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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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您就信我一次,西夏人真的就要打過來了,我們快跑吧!”

數天前汴京的坊間一直流傳著西夏人就要打進來的消息,甚至有些人說再不跑就沒機會了。朝廷多次安撫無用後,使出強硬手段,再有謠傳者,一律抓起來。

男子背著包裹苦苦勸說著母親,卻被路過巡查的一隊士兵聽見了。

“小兵,你去警告那對母子,再大聲喧嘩莫須有的事情,我們可就要把他們帶走了!。”

“是!隊長。”小兵應道。

小兵走到那對母子面前,嚴肅的說:

“你!再亂說可別怪我們無情,汴京是不可能被攻破的。”

男子見有士兵來,怕惹麻煩上身連連說好,拽著他母親的手卻是絲毫未松。

小兵完成了任務,就回去跟著隊長繼續巡邏了。

小兵原名不叫小兵,他是土生土長的汴州人,小時候聽多了酒樓裏說書先生講的沙場故事,就整天說以後也要做一名名將。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身邊的朋友就給他起了一個小兵的綽號,笑他連兵都不是,還妄想做將軍。

後來參軍入伍後,有認識他的人,這綽號也就帶進了軍隊裏。順口好記的名字流傳開後,甚少再有人喊他的原名。

“小兵,今晚起你開始去城墻值守。”隊長看了看手裏的值守排表。

“是!隊長。”

小兵不喜歡這個名字,一點也不,他明明有個很好的名字,卻沒人願意喊,等以後立了功,別人一定會喊他程將軍,或者程小將什麽的,都不錯。

營裏的老學究曾經跟他吹噓過,汴京曾是戰國魏都大梁城,後來經過大宋不斷增築,才有了現在規模壯闊,氣勢雄偉的汴州城。站在高高的城墻上,小兵突然有種與有榮焉的興奮。

北方那些韃子進攻過大宋多少次,也沒見真打到汴京來的,小兵對朝廷的說辭深信不疑。

無聊的夜晚,值守的小兵天馬行空的幻想著。

“小兵。”

突然有人喊他,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官兵,看服裝是校尉級別。

“跟我來,有大人要見你。”

小兵跟著他進了城樓,他一眼便認出了那名穿著官服的人,是胡青!

他是曾經天下兵馬大將軍葉昭最信任的參謀,在軍中是響當當的人物,也是小兵崇拜的偶像之一。

他緊張的都不知道手腳往哪裏放,只聽胡青對那名校尉說:

“就是他嗎?”

校尉恭敬道:“是的,胡大人,按照您描述的身形,最像的就是他。”

身形?小兵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他是看著比那些五大三粗的同僚瘦小了點,但力氣不小,平時操練一點問題都沒有。

胡青看向他,嚴肅的說道:“你叫小兵是吧,有個機密的任務要交給你。”

於是,經過了接連兩天的訓練,他學著胡青口中描述的那樣,模仿者那人的一舉一動,就連晚上做夢,他都夢見自己成為了那個他崇拜不已卻又遙不可及的人——葉昭。

他穿著葉昭的盔甲,帶著葉昭的面具,領著守衛汴京的數萬禁軍在城內、外巡邏。

葉將軍又回來了!汴京所有百姓仿佛看到了希望,惶惶不可終日的他們終於安靜下來。

小兵騎在一匹白馬身上,帶著禁軍走過一遍又一遍的街道,握著大刀的手心已經全是汗水。

他看到了許多他認識的人,還看到了他暗暗喜歡的姑娘。雖然沒有人認出他來,但他依舊驕傲的挺直脊背。

終於,幾天後,西夏大軍來了。

數不清的騎兵,密密麻麻的方陣,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馬和人。

他渾身戰栗,身上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他害怕,但這一刻,他就是所有大宋人的希望,他是“葉昭”,絕不可以退縮。

他按照軍師的命令領兵作戰,軍師說只要挺住十天,南方的援軍就能趕來營救。

他從信心滿滿,到希望一點點破滅。

沒有用的!全都沒有用!

在他眼裏堅不可摧的城墻被西夏人的投石機一點點砸爛。銳利的箭矢卻射不穿西夏人的重甲。

還有從天而降的火球,城墻上的城樓開始燃燒,抵禦敵軍的士兵一個個墜下城樓。

最可怕的是看似不起眼的木球,落地後暴起巨響,無論房屋還是士兵,頃刻間裂作碎屑。

他在被西夏人圍住前回頭看了一眼,胡軍師站在燃燒的城樓裏,被烈火吞噬。

一架架雲梯架起,城墻上的西夏士兵越來越多。

城破了,他被俘虜了。

頭盔被摘掉,面具也被扯下丟在地上,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葉將軍了,他又變成了那個不起眼的小兵,像這樣的小兵,汴京城內有十多萬個。

但是能親眼見到西夏王的小兵,大概只有他一個。

他被拖到了西夏的王帳裏,他看見了那個人,異族人深邃的面龐,穿著狼紋金甲,渾身帶著鋒銳的氣息,沒有什麽感情的眼神像利劍一般對著他。

他的手在袖子裏輕微的顫抖著,他慶幸別人沒有發現這一點。他聽見她說:“呵,我還以為葉昭把孩子打掉了,原來不過是個替身。”

他突然不想再做那個籍籍無名的小兵,也不想做別人的替身。

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他大聲說:

“程忠!”

