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尋，你這是什麽意思？”不等祭祀和族長夫人發話，覆先站到他面前。

駱尋笑道：“我是什麽意思我說得很明顯啊，我不想去。”

“什麽？”四面八方射來不同視線，祭祀的目光尤為強烈，帶著炙人的熱度。

身後的青嵐拉了拉駱尋的手臂，低聲道：“阿尋，你別沖動。”

“我不沖動。我身體不適，病都還沒有好全，和各位勇士去也是拖後腿，因為我的加入這支隊伍很可能會失敗。祭祀，族長夫人，請你們三思。隊伍失敗沒有問題，你們可以送其他的隊伍去。但最重要的是時間。隊伍一來一回總要耽誤幾個月時間吧？幾個月之後，部落會是什麽樣子呢？我們拖不起。把我放在部落裏，我會盡全力找到這些危機背後真正的原因。”

祭祀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喝道：“你在懷疑獸神？”

這個老獸人的語氣幾次讓他感到反感了。駱尋在心裏默念“尊老愛幼”幾遍，把心中的怒意壓下去些，咧嘴道：“我從來不懷疑獸神，獸神保佑了部落，沒有獸神就沒有我們的今天。不過祭祀大人，獸神有沒有跟你說海中悍族長什麽模樣呢？和大夥說清楚，這樣才能去找吧？”

“覆見過海中悍族，也知道路。”祭祀始終維持著睥睨天下的姿態。

駱尋又道：“好，就算殺死了海中悍族，取下他們的尾巴，獸神大人有沒有明示如何用魚尾來治我們的病呢？是內服還是外敷？熬湯還是生煎？”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你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就好！”祭祀避而不答，話語中隱隱帶上兩分薄怒。

祭祀拒絕合作的態度讓駱尋火冒三丈，他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深吸一口氣道：“這樣呀。那祭祀大人也不知如何保存魚尾吧？也不知道會不會在半路壞了，畢竟這麽熱。”他幽幽嘆了口氣，“上次鷹族來找水靈珠，是不是也是他們鷹族的祭祀預言的呢？他們興師動眾攻打過來，不知道鷹族祭祀有沒有預言到，水靈珠已經在五十年前丟失的事兒呢？”

雷霆等人皆是一震。

祭祀如何聽不出來駱尋拿鷹族一事在諷刺，暴跳如雷道：“你要違背自己的獸神面前許下的誓言？”

“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祭祀擡起下巴高傲地看著他，“沒想到，我獸人部落的後代竟然會有如此貪生怕死之徒。一點犧牲都不願做，一點付出都不肯，還質疑獸神的權威。”

對，我就是不願意做，而且你們口口聲聲說的犧牲，做了也是白做。駱尋動了動嘴唇，終究沒有說話。

祭祀重重剁了一下腳，“我告訴你，這次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說完，他轉動了一下眼珠，眼神在青嵐的身上刮過。

威脅的眼神。

駱尋面色一沈，怒極反笑道：“祭祀讓阿尋去找海中悍族，阿尋哪有不去的道理，哪怕上刀山下油鍋，也一定要完成任務，不為部落流盡最後一滴血，哪有臉面回來？部落養了我這個廢物這麽多年，不為部落拋頭顱怎麽對得起部落的養育之恩？”他毫不掩飾自己眼中的蔑視。

真是可笑極了，為了你一個荒唐至極毫無根據的夢，他就要付出生命？看千漠越皺越深的眉就知道，此番去找所謂的海中悍族，絕不是容易的事，何況還要和鷹族一起，變數更多。把他放在部落裏，他遲早可以找出獸人發瘋的原因，讓他出去部落，他估計只有死路一條。

不過這些都沒什麽。大家都是成年人，避無可避地要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都可以接受。他不能忍受的點在於，祭祀竟然拿青嵐來做要挾。

他極其討厭因為自己牽連別人，特別是青嵐，在這個世界是他唯一的軟肋。作為一個男人，無法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無異於奇恥大辱。

