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號令鷹群

關燈
千漠沒有想到,他離開前安撫駱尋的那一抱,竟然成為他們的永別。

他不相信駱尋落在碧落後面,他明明和駱尋說過,讓他在原地等待,很快就回來。可他再次返回約定之地,哪還有那小小非獸人的影子?

他吐出信子,在空氣中搜尋駱尋的氣味。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找到了……一件被撕碎的獸皮衣。

千漠從來不知道心急的滋味,哪怕在強大的敵人面前,他也從沒慌張過。初次體驗,爆裂的慌亂灑滿心房,讓他痛苦萬分。

為什麽?為什麽他來得這樣遲。

獸皮衣掉落的地方,血腥撲鼻,駱尋的氣味極重。可四面八方,那氣味宛若蒸發,消失地無影無蹤。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無故消失?只有一種可能,他被吃了。

毫不費力可以在沙土上行走的千漠竟失去力氣,一下跌落進洞穴。

不可能。駱尋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死?初次見他時,他傷得那樣重,全身上下數不清的窟窿,氣若游絲躺在他懷裏,他以為這個非獸人撐不過去。為了擊退錚子獸,拖著病重的身體暈倒在烈日之下,他也以為非獸人撐不過去。

可駱尋次次出乎他的意料,哪怕一張臉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也總是面帶笑容,生命力極其頑強。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重要,在危機時刻從來不曾放棄,事事咬牙堅持,獸神怎麽能眼睜睜看他去死?

他總在駱尋的身上看到奇跡,他也全身心乞求獸神,再讓奇跡重現。

可為什麽他一無所獲?他找遍所有的洞穴,他闖過野獸的老巢,他的憤怒讓野獸絲毫不敢逼近,但他找不到駱尋。因為這裏離屏障太遠,獸神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嗎?所以才無法保佑他的子民。

千漠找了一遍又一遍,沒有,哪裏都沒有。他感覺不到疲憊,聽不見其他的聲音,他從沒覺得駱尋的模樣如此清晰,可他就是抓不住駱尋。

他從洞穴口爬出,變成人形躺在地上。

頭上依然是滿天繁星。

也依然是徐徐微風。

和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樣。

不,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昨天晚上有駱尋在他身邊。非獸人讚嘆地盯著星空,似乎想觸摸它,伸出手臂。風吹過他的短發,那張臉上笑意盎然,讓人心神皆醉。他轉過頭,專註地看過來,似乎忘了怎麽眨眼,眼中流光溢彩。

千漠心中砰砰直跳,便不敢再看他了。繁星自然美不勝收,可哪有身邊人美妙絕倫?直叫他眼睛離開了,一顆心還掛在人家那。微風自然舒爽,又怎及身邊人十一?只讓人待在他身邊,聽他清脆的聲音說幾句話,便忘記所有煩憂,得意忘形起來。

今夜沒有駱尋。星空雖美,卻不入眼。微風更柔,卻隔著一層,吹不動任何情緒,只覺得多餘。一顆心,更是空空如也。

他就這樣睜著眼睛。蟲鳴鳥叫都不管,天地變換也與他無關。天空變灰,星辰躲藏,漸漸的,白便一層層地滲透開來。

天亮了。

火翎想給傷痕累累的千漠上藥,被他拒絕了。以前只覺得他冷漠,如今冰霜更厚,沒有人敢和他說話。

吃過東西,隊伍繼續上路。山的另一面有更多洞穴,洞穴口爪痕交錯。

“看來不止我們受到攻擊,洞穴裏的野獸就是通過這種方法捕食的。看這腳印,就來也有不少大型動物掉下去。”下山時隊伍隔得不遠,大家都能聽到。

還是原來的陣容,沒有駱尋,千漠不需要背任何人。到了山腳之下,回頭,看著身後那座平淡無奇卻吞噬了駱尋的山。良久,他才隱去眼中濕意,跟了上去。

折損一人,眾人更加小心翼翼。怕再出意外,不敢拉開太遠距離。

少去一人的重量,按理說行路更加輕松。可千漠只覺得邁開腿比登天還難,看到一株植物,條件發射地開始說它的特性,只開了個頭就住了嘴。無人可聽。沒有人在他背上問,這是什麽?有什麽功能?有天敵嗎?這動物好奇怪。這種植物可以用來幹不少壞事誒。

泛起苦意。

他現在明白了,可是太晚了。

走了沒多久,隊伍突然停了下來。走在最前面的覆扭頭發現人都不動了,折回來問:“怎麽了?”