“我叫程忠!”

如果以後史書上會記載他這麽一號人,可不能是小兵或者葉昭的替身這樣,一定要寫上他的名字。

程忠!

大宋,汴京,西夏大軍兵臨城下,僅用一日便將外城攻破。

烏恩命令大軍在內城外面圍著,卻沒有再前進,招降的文書已經派人交給宋人。

托婭帶著二十萬女兵於第三日趕來。進來看見烏恩就問:

“這裏的兵力足夠,為何還要我專門帶著麻魁過來?”

烏恩看著手中的降表,說道:

“內城和皇宮裏眾多的達官貴婦,宗室女子,還有後宮裏無數的宮女、嬪妃和帝姬。”

“我帶著三十萬血氣方剛的將士沖進去,你說,會發生什麽?”烏恩放下降表,歪著頭問托婭。

托婭想了想後果,也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烏恩治軍極嚴,甚少對宋、遼百姓造成傷害。

但汴京不同,在無數草原兒女心裏,這裏是一個聖地,享樂的聖地。這裏的財富,這裏的女人,都是一路浴血奮戰過來的士兵心裏的念想。

汴京皇族宗室的弱女子那麽多,軍令如山,也壓不住人的本性。

“修整一日,明天便進攻嗎?”托亞問。

“不。”烏恩說“今天搜了不少外城的官府人家,金銀財寶沒搜出來多少,都被那些家夥藏得極深。”

打戰總是要搜刮些戰利品的,除了普通百姓家裏烏恩下令不得闖入,那些門面看著富庶的,西夏士兵全都進去搜了個底朝天。

有些把銀子藏在地窖裏的,墻中夾層的,埋土裏的,搜起來實在費心又費力。

烏恩想起前世“靖康之恥”裏金兵的操作,覺得十分值得學習。

“與其我們進去搶掠,不如讓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柳惜音還在內城裏,貿然攻進去,烏恩有些不放心,該怎麽辦呢?烏恩皺著眉頭,手指不停在扶手上敲擊。

“怎麽了?”托亞問。

烏恩嘆了口氣,又拿起筆在降表上附上幾句,寫好後拿給托婭。

“金一千萬錠,銀二千萬錠,帛一千萬匹,馬三千匹,年輕貌美女子一千人。把降表交給宋,讓皇帝老兒兩日內湊齊,否則第三天我們就繼續攻城。”

汴京內城,南平郡王府。

葉昭縱是再能忍,也忍不住叫喚了幾聲,產婆如臨大敵的在一旁協助著。

王府所有人都一臉慘淡,葉昭距離生產的日子按理還有半個月左右,可是西夏大軍圍城的消息傳進來後,葉昭聽到直接早產了。

安太妃在佛堂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往日沒個正形的趙玉瑾也繃著個臉焦急的站在產房外面,小妾通房們圍在一起,眼裏都掛著淚。

葉昭又誕一子本來是件大喜事,可如今西夏人都打到家門口了,這孩子能見到幾天的太陽都是個問題,而他們這些人,又還有幾天活頭呢?

年幼的趙天佑不明白怎麽了,是娘怎麽了嗎?沒有人和他解釋,不谙世事的他也跟著大人一起掉眼淚。

京城裏早就亂作一團,有些冒險偷偷出城妄圖賄賂西夏士兵給條生路的人都被士兵祭了刀。

百萬人居住的汴京城,在一覺睡醒後便發現被西夏人包了餃子,多少人悔不當初聽信了朝廷的安撫,沒有早些逃走。

郡王府的產房裏響起嬰兒嘹亮的哭聲,不一會兒媒婆就抱著孩子跑出來。

“郡王,是個小姑娘呢。”

趙玉瑾急急忙忙跑過來抱孩子,差點被自己絆倒。

懷裏小小的人兒,是他趙玉瑾的女兒啊,他不僅有個兒子,還有個女兒了!

他沖進產房裏,葉昭還虛弱的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阿昭。”趙玉瑾聲音哽咽。

葉昭睜開眼看著趙玉瑾和他懷裏的孩子,眼裏滿是溫柔。

“讓我看看孩子。”

趙玉瑾把嬰兒小心放到葉昭身邊。葉昭側身輕輕撫摸著孩子還皺皺的小臉。

“阿昭。”趙玉瑾又喚了一聲,已然開始落淚,如今終於兒女雙全,卻即將面對國破家亡的結局。

“玉瑾,別哭。”葉昭擡手為趙玉瑾擦拭眼淚。“不要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趙玉瑾這一刻徹底放下自己大男子漢的包袱,埋在葉昭身前痛哭起來。

“至少,要讓她活下去。”葉昭看著自己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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