現場氣氛緊繃到極點，族長夫人被夾在中間，試探地問：“祭祀大人，你真的已經決定了嗎？”

“不是我決定的，是獸神決定的！”祭祀怒發沖冠。

“阿尋，獸神的意志不能違背，你克服一下困難，好好幫助獸人們找到海中悍族。不要悲觀，你那麽聰明，肯定可以逢兇化吉的。青嵐這邊，我保證照顧好他。”

駱尋沒回答。他不算笨，也許可以稱得上聰明。可以一人之力對抗大自然，對抗那些奇異的從來沒見過的種族，簡直螳臂當車。他是現代社會教育出來的產物，在人和人相處的利益社會也許能占據一席之地，在沒有人的世界裏，他沒有任何優勢。

一時無人說話。

在駱尋後面心急如焚的青嵐突然沖上來，乞求道：“祭祀大人，請讓我和阿尋一起去吧！我身體素質比他好很多，可以自己去打獵，自保沒有問題。請讓我跟阿尋一起吧，萬一發生什麽意外，我可以在一旁照料。”

祭祀無動於衷，眼神都沒分給他一點。

青嵐往前走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駱尋想阻止都來不及，“祭祀大人，求求你，讓我和阿尋一起去吧！他身子骨不好，沒有人在身邊照料太危險了。祭祀大人求求你，求求你……”

這一幕讓駱尋心如刀割。

祭祀冷冷道：“起來吧，你跪我也沒有用，不可能帶你去的。”

青嵐喉嚨一緊，癱在地上，輕輕抽噎。這無助的哭聲海潮一樣撲在駱尋心上，他一瞬間忘記了呼吸。

駱尋眼眶不斷發熱，他走到青嵐身邊，用盡全力把人拉起，“青嵐，放心，我會活著回來的，我給你保證。”

青嵐撲倒在駱尋懷裏，痛哭失聲。

駱尋心都要碎了。

哭聲驚動了房間裏給阿新接生的醫師，他從房間裏走出，走到祭祀面前：“祭祀大人，火翎也想一起去部落外。”

“什麽？”對著火翎，祭祀收斂了怒意，“你去部落外幹什麽？不行，部落離不開你。”

不光是祭祀，在場的其他獸人也驚訝不已。

“祭祀大人，正是因為部落需要我，我才一定要出去。”火翎坦然道：“近來受傷的人員不斷變多，有一些族人救得回來，有一些卻沒有辦法。我感覺我到了一個極限。我自小跟師傅學習，十五歲就掌握了所有的治療方法，如今十年過去了，我卻停滯不前。十年前我能救什麽人，現在還是只能救什麽人。病的種類越來越多，我成長得如此緩慢，這不是什麽好事。”

火翎往屋子裏看了一眼，誠懇道：“既然是去給族人找解決之道，我想不出不帶我的理由。祭祀大人您所說的海中悍族的魚尾，我當即就可以測試能不能用，不管它可不可行我們都可以及時調整策略。況且師傅說過，對醫師來說，遍嘗百草、不斷吸收新的知識，才是生存的意義。師傅在外游歷，至今沒有回來。如果不是族中事情牽絆，我也早該出去游歷一番，見識別族的治療方法，博采眾長。”

“至於族裏，常見疾病的處理方法我教給過很多非獸人，常常給我幫手的人都知道。部落只有一個醫師是危險的事，因為我在，那些會醫術的非獸人過分依賴我，不相信自己的技術。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如今前景不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不提早準備，我一旦發生意外，給部落帶來的打擊將是沈重的。祭祀大人，族長夫人，懇請你們也讓我一同去。”

他這番話一出，連一直認為他冷漠的駱尋都不禁對他刮目相看。火翎作為部落裏被唯一承認的非獸人醫師，地位崇高，在部落裏廣受尊敬。在他這樣的位置，能有這樣深刻的覺悟和自省，對部落有如此厚重的責任感，一般人很難做到。

