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後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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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意力高度集中的時候不覺得冷,出來風一刮,雞皮疙瘩一個借一個往外冒,駱尋覺出了涼意。攏了攏寬大的獸皮衣,他在心裏抱怨道,什麽鬼地方,這早晚的溫差也太離譜了。

月亮掛在不遠處的天空,距離那麽近,觸手可及。駱尋想起了那篇有名的課文——“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

他小時候父母不合鬧離婚,他叛逆厭學,能逃的課一定會逃。此時身在這異鄉,不知為什麽腦子裏會回想起當時坐在教室裏學這篇《少年閏土》的情形。深藍的天空、金黃的圓月,那是故鄉的場景。而如今只有灰撲撲的天空,銀白色的月亮。這裏也沒什麽西瓜,只有圓滾滾的錚子獸。

古人說得還真沒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尤其是心驚膽戰過後,難得的靜謐時光,思念如春筍一樣刺破泥土,野蠻地在靈魂的土壤裏生長起來。

“阿尋。”側面有人叫他。

他一個激靈,扭頭一看,青嵐站在碧落房子的側面,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倒把青嵐給忘了。他先前和族長夫人聊完時,出門正好碰到前來會和的青嵐。他便讓青嵐等在碧落房子側面的草叢之中,看青嵐的表情——想來該聽的不該聽的他全都聽到了。

駱尋沒答話,對他勾勾手,示意他過來。青嵐走過來,駱尋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輕輕往前走。

青嵐跟在後面。

走過兩條街,落在後面的青嵐追了上來,喃喃道:“真沒想到。”

很多年後,青嵐回顧自己的人生,都會想到這個月光明亮的晚上。他躲在草叢之中,等了好久,等到碧落回家。他親眼看到駱尋幾人押著鷹族人質進房間,所以剛開始碧落和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說著聽不懂的話語,他理所應當地覺得碧落是在和人質說話。不知道談話的內容是什麽,他只知道碧落很害怕,聲音都在發抖。

結果沒說幾句,鷹族人質竟然開始流利地說獸人語!碧落沒有發覺,還親口承認了所有的事——他竟然是內奸!

“可是為什麽呢?碧落真的是被鷹族強迫的嗎?他到底怎麽和鷹族勾結上的?”青嵐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頭緒。

“你相信他被強迫的?”駱尋斜睨著他。

青嵐沒回答。

不說話就是默認。

獸人世界相對單純,沒有那麽多名利之爭,沒有那麽多謊言。族人們真誠待人,自然也會相信別人所說的話。凡事有好有壞,這也意味著,他們所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他們的想法。說好聽一點叫執拗,難聽一點就是冥頑不靈。

舉例,駱尋一案,哪怕知道他房間裏找出的束腰是假的,族人也還是覺得他是內奸。

青嵐睜著有求知欲的大眼睛看著他,無法拒絕。駱尋見四下無人,把青嵐拉到旁邊的樹下,又神經質地往樹上瞅了兩眼——他被五個熊孩子圍剿那次,千漠那哥們就是從樹上吊下來的。防火防盜防樹,一個都不能忘。不過這深更半夜的,那些喜歡上樹的應該也不會呆到這麽晚吧。沒聽說誰是喜歡在樹上過夜的。

萬事小心為上。駱尋這麽想著,放低了自己的聲音:“鷹族強迫他的前提是,先找到他。現在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鷹族,你想要獸人部落的一個東西,但是又不知道那個東西在哪裏,你會怎麽做?”

“找裏面的熟人吧,看他們能不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這就對了。那在咱們部落裏,和鷹族最親近的人是誰?”

“族長?族長夫人?”青嵐沒和駱尋想到一塊去,胡亂猜測著。

“不,是游獸。”駱尋懶得賣關子,“部落裏有一些游獸曾經在鷹族待過,也會鷹族語言,就算他們現在暫時生活在獸人部落,對部落的歸屬感肯定也很低,策反他們是很容易的事兒。”

青嵐沒理解“策反”是什麽意思,但這並不阻止他理解駱尋的意思:“對,你說得沒錯,我怎麽沒想到,應該是游獸啊!”

“噓,小聲點。”駱尋看青嵐捂住自己的嘴,又道:“你剛剛也聽到了,碧落會鷹族語。你猜……他是從哪裏學的?”

