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人是這片大陸的絕對霸主——離開屏障的這幾天，駱尋心裏不斷加深著這個認識。獸人在打獵時如同探囊取物，輕而易舉獵殺獸群頭領；哪怕在大型食肉動物的領地之內，食肉動物們看到他們都要避其鋒芒。

他們驚人的爆發力、速度、出色的捕獵能力數次讓駱尋震驚。

肥沃的土地，充足的食物，幾乎沒有天敵——要不是獸人繁殖能力有限，恐怕這就是他們的天下。駱尋也終於理解為什麽錚子獸發瘋時他們會那麽手足無措了——他們的絕對實力讓他們有不把對手放在眼裏的本錢。

除了他之外隊伍還有六人，包括獸人覆、雷霆、阿力、千漠；非獸人火翎，碧落。為了兼顧速度與安全，非獸人由獸人背著趕路。雷霆背碧落，火翎在千漠和阿力之間選擇了阿力，剩下來的駱尋自然和千漠組成一組，年紀最長的覆作為領隊。

一起出發的兩個鷹族一直沒露面，不知道是在他們前面還是在後面。在洞穴裏差點殺掉駱尋的鷹族讓他很是忌憚，不見面倒讓駱尋輕松不少。

“喝！”前方傳來的一聲呼喊拉回了駱尋的思緒。

“空氣越來越濕，馬上要下雨了！大家快點趕路，找地方落腳！”前方的覆大喊道。

身下的千漠背部肌肉一緊，兩側的風景倒退得更快了。

“抓好。”比平時更低沈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嗯，好。”駱尋擡頭看著艷陽高照的天空，問道：“雨還有多久來？現在天氣還很好。”

“很快。”千漠簡短地回答，想了想又補充，“覆對環境變化非常敏感，不會有錯的。”

印證般的，沒過幾秒鐘，一道驚雷突然在頭上響起。這聲響離得特別近，仿佛貼著頭皮爆開的炸|彈，震得駱尋耳朵發疼。

駱尋嚇了一跳，下意識摟緊了千漠的脖子。

“別怕。”隨著雷聲遠去，千漠的聲音也清晰起來：“雷霆說他知道前方不遠有個山洞，可以避雨。馬上就到了，不用怕。”

“雷霆？”駱尋狐疑道：“他什麽時候告訴你的？難道他早就知道會下雨？”

“不是，剛剛打雷的時候他說的，你沒聽見。”

“原來是這樣。”駱尋琢磨了一下，又問：“對了千漠，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剛問完，又一道雷來了。轟隆隆，雷聲陣陣，天色片刻間陰暗下來。

“沒有。這裏遠遠超出我們平時的打獵範圍。歷練時我也不是往這個方位。”

駱尋點點頭，馬上意識到千漠看不見，忙“嗯”了一句。

每個獸人在成年前都會出門歷練，每個獸人一次。雷霆出門歷練時難道剛好走的這條路？可能性不大。也許，雷霆平時的活動範圍就比一般人大一些。

空氣越來越濕，就連沒那麽敏感的駱尋都感覺到了。暗暗對比了一下他的感知力、聽力和獸人的差距，正要說話，豆大的雨點猛地砸了下來。

“松手。”

“啊？”駱尋有點沒反應過來，但還是照做了。

千漠把他往空中一拋。

猝不及防的失重讓千漠心中一驚，還沒來得及尖叫，身體就落入一個緊實的懷抱。

與此同時，瓢潑大雨傾盆而下，重重地打在樹上、土地上。

千漠把他抱得很緊，駱尋的臉緊貼著他的胸膛，連開口抗議的空間都沒有。

千漠的速度一定很快，否則他的心跳不會這麽快。除了漫天的雨聲，這心跳聲是他唯一能聽見的。喋喋不休，富有活力。駱尋稍微轉動了一下眼珠，便見千漠的手臂下垂下一張雨簾，瀑布一般流下。雨實在太大了。

