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救命恩人

關燈
“阿尋,那不是你和阿力在搗鼓的東西嗎,碧落怎麽會有?你送給他的?”青嵐這些天在外面打獵的時間多,並不清楚事情的發展,湊過來問他。

“不是,我直接給的阿力,不知道碧落怎麽拿到的。”駱尋平靜地看著前方,波瀾不興地回答。

“那怎麽……”

“噓,聽他吹。”人多嘴雜,駱尋不想和青嵐在公共場所談論這樣的話題,故意打斷他。

在之前阿力的描述中,碧落是部落唱歌最好聽的人,至少應該粗通音律才對。可今日一見,駱尋不禁大失所望——碧落這笛子完全是在亂吹,簡直不堪入耳。

他不由想起那首貼切的歌詞——“吹啊吹啊我的驕傲放縱”。沒聽出驕傲,光聽出放縱了。如果這表演是買票來看的,他不但要退票,還得讓主辦方賠償精神損失費。

“啊!好好聽啊!這是什麽!”

“碧落就是碧落,好厲害啊,好美妙的聲音!”

“他手上那是什麽東西,好神奇!”

偏偏耳邊的讚美聲不絕於耳,駱尋真想找塊豆腐來撞一撞。原始人啊原始人,原始這兩個字扣你們頭上一點沒錯,魔音繞耳你們都能欣賞,對音樂的鑒賞力低到地平線以下了吧?

“哪一個是光音?”駱尋用手肘戳了下青嵐,他之前碰到光音阿力爭吵,只看到了光音的背影,沒見到正臉。

“碧落旁邊那個,穿淺色衣服,衣服到膝蓋,皮膚很白就是他了。”

駱尋順著青嵐指的方向,打量著高瘦的非獸人。長相斯文,舞動的身段很妖嬈,應該是獸人們喜歡的款——雖說他看著尷尬癌都要犯了。

除了光音,還有其他一些非獸人,長相身材都不差,圍繞在碧落身邊伴舞。駱尋納悶,碧落究竟有什麽魅力,不僅讓獸人趨之若鶩,還讓這麽多非獸人心甘情願給他當綠葉?

“碧落,碧落!”

不知是哪個獸人開的頭,其他人一呼百應,齊聲高呼起正中心的美麗非獸人,就像明星演唱會粉絲喊“安可”“安可”。

人氣超高的碧落在眾人的正向反饋中微微一笑,吹得更起勁了。

毫無章法,不成曲調……去他媽的,算你狠,快停下來吧,算我求你了,不要放飛自我了好嘛!

在歡呼聲、尖叫聲中,碧落終於停了下來。他紅彤彤的臉蛋在篝火的照耀下,更加光彩照人,美不勝收。

他輕輕咳嗽兩聲,人群立刻安靜下來。

“謝謝大家喜歡我做的樂器,我叫它笛子。不知道你們喜歡不喜歡它,如果不喜歡的話,以後我不再拿出來了……”

“喜歡!當然喜歡!碧落你真厲害,怎麽能做出這樣的好東西!”底下一個年輕獸人對著碧落高聲喊話,引爆了人群中的打趣聲。

“誒,又是喜歡碧落的年輕人啊。”

“是呀,這麽美的東西,怎麽可能不喜歡!”眾人紛紛應和。

嘈雜的聲音從遠處飄來,青嵐聽清之後,不敢置信地轉頭,磕磕巴巴地問:“怎、怎麽是他做的?這、這不是你做的嗎?”

駱尋在碧落帶著笛子出現的時候已猜到這樣的結局,心中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他沒有回答青嵐,放遠了目光,往十點鐘方位看過去。

兩個熟悉的人站在那裏。一個是醫師火翎,一個是阿力。

他們兩個是知道內情的人,親眼看著笛子從無到有。火翎片葉不沾身的謹慎性格不會站出來說話,這他完全可以理解,可阿力……

漠然站著的阿力,身形還是一樣高大,臉龐還是一樣憨厚。月亮照亮了他的右邊側臉,另一邊隱藏在黑暗之中,晦暗不明。

阿力昨天出離憤怒,信誓旦旦地說不能欺騙光音。此時此刻,碧落睜著眼睛說瞎話,阿力卻不發一言,連一點掙紮的神色都沒有。

他以為阿力是一個有正義感的人,不光是對光音,對其他人也是一樣,嫉惡如仇,眼睛裏容不得沙子。所以第一次見面他被撞出鼻血,明明知道他在部落裏風評很差,阿力還是願意拿食物給他。

眼下這種情況……看來是他猜錯了。阿力不願意欺騙光音,他駱尋一個外人就沒什麽關系。碧落欺騙了所有的人,只要不涉及光音,阿力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做一個沈默者。

也沒什麽毛病。獸人眼中,生存第一,繁衍第二。光音被視作繁衍對象,自然比其他人重要很多。

是應該不高興的。可對著阿力老實巴交的臉,哎……

看過阿力拼勁全力維護光音的樣子,體會到他的喜怒,怎麽可能還生得起氣來?