定睛一看,是鷹族出事了。珠冷對醫術略知一二,鷹族受傷之後他負責給南迪和寒業二人處理傷口。寒業骨頭受傷,南迪卻不太一樣,除了翅膀折斷,腰側還有一排齒痕。昨夜以為事情不嚴重,根本沒管這小傷口,不料出發沒多久,他就臉色發青,發起燒來。

寒業再怎麽不願意,也不能眼睜睜看族人丟掉性命,讓珠冷過來找火翎救治。比劃半天,火翎才明白他的意思。

“救嗎?”除了珠冷,其他兩個鷹族火翎都非常討厭,特別是南迪。敏感時期,他一個人不好做主,開口詢問覆的意見。

經過昨天一夜,每個人都沒有說話的欲望。覆眼中寒光四射,深呼了幾口氣,才應允道:“救吧。”

駱尋昨晚為什麽要讓受傷的鷹族先上來?也是同樣的道理。前途未蔔,如若獸鷹兩族能放下成見同心協力,勝算更大一些。

火翎點點頭,仔細看了看南迪的傷口,從包袱裏拿藥。灑在南迪身上,他腰瞬間動了一下,激動地大聲吼叫。火翎不懂他的語言,但也知道他沒說什麽好話,面上不顯,手上的力氣更重,把南迪疼得嗷嗷直叫。

寒業置若罔聞,珠冷卻走過來,對著火翎比劃半天。火翎大概知道珠冷問的是能不能治好,他搖了搖頭。

不知道能不能治,沒有把握。給他抹了點清熱解毒的藥,不知道有沒有用。天地之大,獸人族不過其中一族,他雖為族醫,也不可能治百病。

他們這邊搞不完,其他人當然走不了。碧落終於恢覆過來,眼睛紅腫不堪,殘留著傷心過度的痕跡。他看雷霆一言不發,十分消沈,走到他身邊問:“雷霆,你受傷了嗎?”

雷霆顫了一下,被嚇了一跳,看到來人是碧落,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因為駱尋的事情在怪我?”碧落的眼睛又泛紅了。

雷霆又搖了搖頭。既不回答,也不安慰。

沈默讓碧落煎熬,他心裏突然沒底,急道:“你是不是在怪自己?你是不是還想著之前和駱尋的婚約?別自責了,這次是他自己不小心,和我們沒有關系。”

雷霆的眼眸陡然深沈。那眼神可怕又陌生,碧落從來在他臉上見到過,當即驚恐不已,後退一大步,險些摔倒。

碧落離雷霆不過一手之遙,雷霆卻恍若未見,竟沒有伸手扶他。

碧落心裏打了個冷顫,也絕情起來,帶上幾分薄怒:“你還想著他?自從他蘇醒之後你眼睛就一直放在他身上,你被他迷住了?你不想要我是不是?好啊,你去找他啊,你把這座山翻過來,也許還能在角落裏找到他的骨頭。”他幾乎想要放聲大笑,雷霆,你以為你走得出我的手掌心嗎?我想讓駱尋死,他便不得不死。

雷霆仍不說話,眼神卻讓碧落心驚肉跳——那眼光,仿佛已洞悉一切。

碧落頓時心虛,手一甩走向旁邊的樹。不可能的,他做得天衣無縫,雷霆不可能知道的。在雷霆心裏,他一定還是那個完美無缺的碧落。

他心煩意亂,失去了與生俱來的戒備心。眼睛一花,忽見一團灰色的影子大張著嘴,鋒利的牙齒往他的脖子咬來!

“啊……”

雷霆離他近,時時刻刻註意著他的情況,變故發生的瞬間就移動過來,把那怪物掐在手裏。獸人的指甲十分鋒利,雷霆卻驚訝地發現指甲刺不破這怪物的皮膚。怪物劇烈掙紮,四肢爪子狠戾地往雷霆手上抓,張嘴便咬。

雷霆想著南迪身上讓他發燒的傷口,不敢大意,松手把那怪物甩了出去。

其他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匯集過來。獸人分別站在四個不同方向,把火翎和碧落圍在中間。

被扔出去的怪物在地上打了個滾,一頭紮入草叢,不見了。草叢裏馬上響起嘶啞粗糲的叫聲,幾乎是同時,遠處更多的怪物躍入草叢。窸窸窣窣的樹葉聲中,一排排怪物齊齊伸出脖子,猙獰地看著被他們包圍的獵物。

“準備!”覆沈聲道。

圍成一個圈的怪物不斷縮小著包圍圈。

“他們的皮像是鱗片,爪子抓不進去。”雷霆總結著它們的特點:“手腳的爪子都很鋒利,身形也小,動作靈活。”

