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尋恍惚間覺得自己睡在冰窖裏。

冰寒徹骨的滋味，眉上和頭發上都打上一層霜。意識朦朧之中聽到身邊有響動，鼻頭一緊，聞到了熟悉的千漠氣味。

“你回來了……”駱尋沒有睜眼，有些虛弱地說著。

千漠拿出一個果子剖開，在黑暗中摸索著餵他喝了點水：“你怎麽樣？”

“還好。”駱尋喝了一口就停住了，果子裏的水太涼了。

“冷不冷？”千漠聽他說話氣若游絲，心知駱尋情況絕對不能算好，但眼下沒有其他辦法，他一身冰冷，無法像其他獸人那樣把駱尋抱在懷裏取暖。

“有點冷，不過沒關系……收獲怎麽樣？”

“獵物很少。打來一些小獵物，給雷霆和覆了。你的手怎麽這麽冰！”千漠聽見珠冷給火翎摩擦雙手也想效仿，一觸碰到駱尋的雙手就驚住了。

“……沒事。正常的。”為了保持體力，駱尋說話很簡潔。

千漠又擔憂又心疼，小心地給駱尋摩擦著手掌。他手掌不像火翎那樣是人掌，要盡力避開爪子。

摩擦完手掌，又摩擦他的手臂。好一會兒，駱尋的手臂開始發熱，一直發抖的身體也平靜下來。

“好多了，謝謝……千漠，你到海邊了嗎？還要多久才能到？”

“沒有去，一直在前面開路，不敢離隊伍太遠。”千漠答道，手上動作不停。

“你比較快，明天可以去海邊看看……海邊有食物，也可以看下還有多遠……”漸漸的，駱尋的聲音變得低不可聞。

千漠這一瞬間感覺心跳都快停止了，他緊張地握住駱尋的手，急切道：“駱尋，阿尋，堅持住，別放棄！”

駱尋勾了勾嘴角，沒有力氣再回答了，稍微用力握了握千漠的手。

千漠收到了他的信號，不由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怎麽會放棄呢？不可能放棄的。我答應過青嵐，要活著回去的。

一晚上意識游離，駱尋怕自己醒不來，刻意保持著清醒，一直沒有入睡。耳邊嘈雜，他睜開雙眼，白霧重新回歸視線。他松了口氣——這一晚，捱過來了。

千漠同樣一晚未睡，不斷摩擦駱尋的手臂和腿。等到天亮，他看駱尋臉色還好，同伴也陸續醒來，他便在駱尋耳邊低低說道：“阿尋，我先去海邊看看，找點食物。堅持住，等我回來。”

駱尋照樣捏了捏他的手心作為回答。

眼下，千漠回來了。

他不知從哪找來一個圓形容器，裏面裝著一些魚，他把魚遞給覆：“我剛去了海邊，離這裏不遠了。今天天黑之時我們一定能趕到。這些魚給你們。”

他們不喜歡吃魚，可沒有其他的食物，有魚總比沒有好。

覆和雷霆一人分食一條，鷹族也各拿一條，還剩下一條。阿力聽到這邊的動靜過來查看，見還剩一條魚，問道：“魚能給我嗎？他不吃草，也許會吃魚？他從昨天吃了烤肉都沒吃東西，我怕他撐不過去。”

“他”自然指那條人魚。駱尋真想挖開阿力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是啥，一晚上沒吃飯他擔心個啥？人魚沒遇到他們之前是怎麽解決他自己飲食的？難不成餓死嗎？

其他獸人不想吃，阿力捧著魚挪走了。

這哥們啊，總有一天要死在自己泛濫的同情心上。

駱淺繼續啃藤蔓給的果實，一串種子數量不少，吃完三個還有剩餘。他聽覆和雷霆一邊吃魚一邊在溝通非獸人的食物問題，咳嗽兩聲，道：“之前被那些樹藤控制，它們給了這串種子給我，我昨晚吃了兩個，沒發現有什麽異常。要是你們願意，這還剩一些可以分給你們。”

