的我一腳踹入黑暗之中。絕頂窒息的恐怖，貪婪野獸撕咬我的肉，我現在想想都後怕。”

雷霆臉上浮現出於心不忍的表情，在月光下清晰可辨。

駱尋語氣平和：“我不會因為他怪你，他做的就是他做的，與你無關。多少次閻王的鉤子已經懸到我頭頂，心驚膽戰的痛苦，換做是你，你能忍受嗎？”

雷霆雙眼註視著他，語氣堅決：“我不會讓他再傷害你，我保證。”

“我不信。”駱尋幽幽道，轉過去，“你的能力我一點不懷疑，我也相信目前的碧落會聽你的話。可你能保證他永遠找不到機會殺我嗎？你能保證他永遠和你一條心嗎？仇恨的種子已經種下，出門在外相依為命的時候他都能下毒手，更何況在部落裏？那一次你也在場，你救下我了嗎？”

雷霆認真地聽著，雙手背在身後，一不小心吸入一口涼氣，他咳嗽兩聲，道：“我倒覺得以你的能力，應該是他怕你，而不是你怕他。我們掛在藤蔓網上時，碧落受傷之後，你隔了兩天才想出辦法。”

駱尋無辜道：“我又不是萬能的，不可能每次都眼睛一閉一睜瞬間想出對策，我也只是個非獸人而已啊。”

“就算蕩秋千的辦法真的是你在兩天後想出來的，我們還可以……”雷霆突然意識到什麽，止住了話頭。

駱尋笑得更恣意：“原來你也知道。”沒錯，那個藤蔓他有其他辦法。只要讓火翎他們已經過河的，把用過的黑色獸皮捆起來，找一個長一點的藤蔓扔過來，再陪藤蔓玩一玩，讓藤蔓放松對碧落的管制，當天就能過河，碧落的腿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他拖兩天是想給碧落一點教訓，可心思縝密的雷霆明顯也想到了這個辦法。他自己的伴侶受傷，為什麽他不火急火燎地救治？

只有一個原因——雷霆是故意的。他出生普通，沒有碧落長老後代這層關系，沒有碧落家族的支持，他很難嶄露頭角。碧落有野心，前有族長夫人幹政作為榜樣，碧落不可能只甘心做獸人背後的人。讓他臉蛋上留下疤痕，腿微微瘸了，一方面可以壓一壓他的銳氣，讓自以為美貌的他學會本分；另一方面，他們回到族群之中，碧落的家族因為自己的非獸人已殘疾，會更加支持雷霆，族長及其他長老看到一個非獸人所受的傷，感念他們夫婦為部落的付出，更看重雷霆。可謂一石三鳥之計。

駱尋甚至想，覆的手臂，真的沒有挽救的可能嗎？雷霆那麽快的動作制住阿力做誘餌，是不是刻意等了一段時間？他早點出手，覆不撲在海怪身上，他的手現在必定完好無損。族長讓覆做隊長，對他器重有加，覆丟失一只手臂，這種優勢便順理成章轉移到同樣立功的雷霆身上了。

兩人之間氣氛詭異，駱尋沒有質問雷霆，只淡淡道：“明面上我不怕碧落，只不過每每想到有人在暗中窺伺我的性命，我便夜夜無法安睡。”

他這句話說得真摯，說得雷霆也有點黯然。雷霆承諾道：“既然答應你碧落不會再打你主意，我自然有辦法保證。”

駱尋不為所動。

雷霆放長目光，眼睛沒有焦距，忽然開始追憶往事。

“阿尋，我只有一個目標。”他停頓了下，下定決心道：“我想讓部落更強大。”

駱尋安靜地等他的下文。

“幼年時候，曾經在外歷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和長輩說的一樣，走得比一般人更遠。屏障中時，大家都說獸人部落是最強大的部落，在周圍確實是，可越往外走，我才越發現，強大的部落太多了，獸人部落根本不值一提。”雷霆說到這裏時，陷入了回憶，想說明具體的事件，卻幾次開不了口。

駱尋便明白，雷霆怕是在其他部落受過什麽刺激，直接影響到他的一生。而這種刺激讓他萬分痛苦，甚至可能是被吊打，被壓制幾個數量級的那種痛苦。

“……回到部落之後，聽到長老們說，不可能有其他任何部落打敗我們。當時心中藏著一口氣，想對他們吶喊，讓他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讓他們不要忘了先祖的教導，讓他們不要貪圖安逸。可我沒有任何背景，我對別的孩子說一路見聞，他們覺得我在胡言亂語。那時我就下定決心，部落不能交給他們，他們不可能讓部落強大。所以我退掉了和你的婚約，找到碧落。”

駱尋微微震撼。難怪在遇到人魚之時，覆和雷霆的態度截然相反。正是因為雷霆曾經的經歷，他才不像覆一樣，不評估自己的實力就像和人魚硬拼。

“我對不起很多人，包括你，我也不想求原諒。我心中只有一個目標，一個信念，非達到不可，不管什麽阻礙我都要掃平。”

這誓言消逝在海浪聲中。

“阿尋，你已經不是當初的你，我知你不想用那些小手段。同樣，我也不屑，我想站的更高，看得更遠，不想讓個別人擋住我的視線。今日我依托碧落家族，他日部落所有人都要依托於我。你雖是一個非獸人，但你身上的光芒蓋過其他獸人何止千倍。事業大成那日，我保證你不光有強健的體魄，更有良好的名聲、崇高的地位。”

風聲漸緊，吹散駱尋滿頭短發。

“我會好好考慮，回到部落之後給你答覆。”駱尋覺得有點冷，“也該回去了。對了，不管怎麽說，我還是該感謝你。”

“為什麽事？”

“南迪之事。”雷霆輕松兩句挑起珠冷對南迪的仇視，海怪咬住南迪之後，沒有他那句“火翎”，珠冷不會一念之差松開手。

雷霆別有深意地看了駱尋一眼，搖搖頭：“回去吧。”

雷霆走了一會兒後，駱尋往回走。

真是個人才，三言兩語，差點把他這個對部落沒有絲毫歸屬感的人說動。問他的打算？他早計劃好此行回去之後告別青嵐，一人離開，可他不敢確定，自己能獨立生活嗎？能在危機四伏的叢林裏活多久？

迷茫。

回到樹林之中，晦暗的月光下，幹燥的地方獸皮已經鋪好。駱尋暗嘆一聲睡上去，在黑暗中，千漠的目光如影隨形。

千漠啊千漠，又該如何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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