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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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王釗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見到過他了。自從那天搬出來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系過。他看上去憔悴不少,目光裏閃爍的東西,仿佛也和從前完全不同。面對他的突然到訪,我竟首要感到的是愕然,他怎麽會知道邊野的住址?其次才是一些個人的,難以名狀的覆雜情緒。

我和他久久都沒有說話。他的第一次挽留幾乎是發狂而強勢的,第二次是痛苦而服軟的,那麽這一次他又來做什麽?我很快想起昨天晚上那通電話,邊野當時那麽說,再加上現在我又出現在邊野家門口,看來王釗不信也得信了。

我以為他會說什麽,但他只是往前走了兩步,忽然跪在了我面前。我生生定在原地,提著塑料袋的手有點抖,終於還是別過頭去:“王釗,你別這樣。太難看了。”

“跟我回去吧,求求你。”他說。

我不知道一個人的聲音怎麽會如此沙啞,也不知道一個人的眼淚如何變得這樣渾濁。這是我認識王釗以來,所見過的他最卑微的姿態。他從前向來都是強勢的人,即使我們有爭吵與和解,他也總是放不下身段臉面,有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感。可他現在的姿態,卻只能令人聯想到引頸待戮的死者,在請求施舍。

我忽然就想起一句話,說你愛的那個人,他手上總是握著你的生殺大權。

這句話沒錯。王釗給我判刑的時候,手起刀落,十分幹脆,我甚至毫無準備,就直接被他踢出局。而如今已沒有回頭路,他苦苦追尋後悔的結果,究竟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不會跟你回去的。”我平靜地說,“王釗,你清醒點。我們已經分手了。如果有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王釗忽然膝行兩步,撲上來抱住我的腰:“月月,是人就總有犯錯的時候,你不能一次就判我死刑,你至少留點餘地!你相信我,信我,我發誓,我發誓!”

“王釗。”我再次打斷他,緩緩蹲下身,與他平視。我從未有過這樣平靜地看著他的眼。

“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對他說,“以前你說幾句甜言蜜語,說幾句海枯石爛,我就恨不得天涯海角跟你走。人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你看我,現在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那麽你要我回去做什麽呢?即使你帶我回去,也不過是一具驅殼,沒有任何意義。”

王釗楞楞地看著我,他的確看得仔仔細細。我看的出他的目光急切地探究,拼命地尋找,想尋找出我此刻的哪怕一絲裂痕,一分動搖。但是沒有,我平靜的眼裏,什麽都沒有。並不是說我這麽快就將我們三年的感情就徹底拋之不顧,變得麻木,而是我已經學會怎麽從這段感情裏走出來,我就不會、也沒有必要回頭。可惜他還陷在裏頭。他還活在曾經我們兩個人的海誓山盟中,他不可置信,上下求索。

沒有用,感情不是獨角戲。無意義探討此時此刻的真心,或以後,更遠是否能保存的真心,更本質的是,我已經改變了。

“不是的!沒有!你還愛我!月月!你還愛我的!”王釗忽然大吼起來,更加瘋狂地抱住我的腰,“你不要這麽說,你不要再騙我了,求求你,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沒有騙你,你自己都相信了,不是嗎?”我承認我鼻子有點酸,但我還是盡量維持了平靜,“何必搞成這個樣子呢,其實。”

王釗沈默地抱著我,忽然站起身,像換了一張面孔一樣,他眼睛通紅,面目猙獰:“你告訴我,是不是那個邊野?你現在和他在一起?你為什麽會和他在一起?林月,你怎麽能這麽冷酷和無動於衷?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因為他?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搞在一起了,其實我看分手你解脫得很吧?你早盼著這一天了!”

我腦袋轟得一聲,登時覺得自己特別好笑。他竟然說,我早盼著他跟我分手。我煎熬過來的那些日日夜夜,就被他一句話輕輕松松地踩在了腳下。

再沒多一句話,我扭頭就走。

“你心虛了是吧?心虛了是吧!”

我猛地轉身,揚起手。

然而我的手掌沒能落下。

因為有人比我更快,一拳將王釗揍到了底下。他的速度之快和動作之狠厲,以至於我還沒看清,王釗就被他一腳踩住胸口,死死踩在腳下。

“雜碎。”邊野發著燒,看起來比平時更放縱自己的情緒。他踏在王釗胸口,卻居高臨下地彎下身子,用手背拍了兩下王釗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不會說人話,要做個畜生,我成全你,畜生就該趴在泥裏說話。”

王釗抱著踩在他胸口的腳,惡狠狠地盯著邊野:“王八蛋!他是我的人!”