“你的意思是,游獸教碧落鷹族語的?”青嵐湊近了些,不等駱尋回答自己先點頭了,“沒錯,應該是這樣。部落裏雖說還有一些年老的獸人會鷹族語,但他們肯定不會教碧落的。”

“聰明。”

“而且,游獸和部落裏的族人聯系不太緊密,碧落去找游獸,其他人很難發覺,這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學習鷹族語了。”青嵐發散思維,又想到什麽,驚道:“也就是說,是游獸告訴鷹族碧落會鷹族語的?”

駱尋不置可否,望著遠方:“不管是鷹族找碧落還是碧落找鷹族,他們肯定是通過游獸建立聯系的。”

青嵐的迷惑解開一個,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腦子裏卻又爆出一個疑問:“可我還是想不通他為什麽要和鷹族勾結。”

駱尋笑了,引導道:“因為這件事不管成不成,他都賺了。”

青嵐不可思議道:“把外族引進來,怎麽會對他有利?現在他是內奸的事兒也露餡了,他以後在部落裏很難做人。”

駱尋敲了一下青嵐的頭,“剛剛誇你聰明呢,怎麽又變笨了。首先先明確一個概念,做任何事都是有風險的。比如錚子獸的肉很嫩,但是很難獵殺,想吃他的肉就得付出代價,可能會受傷。所以獵殺錚子獸是一件高風險的事情,但得到的回報也是很高的。之所以說對他賺了,指的是,和鷹族合作這件事是低風險高收益的事情,除非發生特別大的意外,否則他是不會虧的。”

獸人世界哪有所有的收益意識,就算有也只是模糊概念,駱尋這麽明確的提出來是第一次。青嵐默默消化了一下,覺得大概理解了,才道:“嗯,我懂了。”

駱尋接著說:“先看看他得到的好處。就像他說的,鷹族入侵的時候他通風報信,在族長立下大功,而且聽說雷霆在上次的偷襲時間中表現特別突出,舍身救族長,得到族長及夫人的高度評價。雷霆在年青一代中本來就比較優秀,抓住這樣一些機會,自然會脫穎而出,這是第一。第二,碧落看我不順眼,栽贓給我,既可以給自己脫罪又可以置我於死地。最主要的是,咱倆孤苦無依,沒有實力可以反將一軍,以他的權勢動我們倆太簡單了。第三,他在部落裏影響力不小,很容易制造一些輿論。比如鷹族偷襲,他散播一些謠言說鷹族是為了搶奪非獸人,這會讓大家人心惶惶。這時,他可以通過游獸把鷹族騙過來,再想辦法把鷹族捉住,族人肯定會覺得他是救星,把他吹捧到天上去,其他人很難動搖他和雷霆的地位。而鷹族那邊也很好搞定,在部落裏有他們想要的東西,碧落就有籌碼。他想辦法把東西送給鷹族,鷹族不領情的話,至少前面的事情都不會追究,領情的話,說不定還能得到鷹族這樣一個強大的盟友。何樂而不為呢?”

青嵐被說得一楞一楞的,想著碧落平時親切可人的模樣,再想想他做的事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的獸神啊……這樣真的不怕獸神發怒嗎?還好今天他承認了他是內奸,否則……”

駱尋搖搖頭:“沒這麽簡單。今天的事兒,全是老天有眼,給了點運氣。”他在臥室裏說話詐碧落時,手心的汗就沒停過。

“青嵐,如果不是因為今天鷹族群體進攻碧落受到了驚嚇,但凡他抗壓能力稍微強一點,但凡他在那個時候走進了臥室,一切都完了,一切都不會成立。就那樣了,他在事後還不停否認。你想想,沒今天這一點運氣,根本不可能揪出他。天時地利人和,這麽大的偶然性,中間稍有差池,都不可能得到現在的結果。”駱尋說著說著帶上了讚嘆:“碧落還真是可以,敢想敢做,雖說手法稚嫩,可只要稍微指導下,部落裏沒幾個人能鎮得住他。”

青嵐呼吸著帶著濕意的青草香氣,把駱尋所說的可能性一一想過,細細梳理,也理解了駱尋這句讚揚的用意。不過,相比於碧落,他覺得這句讚揚,更應該給駱尋。

站在他身邊的哥哥聲音嘶啞,眼睛認真地望著前方,眸子裏是他看不懂的深沈。青嵐驀地生出一絲心酸,安慰道:“既然他已經承認了,就不要再多想了。還好有那個鷹族獸人和碧落對峙,要不然計劃也不能這麽順利進行。”

“鷹族獸人和碧落對峙?”駱尋不明所以地轉過來,繼而哈哈大笑,“和碧落對峙的是我啊。族長夫人後來還讓我展示給碧落看,你忘了?”