飛蛾撲火。飛蛾何嘗不知道迎接它的會是死亡?它卻還是那麽做了,固執,一頭栽進去。

你喜歡他,這沒有錯。可是,你為他做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你肯為了他艱難的去找做竹笛的材料,想必之前做過更多默默付出的事。換來的呢?用笨拙的方法,沒有得到絲毫的感激,反而迎來了冷眼與惡意,無盡的反感。你的心是死的嗎?你感覺不到痛苦嗎?

駱尋昨天就想質問他。但一看到阿力決絕的眼神,他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人心肉長,阿力的痛苦,不會比別人少一分。他只是不說,他憨憨地賠笑著,所有人便覺得他的真心可以無視,可以用來踐踏。

駱尋嘆了一口氣,心裏到底生出兩分黯然。

“阿尋,阿尋,你怎麽了!”

駱尋回過神來,對上青嵐焦急的目光:“沒事,就是吃得有點飽了,我先回去了。”

青嵐二話不說站起來:“我陪你一起。”

“你留下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放心吧,不會太晚,就去路邊吹吹風。”

青嵐見他臉色不好,不忍勉強他,猶豫了會兒才點頭:“那你小心。”

“嗯。”

震天的鼓聲在身後漸行漸遠。歡聲笑語、歌舞升平在他轉身的一刻,從他的世界消失。

他沒想過要做出一個笛子來讓族人對他刮目相看,在他還是嫌疑犯的生死關頭,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節外生枝。碧落把功勞搶到自己身上,把大夥的目光吸引過去,減少別人對他的懷疑,其實是件好事。

道理都明白,心情卻忍不住低落。

月光很亮,道路一目了然。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放空自己,隨意所欲地在路上走著,不必在乎目的地。

風中帶上了濕意,駱尋渾身一顫,擡起頭來,才發現自己走到了慣常洗澡的那條河邊。

低矮的草地中似有螢火蟲飛舞。駱尋心中欣喜,三步並作兩步,走近了,才發現不是什麽螢火蟲,而是幾株特殊的草,在夜色下發著微弱的光芒。在微風的吹拂下,發光的葉子你追我趕,暢游在一小方天地中。

說起來,他和阿力第一次見面就在這個地方?當時他們一起坐在樹下的石凳上,他用口哨版的小丫麽小二郎征服了那傻蛋……

對,就是那塊石凳。

咦……那上面好像有人?這個時候這裏怎麽會有人?大家應該都在部落中心才是?

是野獸嗎?駱尋的心提了起來。不會的,部落外有屏障,野獸很難進入。他下意識想走過去看看,擡起腳的瞬間,山洞的驚魂記憶又在腦海裏放光。他慢慢把腳收回。

好奇心害死貓,萬事謹慎為上。

正猶豫著,被樹幹擋住了一半的黑影忽然動了。一道犀利的目光射向駱尋,清冷的聲音緊隨其後,“誰?”

駱尋松了口氣,肩膀放松下來——這是部落裏的人。

“是我,駱尋。”駱尋及時出聲。

月光很亮,他的夜視能力也很好,可對方用後腦勺對著他,分辨不出是誰。這人身材修長,雌雄難辨,可從他散發出的侵略氣息,可以毫不猶豫判定這是獸人。

眾人在狂歡,有一個人在月色下孤單。想來這個獸人不是很合群,或者說不喜歡人多的場合,更喜歡獨處。駱尋不想打擾別人,也不想被別人打擾,再者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還是把這地方讓出來吧。

“走錯了,抱歉。”駱尋稍作解釋,轉頭就走。鋒利的茅草割在他的腿上,不怎麽疼,倒有點癢癢的——獸人的身體素質比人類強悍多了,皮膚也沒有人類那麽脆弱。

“你好點了嗎?”身後傳來冷淡的男音。

這聲音與駱尋腦海深處某個記憶重疊起來,他喜出望外地扭頭:“是你?”