不過這感受馬上就停止了——隨著千漠一個爆發力十足的起跳，他們進入一個洞穴之中。雨聲驟減，心跳聲也沒有了。

千漠把駱尋放下來。

駱尋懸在高空中的心還沒落下，被背了很久的雙腳乍一落地根本使不上力氣，千漠撤力的瞬間，他的身體往旁邊倒去。

“小心！”千漠眼疾手快摟住了他的肩膀。

呼吸出來的熱氣剛好噴在駱尋耳朵上，他打了個激靈，一下回過神來，推開千漠，赧然退後一步。

千漠收回手臂。

“人到齊就好。”覆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樹枝扔在地上，“不知道這場雨會下多久，我順路撿了一些樹枝，一會兒要是冷就把火升起來。”

“謝謝，你真是太細心了。”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駱尋下意識回道。

覆楞了一下，似乎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感謝，又或者他沒想到這樣不足掛齒的小事能換來非獸人鄭重的感謝。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不好意思道：“這就是成婚和單身的區別啦。有了伴侶，很多以前不會註意的事情自然會註意到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哈哈，和我多學著點，討好自己的伴侶可是很重要的。”

駱尋也對他笑了笑。

眼睛餘光看到千漠正往旁邊走，駱尋忙打開懷裏的包袱，拿出一條獸皮布巾，追過去道：“你頭發都濕了，趕緊擦一下吧，免得生病。”

這回輪到千漠楞了。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搖搖頭，“我沒事。還不如……”他往洞穴的另一頭擡了擡下巴。

那邊，被淋成落湯雞的火翎打開了自己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拿出裏面的藥材，晾在外面。他全身都濕透了，頭發濕噠噠貼在頭皮上，但他絲毫不在意，專心擺弄著自己手裏被獸皮分別包著的藥材。

駱尋吃了一驚，往旁邊一看，碧落正靠在雷霆旁邊，雷霆小心地給他擦著手臂上的水珠。兩個人對這邊的動靜恍若未聞，一個眼神都沒分過來。

駱尋了然地對千漠笑了一下，低聲道：“看來是火翎比較需要。不過你也趕緊把身上弄幹，要是……”他一邊促狹地笑著一邊聳了聳肩，“要是你身體不適倒下了，那我可就沒人背了。”

不等千漠反應，他擰幹身上的皮裙，走到火翎旁邊，把布巾蓋在火翎頭上，“趕緊擦擦，那些藥材一會兒弄也沒事。”說著，他拿出包袱裏換洗的獸皮衣，“我沒怎麽淋到，包袱抱在懷裏基本上幹的。你趕緊把衣服換了，這洞穴裏還是挺陰冷的。”

火翎沒拒絕，潦草擦了一下頭發。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麽。

駱尋會心一笑，“你後面就有一塊突出的石壁，你躲在裏面換衣服就好了，我給你擋著。”

火翎略帶感激地看了駱尋一眼，站起身。

他們的隊伍，覆在最前，雷霆碧落次之，阿力火翎在中間，千漠駱尋最後。相隔的距離並不近，雷霆他們走在最前面，所以碧落淋得雨最少。阿力不知變通，始終背著火翎，也難怪火翎會被淋成這樣。

不是阿力的錯，要說……也只能說千漠實在太體貼了。

駱尋忍不住看著站在側面的精瘦獸人的背影。

千漠感覺到他的視線，詢問般回頭。

駱尋被抓個正著，臉色一紅，不自然地別開了視線。

“啊火翎，你已經換了衣服了啊？我還想把我的拿給你呢。”火翎剛一換完衣服走出來，碧落就在那頭熱情開口，“來，把濕獸皮衣晾到這邊來吧。”

這馬後炮……駱尋勾了勾嘴角，沒說話。他在原地活動了一下手腳，眼尖地發現一塊突出的石頭，索性坐了過去。

這個洞穴入口很小，裏面卻很寬敞。光線不好，除了入口附近，洞穴深處漆黑一片，饒是夜視能力不差的駱尋，長時間往裏面看也很吃力。他撿起一塊石頭用力往裏扔，隔了好長時間才聽到石頭落地，看來洞穴不淺。隱隱能感覺到一絲微風從裏吹來，那頭有可能有連通的地方。