祭祀朝族長夫人看了一眼，動了動嘴巴，似乎想要拒絕，又不知如何才能把火翎說服。

“祭祀大人，火翎心意已決，請大人滿足火翎這唯一的願望吧。”年輕醫師的眼神堅定。

“這件事……我一個人無法做主。關於能不能讓你去的問題，還得族長和長老們一起商討才好。”祭祀沒有立刻答應，但他這麽說，相當於妥協了。

火翎立刻道謝：“多謝祭祀大人成全。”

他剛說完，一個意外的聲音從房間裏飛奔而出：“我也要去！”

“小落，你怎麽在這？”雷霆首先辨認出碧落的聲音。

“阿新是我哥夫，他生孩子我自然要在場。”碧落穿著一襲白衣，背挺得筆直。

駱尋心道，難怪祭祀大人毫不避諱，在孕婦的院子裏說這樣的機密。原來出去埋屍體的人是長老的後輩。他仔細看著碧落，端莊大氣的氣質和那天晚上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判若兩人。

碧落註意到他的視線，極快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帶著一根針，直直朝駱尋射來。

“小落，你別胡鬧。”雷霆走上前，把他拉到院子裏。

“我沒有胡鬧。夫人，請你允許我加入這只隊伍。”

“為什麽？”

“我一刻都不能和雷霆分開，他在哪裏，我就要跟到哪裏。祭祀大人，請你不要拒絕我，讓我一起去吧好不好？雷霆經常帶我一起去部落外，能保護我的安全的。雷霆，你說對吧？”

雷霆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祭祀頭疼道：“雷霆去不會花很長時間，幾個月的時間你等不了嗎？再說，就算我答應你，你父母也不會同意的。”

碧落驚喜道：“祭祀大人你同意啦！只要你同意就好，我父母那邊不會有什麽意見的。謝謝祭祀大人！”說完，他略一偏頭，垂眼瞟了一眼駱尋，其中一片怨毒之色。

駱尋苦笑，這哪是想和雷霆在一起，分明就是想在路上弄死他。經過那個晚上的事，碧落想必對他深惡痛絕。

祭祀無奈地看著碧落，就像看著一個調皮搗蛋的小朋友。

駱尋心裏一冷。

同樣是求祭祀，同樣是希望一起跟著去。青嵐的下跪，等來的是祭祀一張毫無溫度的臉，而碧落三言兩語，直接得到了隨行的機會。

他拉起青嵐就往外走。

碧落在後輕聲道：“阿尋，你怎麽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不但對獸神不敬，還給祭祀大人臉色看？作為晚輩，不能這麽沒有禮貌。”

駱尋權當沒聽見。

這世界上就是有這麽一些人。明明是自己做錯了事情，給了他一條活路沒有在全族同胞面前曝光他，他卻絲毫沒有悔改之心，還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處心積慮要報覆。只是一個小小的部落，擁有權利的人就能隨意洗脫自己的罪名，呼風喚雨想做什麽就什麽。

屢見不鮮。作為毫無背景、被針對的人，除了見招拆招還能有什麽別的辦法？厭世、顧影自憐沒有絲毫用處，無法解決實際問題。

駱尋走到院子之外，火辣辣的陽光曬在脖頸上，燙得發疼。

“還好嗎？”清冷的聲音緊跟著他。

駱尋驚訝地回頭。心裏一暖，千漠遮住他眼睛不讓他看變異幼崽的不愉快在這一句問候聲中煙消雲散。

“我沒事，放心吧。誒呀，馬上就要一起去找那個什麽海中悍族了，請你多多關照。”

千漠慎重地點了點頭。

“天氣真的很熱，你回去吧。”駱尋看千漠的臉都曬得發紅，再一次催促，想了想又低聲道：“明天早上記得來找我，在出發之前，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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