覆正發愁，聞言驚喜道：“你有果實？太好了！先頂頂吧，千漠也說快到了。火翎，碧落，你們怎麽想？”

“……好。”火翎聲音依舊很低。

千漠在隊伍邊游走，把果實分發給非獸人。進食完畢，給南迪上了藥，繼續上路。

南迪的烤肉自己吃完了，沒有再嚷嚷著說要給火翎烤肉吃，昨天夜裏火翎睡在珠冷懷裏他也沒有吵鬧。駱尋猜他可能自己狀態不好，所以無暇顧及其他的事情。

行進沒多久，火翎忽然叫了一聲駱尋。

駱尋疑惑：“怎麽了？”

“你看斜前方有幾株紫色的植物。”

駱尋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果然見離他們約二十米的地方有幾株植物。

“那是什麽？”

“我記得你之前問過我有沒有藥可以幫助睡眠，這就是了。我一直以為這種藥只有雪天的時候才會生長，沒想到這沼澤裏也有。”

駱尋恍然大悟，裏奧爺爺曾和他說過睡眠不好，在屏障中時他留心問過火翎，沒想到他一直記著。

“只要把它的根部曬幹泡水喝，可以很快入睡。”火翎說著，開始往那邊移動：“稍微等我一下，我過去采給你。”

火翎自己狀態也不好，他怎麽能讓他去采？駱尋剛要想說一句“等等”，就聽見一句異口同聲的：“我去！”

“我去，火翎，你坐著。”珠冷說獸人語。

“珠冷你給我停下！等我一出沼澤就把你捏死！”惡狠狠的南迪說鷹族語。

珠冷置若罔聞，率先往紫色藥物方向挪動。南迪也不甘示弱，兩人你前我後，雄赳赳氣昂昂的，似乎要在半路上打起來。

駱尋有點哭笑不得。火翎早就在部落裏說過不會找伴侶，雖然有很多獸人喜歡他，也沒有敢這麽大張旗鼓、大打出手的。火翎自己也想不到吧？竟然成了兩個鷹族手裏的香餑餑。

南迪落後一些，他卯足了勁追趕，很快就到了珠冷旁邊。兩人瞪視一眼，誰也沒有退讓的意思。南迪率先出手，捏住珠冷肩膀，骯臟手指陷入骨肉之中。一直不還手的珠冷也爆發了，鷹族非獸人本身實力不弱，兩人在泥濘的沼澤裏扭打在一起。

趁他們分神之際，本在最前頭的千漠折回來路過紫色藥草旁邊，半獸化的他輕輕松松拔下藥草，送到駱尋手邊。

駱尋楞了一下，兩個鷹族卻沒有因此停住動作，獸爪你來我往，兩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夠了，停下趕路。”寒業終於看不下去，忍無可忍呵斥道。

珠冷和南迪不得不服從命令，不甘願地停手了。南迪重重哼了一聲，銳利的眼神好似想在珠冷身上開一個口子。珠冷卻沒事人一樣歸了隊，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南迪。他走到火翎身旁，火翎見他流血，嘆了口氣，給他上藥。

突如其來的鷹族內鬥讓獸人也有點反應不及，氣氛一時詭異。覆清了清嗓子問：“駱尋啊，你找這個藥幹嘛啊？”

駱尋把藥收好，答：“之前裏奧爺爺說他每天晚上想他的非獸人伴侶，想得睡不著，我之前問火翎找過一次藥來著。”

“這樣啊。不得不說，裏奧爺爺和他的伴侶感情真好，聽說之前部落沒有穩定，很混亂的時候裏奧爺爺伴侶被其他人抓走，可他寧死不從，忠貞不渝。”覆說完，見前方的雷霆和碧落這兩天都沒什麽動靜，心中一動，把話題拋過去：“雷霆啊，你和碧落是咱們這裏唯一一對，給咱說說你怎麽追到碧落的唄？他可是咱們部落第一美人，喜歡他的獸人那麽多。”

雷霆有點驚訝被點名，似是而非道：“我可不會追人，多虧碧落看上我。他既然把自己托付給我，那我就一輩子對他好。”