“現在不是了。”邊野皺眉,用虎口卡住王釗的下頜,“拜托你搞搞清楚,獵頭公司挖人就算了,我怎麽從來不知道還會偷人。自己作踐自己不算完,還要作踐別人的真心。”

我從王釗的慘叫中聽出邊野加大了腳下的力氣,他提高聲道:“林月的真心,就是給你踐踏的嗎?”

我從怔忪中反應過來,連忙跑過去抱住邊野的手,生怕他現在發燒控制不住情緒,一個激動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後果。畢竟曾經有過三年的感情,我也不去看王釗現在狼狽模樣,勸著說著把邊野扯到一邊。我聽到背後的聲響,是王釗喘著粗氣爬起來。邊野的最後一句話似乎刺激到了他,削弱了王釗的攻擊性,他目光十分覆雜地看著我們倆——主要還是盯著我看。

“你們睡了沒有?”他忽然問。

我再次僵住。

身後的邊野顯然又怒了,他發怒的時候不似別人怒發沖冠,是不怒反笑的那一掛,但明顯能讓人感覺到後背發毛,毛骨悚然的毛。我連忙反手一抓,本意是克制住他,讓邊野不要沖動。但對面的王釗顯然把我這一動作當做了回答。

他血紅著眼盯著我,好像恨不得將我大卸八塊。

我知道,就算我現在說謊也沒什麽意義,我可以滿足自己的報覆心,說我和邊野睡過了,但是這除了給王釗,給我,給這段感情留下一個骯臟的句點以外,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我深吸一口氣,對他說,“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

我看王釗的目光一點點從我們牽扯著的手爬上來,再次同我對視。他重新平靜下來,又似乎因為我這一句話燃氣一丁點零星的火光,有掙紮,有痛苦,有微弱的希望,有懇求……有很多覆雜到我也無法再解讀出的東西。我想起從前,王釗總是直來直去,從來都是個從眼睛就能看到心裏的人,而現在……這場感情的浩劫帶來的改變,不單單是針對我。或許他所說的真心,真的有那份真。但是我的真心,就像邊野說的一樣,已經不願意再給他了。

“但是,我將來總要和別人過一輩子的。”這話無疑是一把利劍,我看到他驟然蒼白的臉,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也會重新愛上別人,重新真誠相待,重新擁有,重新懂得珍惜。我不會因為一段感情的失敗就故步自封,我依舊會赤誠擁抱下一個人。王釗,但那些都不是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永遠都不會是你了。”

我看到渾濁的淚水,像那個我們坐在西湖邊、車子裏接吻的滂沱大雨一樣,無窮無盡傾蓋了所有屬於我們的過去。

……

我關上門,靠在大門上,好半天沒說話,盯住我面前顯然有點心虛的邊野。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眼睛看向別處,顯然有點不自在:“對不起,剛才是我沖動了。”

“發著燒亂跑什麽?”我扯住他的手,將他一路領回了房間,塞到被窩裏。

亂七八糟的藥從塑料袋裏倒出來,我給他燒了水,兌溫,挑了比較保守和常見的退燒藥吃掉,又到廚房給他重新溫一遍粥,小菜,然後放在他的床頭櫃上,讓他稍微吃點東西。

結果這廝用骨節分明的手攪著白粥,若有所思地半天不下口,讓我還以為他有什麽心事。

結果他笑起來,把勺子一撂:“月月,你真好。你剛才太帥了。”

“……喝粥。”

吃過東西,又給他敷上熱毛巾,邊野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副看上去很舒服的樣子。我在一邊看著好笑,認不出掏出手機給他拍了張照片,心說,看可把你美的。

他又睡了過去。

我在家裏看看書,玩玩電腦,刷刷微博,等到下午七點鐘左右,邊野重新滿血覆活。按照他的話就是好像大夢一場,夢醒一切美好。

洗過澡,把自己拾掇一番,又挑了身兒衣服走出來,加上他精神時本就帶的那股懶洋洋的勁兒,儼然又是一副人帥多金的好小夥。前幾個小時穿著睡衣,頂著亂發暈暈乎乎,又虎虎生威地在門口跟人幹架?

不存在的,不存在,那都是錯覺。

他在陽臺上點了根煙,跟我一起在晚風裏看夕陽西下。餘暉普照大地,雲霧繚繞山頭,被青色襯成淡淡的紫色,確如他說,好似大夢一場。

邊野吞雲吐霧,他側頭看著我,忽然把煙換到另一只手,從那只手的小拇指勾了勾我的掌心:“林月。”

“嗯?”

“我想當那個。”他轉過身背靠在欄桿上,仄頭望著我,“你說的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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