覆嘆道:“一群小東西就敢包圍獸人,這在屏障之外是不可能的事。”他們到這邊,不認識這邊的動物,同樣,他們也不被認識。獸人在屏障周圍聲名遠播,外族不敢輕易來犯,怎能和這邊相提並論。

這些小怪物顯然很擅長群體攻擊,他們在數量上就落了下乘。局面很不利。

包圍圈越來越小。沒有草叢的遮擋,它們的身體一覽無餘。

首先看到的,是他們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灰色的瞳仁中鑲嵌著一劃黑色豎瞳。他們的臉非常白皙,四肢卻灰不溜秋,不知道是抹了藥還是原本這樣。他們僅靠下肢站立,手掌上長著厚厚肉墊,指甲很短很粗。一條灰色的尾巴纏在腰上,上頭毛發稀疏。

這都不算什麽,最讓人驚訝的是,他們身上都穿著灰黑色的動物毛發做成的衣服,雖然那衣服極其簡單。沒有動物會想著給自己穿衣服,這些怪物明顯是人!

陌生的種族,實在太矮小,都不到他們的腰。可這些矮人族的敵意又非常明顯,呲牙咧嘴逼近,嗜血的氣質彰顯無遺。

“千漠,我們倆人破開一個口子,雷霆阿力你們帶著火翎碧落走,不要戀戰。”覆簡單地部署著。

幾人各司其職,放低身體,準備獸化。

站在獸人旁邊的鷹族行動卻更加迅速。

寒業和珠冷同時捂住嘴,發出尖利高亢的鳥鳴。聲音穿透力極強,在場人聽了無不反感,立刻捂住耳朵。幾個獸人從來沒見過鷹族用這種招數,只當他們叫兩聲又要飛上天空自保,防備的姿態絲毫不變。

矮人族對這種聲音非常忌憚,當即退後兩步。交頭接耳一番,見鷹族沒有其他動作,又圍了上來。

大戰一觸即發。

悠長空靈又尖銳的鷹鳴劃過雲霄,天邊赫然出現一支鷹群!寒業和珠冷繼續發聲,叫聲此起彼伏,遙相呼應。鷹群很快近了,俯沖而下,銳利堅硬的爪子毫不留情往矮人族身上抓。

與鷹族同行良久的獸人們驚詫不已,他們早知道鷹族有馭鳥之術,可此處離鷹族大本營太遠,他們竟然還能輕松、迅速地號令鷹群。鷹這類猛禽殺傷力極強,有力的爪子可以撕破動物皮毛。由於體積所限,他們無法對獸人造成傷害,可這並不妨礙獸人對它們的了解。

矮人族向來不是鷹攻擊的目標,對它們毫無防備。有矮人不小心被抓到半空,鷹提到半空中將他摔下,一命嗚呼。

如果鷹族翅膀不受傷,他們速度那麽快,對付這些矮人更是綽綽有餘。

矮人族哪裏經歷過這種陣仗,一時慌亂,紛紛鉆入灌木叢。雷霆忽見一團草叢後有一個頭上別著一根鮮艷羽毛的矮人,那人在草叢中也毫不畏懼,嘴皮子動得飛快。

——他在指揮這些人逃離。

雷霆本能地升起這念頭,立刻獸化,飛奔而去。對方只顧防備鷹族,雷霆出其不意地攻擊,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一下被拍在地上。不給他反應的機會,雷霆獸化的腳掌踩上對方的雙腿,哢擦一聲,矮人腿骨全碎。

矮人痛苦低鳴,其他矮人見了,更是四處逃竄。草叢亂動,不一會兒就消失得幹幹凈凈。

雷霆又變回來,一只手去抓那名喪失行動能力的矮人,不料對方陰狠地看了雷霆一眼,一只手爪高高揚起,刺入自己喉嚨,瞬間斷氣。

獸人吃驚不已。

隨著矮人的動作,一根棍子從他的手臂上滑了下來。

眾人臉色全變,千漠更是激動地走上前,一把抓住棍子,又搖晃矮人兩下,見他已經死絕,飛快地獸化成蛇,沿著矮人逃離的方向而去。

——那根棍子他們太熟悉。那東西在駱尋手上,能發出讓他們靈魂都安靜下來的天外之音。因為從來沒見過這東西,駱尋吹奏的時候他們看得相當仔細,棍子掉下來的瞬間,他們就認出了它。

阿力渾身發抖,低喃道:“那是駱尋的竹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