覆不吃這套：“少來，別說什麽兩情相悅的話，為啥碧落沒看中其他獸人就看中你了？咱們部落那麽多年輕獸人。”

“……非要說起來的話，那應該就是多在碧落面前出現吧，總是見到我，自然就對我印象深刻些。”

阿力遠遠的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悶悶道：“我總是在光音面前出現啊，他都不理我，總是去見其他獸人。”

他一說話大夥就想笑，雷霆也不例外。他低笑一聲：“那你就讓其他獸人沒法在他眼前出現，看不到他們，想也沒辦法想。”

駱尋搖搖頭，就阿力這智商，他會使離間計嗎？不把自己賣了就算好的了。

“怎麽才能不讓他們出現啊，他們又不是我能控制的。”阿力十分委屈。

眾人哈哈大笑，雷霆也沒再接他的話茬。食物太少，他們埋頭趕路，在沼澤裏劃開一條線。聽海浪聲越來越大，他們不免心潮澎湃。

仰躺在沼澤上的駱尋忽然感覺身下的沼澤變硬了，刮得他的後背生疼。

天大的驚喜來得猝不及防，駱尋撐著地面站起來，沒有絲毫下陷感——終於走出來了！兩天的勞累、饑渴化作雲煙，雙腳踩在地上，沒有一刻感覺這麽踏實、這麽輕松！

“駱尋，還楞著幹嘛，海啊！”原本跟在他後面的覆超過了他，在前面沖他大叫。

駱尋疾走兩步，繞過阻擋的樹枝，大海倏地出現在眼前。他跟著激動的族人往前跑，沙灘上的細沙軟熱，陽光照射在他們身上，驅散了身體的陰冷。海灘很短，海水特有的腥氣漸漸濃郁，馬上，他們的雙腳觸碰到了清涼的海水。

碧藍的海水清澈見底，一望無際，綿延到天邊。一絲絲海紋在細白的沙子上投下一縷縷痕跡，近海中艷麗的小魚在海藻中嬉戲。微風細細，海鳥在天空中盤旋，看準了機會俯沖而下，水中一掠，口中便咬上了一條魚。此情此景，就是人們心馳神往的天堂。

駱尋蹲下把手腳洗幹凈，看海潮湧動，幹脆躺倒在地。帶著力量的海水沖刷掉他身上的泥垢，他恨不得一輩子就躺在這裏。

但附近沒有淡水，一會兒皮膚會緊繃、紅腫發炎，駱尋覺得差不多了就坐了起來。

大家都很興奮，在海灘邊嬉戲。落在最後面的阿力也從樹蔭中走了出來，懷裏還抱著那條人魚。

哪怕是近海了，人魚的表情也沒有一點改變，一點都沒有要回歸大海的迫切。阿力怕他曬，還順手摘了片葉子擋住他的臉，這方法明顯就是剽竊駱尋的。

他走到海水邊，深吸了口氣，喃喃道：“好了，就把你送到這裏了，你小心點，以後不要去沼澤地了，那裏很危險的。”

人魚的視線終於落在他身上，既沒有探究也沒有感恩。

阿力卻一點都沒有洩氣，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等了好一會兒，下定了決心，把人魚往海中一拋。

“再見了。”

人魚接觸到海水，瞬間劃出數米，眨眼之間消失在視線之內，快得不可思議。

駱尋看阿力悵然若失的模樣，調笑道：“怎麽啦？人家不吃你，你還不開心了。”

“他看起來那麽柔弱，怎麽能吃我。”阿力擡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把他送回來，我就放心了。”

駱尋被噎了一下，索性閉嘴。他往上走了點，把千漠摘的草藥攤在海灘上。正想問火翎能不能把紫色葉子去掉光保留植物根莖，就聽他發出一聲緊張驚恐的聲音：“你把珠冷放下！”

南迪一手掐著珠冷脖子，眼中都是嗜血光芒：“我說過出來就捏死他，今天就是他的死期。”說著他舔了舔嘴唇，手上動作更深。珠冷撲打著他的手臂，臉上一片痛苦之色，痛苦的低吟發出來，被海潮聲完全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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