“駱尋，你不用擔心，裏面沒有其他動物。進來之前我已經在裏面巡視過了。”覆察覺到他的動作，哈哈笑道。

駱尋笑了兩聲當做回應。洞穴外聲勢浩大的雨遮住其他的一切，到處是灰蒙蒙的，可見度極差，根本無法從四周的環境判斷出這個洞穴的大致方位。

這雨要下多久？陣雨還好說，時間一拖長，對他們很不利。他們一行人也沒什麽幹糧，一路上的食物都是現場捕殺，被困住的話意味著失去食物來源。

“上一次進食是今天上午，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按照這個趨勢，天馬上就會暗下來，更加不好捕獵。千漠，你和我一起出去，先填飽自己的肚子，再給碧落他們打些獵物回來吃，他們也該餓了。”

原本斜靠在墻壁上的千漠站直身體，從暗處走出來。

“雷霆，你和阿力兩個人繼續在這裏保護他們三人的安全。等我們回來，再換你們出去進食。”說著，覆從洞穴入口一躍而下。

千漠緊隨其後，眨眼之間消失在視線裏。

獸人們常年吃生食，出去找東西吃確實是更好的選擇。而且，覆之所以選千漠一起，大概是因為雨水給千漠帶來的影響比其他獸人小一些——駱尋這麽猜測。

“覆不說還不覺得，他一提我還真餓了。”碧落優雅地活動了一下手臂，“哎呀，好想吃前肢獸的肉啊，不知道他們倆會不會打前肢獸回來吃。”

顧名思義，前肢獸是一種前肢發達，後肢力量相對不足的野獸，成年公鹿一般大小，肉質非常鮮嫩。屏障附近沒有前肢獸出沒，之前駱尋並沒有吃過，三天前他第一次吃到，被它嫩滑的口感驚奇，吃烤肉吃到食欲不振的他破天荒吃了兩大塊。

“應該不會。”雷霆答道，“我們已經過了它們的大本營，這邊哪怕有前肢獸，也是很小的族群，很難發現。不下雨還有可能去找一找，一下雨，它們都躲進自己的巢穴，想找它們很困難。下雨也沒辦法使它們分散，它們聚集在一起的力量不容小覷。”

“這樣啊……哎，吃過前肢獸的肉，其他的烤肉都索然無味，其他的肉真的吃不下去，沒什麽食欲。”碧落嘆氣道。

“就算沒有前肢獸，他們找回來的肉也不會很難吃的。別任性，好不好？”

“任性？你怎麽這麽說我？只是前肢獸而已，有這麽困難嗎？”碧落轉了個身，生氣地說：“阿力，雷霆不幫我去找前肢獸，你幫我好不好？雖然你只是食草獸人，但抓個把前肢獸應該不成問題吧？”

“小落！”雷霆聲音重了些，“外面雨這麽大，阿力過去打獵太危險了。如果一會兒覆打回來的獵物你不滿意，一會兒我出去給你找前肢獸。你再等一等。”

“你說阿力過去太危險，是看不起阿力的能力嗎？”碧落怒意更深。

一直沒找到機會說話的阿力往外看了一眼，遲疑道：“外面雨太大了，我沒法發揮出速度。”

“真的很為難嗎？出發前光音和我說過你一路都會照顧我的，他們也說你是部落裏最強的食草獸人……不過如果你真的覺得很為難，那就算了，沒事的。”碧落對著阿力，又變得溫柔可親。

“沒有，我沒有！”阿力胸膛漸漸起伏，“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去，我現在就去給你打前肢獸。我答應小音的事兒，一定會做到的。”

“阿力，別去。”雷霆大跨一步，拉住激動的阿力，“外面太危險了，單槍匹馬很難全身而退。我們此行要完成祭祀大人交代的任務，不能出任何差錯。”他回過頭，看著碧落，“小落，你稍微等一下，等他倆回來，我和阿力再出去獵前肢獸可以嗎？”

碧落不說話，一臉悲涼，神色戚戚，我見猶憐。

雷霆拉著阿力的手臂一松。

“小……”一句“小心”沒說完，阿力已跳入滂沱大雨之中。

雷霆皺眉註視著洞穴外的水簾，一言不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