“什麽?是你?你怎麽會說鷹族語?而且……那、那不是你的聲音啊。”

駱尋勾了勾嘴角,故意咳嗽兩聲,醞釀了一下張嘴了:“什麽?是你?你怎麽會說鷹族語?而且……那、那不是你的聲音啊。”

青嵐石化了。

怎麽可能!駱尋為什麽能發出他的聲音!和他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

青嵐看怪物似的眼神讓駱尋忍俊不禁,他顯擺道:“這是我的獨門絕技,一般人學不會的。是不是很膜拜呀,是不是覺得我很厲害呀。哎,別那麽崇拜地看著我,告訴你,哥要麽不出手,一出手肯定有。”

開玩笑,他就是靠著模仿進了大學的文體部的好不好!進了文體部之後只要有晚會少節目,他都會被拉過去充數,表演歌曲串燒,對,就是什麽模仿劉德華張學友費玉清周傑倫那些。吃飯的家夥,怎麽能忘嘛。

不過一般模仿都需要時間的,他在洞穴裏只聽過那個鷹族的聲音一回,要不是後面經常做噩夢夢到那個鷹族,他還真不記得對方的聲音了。至於青嵐嘛……天天和他在一起,不會他的聲音才怪呢。

他自己也沒想到,穿越之後,其他的什麽計算機技能、生意頭腦一個都沒用上,數年前的一個愛好倒用上了。啥叫無心插柳柳成蔭,這就是了。

青嵐被驚掉的下巴久久收不回來,駱尋偷笑著調侃,“咋啦,回神啦。很晚了,回去睡覺吧,要是明天鷹族殺上門來,今天說不準就是咱人生中最後一覺,一定要睡好啊。來小弟,跟哥走。一二三,擡腿,誒,對。”

青嵐呆若木雞地跟在駱尋身後。直到走到家門,他才從自己的世界裏走出來,下意識就想問駱尋,你敢這樣詐碧落,自己難道就不害怕不緊張嗎?

可是視線觸及看到駱尋緊繃的背影,他覺得一切都不需要問了。怎麽可能不緊張?有緊張、有恐懼,也不知道結局如何。但一定要做,做了可能還有微弱的希望,不做就一點希望都沒有。

青嵐眼眶一紅,停住了腳步。

“怎麽啦,怎麽不走啦?哎你看我這腦子,你今天肯定累壞了吧?從早上開始都沒歇過,我好歹下午還睡了一段時間。來,過來,我背你回去。”駱尋在他面前蹲下。

青嵐從他身邊繞過。

“誒,別看我瘦,我力氣很大的好吧,背你一個幹棍棍真的一點問題沒有,咋地,相信你哥一回這麽難?”駱尋嬉皮笑臉跟上來。

“等碧落被審判,真相大白之後,一切都會好的。”青嵐說這話的時候頭都沒轉。

駱尋把他擔憂的樣子看到眼裏,“但願吧。”

碧落會被審判嗎?幾乎不可能。駱尋在進碧落家裏布置之前,根本沒想到跟來的那個長老是碧落的二爺爺。等道了碧落家,二爺爺十分壓迫性的問出,為什麽要來碧落家,難不成在懷疑他嗎?裏奧爺爺才和他說明,這是碧落爺爺的弟弟。

那一刻,駱尋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族長夫人答應駱尋協助他,幫他鎮壓下了二爺爺的怒火。盡管如此,駱尋偽裝成鷹族在臥室和碧落談話時,二爺爺那銳利無比的眼神還是如同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劃在駱尋身上。在鮮血中拼殺過的人,身上的氣勢帶著凜冽殺氣,駱尋作為一個外強中幹的現代人,再次經歷被死亡籠罩的感覺,心中的恐懼和驚嚇一點不比碧落少。

哪怕這事兒已經過了,現在回想起來,駱尋依然手腳發涼。

但那時的他必須進行下去。就算他的汗毛把獸皮衣戳穿,他也得繼續下去,毫無退路。沒有人可以幫他,他孤軍奮戰,前面有豺狼,後面有虎豹。

二爺爺亮明身份之時,駱尋就意識到就算把碧落揪出來,想要公開審判他很難。二爺爺後面那帶血的一巴掌更印證了他的猜想。

他那一巴掌做給族長夫人和裏奧看的。直系長輩這麽狠心地教訓一個非獸人,其他人怎麽能再去苛責什麽呢?

這就是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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