獸人從石凳上跳下來,往這邊走了兩三步,停在距離駱尋五米左右的地方。

“真的是你!”駱尋看清了獸人的臉,腦中的猜想得以確定——這是那天把他從屏障外背回來、氣質冷冽的仿佛從二次元走出來的蛇族獸人,千漠!

“嗯。”獸人輕輕應了一聲。

駱尋情不自禁走近他:“本想身體好一點了當面感謝你,可是病情反覆,一直在醫師那裏,沒機會找你。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的話,今天晚上賞月的就是一具骷髏了。”

千漠往後微微後退了一小步,語氣毫無起伏:“舉手之勞。”

駱尋把他臉上的疏離和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裏,楞了一下,而後極快地把前傾的身體站直,再把話語中的熱情減去一半,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稀松平常:“我記得你一路都在和我說話,讓我堅持住,這份恩情不是舉手之勞那麽簡單。我說過欠你一條人命,日後你有什麽忙,盡管找我,哪怕讓我付出生命,我也願意。”

“不必。”千漠的側臉線條十分硬朗。

駱尋不留痕跡地打量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獸人,得出結論,千漠不是在說客套話。他說不必的原因只有兩點,一,他不認為駱尋這個非獸人能幫上他什麽忙;二,他也不會陷入讓別人幫忙的境地。

獸人的過分自信,可真讓他見識到了。

“我是說萬一,萬一就是有一些事情我可以幫忙呢?”駱尋笑瞇瞇地給了個臺階,“當然,沒有更好,我相信沒有幾件事情是你們獸人解決不了的。”

千漠不置可否。

該說的都說了,報恩這種事情,記在心裏比掛在嘴上管用。駱尋不想再提,轉移話題道:“你怎麽不去看表演?好像有一些不錯的節目。”

千漠動了動嘴角,吐出兩個字:“無趣。”

駱尋有點黑線,這人,真像從冰天雪地裏走出來的,一點溫度也沒有,語氣冰冷,面若冰霜,似乎全身覆著幾厘米的寒氣,拒人於千裏之外。

那就別沒話找話了唄。

溪流靜悄悄地流淌,鏡花水月,月光包裹著溪水,亮晶晶的。遠處樹木搖曳,沙沙作響,暗黑的樹影形同鬼魅。

在廣闊無垠的天地之中,生命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結束,都不再重要。宇宙浩瀚,磅礴而蒼涼。

如果他生活在電影裏,此情此景,又該給他配什麽樣的背景音樂?

“千漠,想聽一首曲子嗎?”駱尋歪著頭問獸人。

千漠,千漠,一如既往的冷漠。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嘍。”駱尋本來就沒有多少征求意見的意思,他心情失落,需要一個可以發洩感情的出口。

話畢,他拿出掛在腰間的笛子。

他做了兩支笛子,音質大同小異。本來是怕阿力那邊會出意外,多留了一根以防萬一。祭禮上沒有出岔子,這根備用的笛子也就用不上了。

駱尋把笛子舉到嘴邊,深吸一口氣。

悠揚的笛聲穿破流水,穿破雲層,連綿到天邊。穿破皮膚,穿破血液,直勾勾抵達心裏。

《天空之城》。

音樂是一條溪流,在溪流中徜徉,忘記自己,忘記塵世。音樂又是一條小船,兩岸山林高聳,懸崖峭壁當中一條河流,泛舟湖上,兩邊景色退卻,一葉扁舟把你帶去未知的遠方。你不知道下一個音符是什麽,就像不知道生命的下一刻是好是壞。

饒是冷酷無情的千漠,也被這天外之音驚得心潮澎湃,一顆心飛到九天之外。

他終於扭過頭,看著駱尋。

非獸人的頭發變得很短,堪堪蓋過耳朵,看起來很奇怪,與部落裏其他人都不一樣。他拿著奇怪的東西,吹出無法描述的震撼人心的歌曲,吹到情動,他的眉頭微微皺起,讓人的心也跟著揪起。他眼睛凝視著遠方,所有的生靈都被吸入這幽深的黑眸中。他的眼中有山川河流,暗流湧動,無法看透。

那平凡無奇的面孔,在溫和的月光下,變得生動鮮活,讓人的視線一刻也無法挪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