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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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自然是環境清幽。

從一旁驟伸出一個平臺,植被掩蓋之下,那個亭子架在上面,置身其中倒像是淩空而立,但從溫小姐剛才站的位置很難察覺到它的存在。

方緋撥開橫攔在自己身前的灌木,這裏顯然很久沒有人來過,水泥路被頑強的植被分割成碎片,原本是漆紅的柱子連同刻在上面的對聯也斑駁地不成樣子。

也是,空霧山沒有多有名的名勝古跡,自然吸引不到游人,大多數前來也是為了求神拜佛,往往一股腦往上爬,更不會頓一段路特意到這個亭子裏休息。

方緋在亭子裏站著,到處都是植被留下的痕跡,到處都是青苔占據的領地,這讓她不知道該在那個地方或靠或坐。

就看見溫小姐把礦泉水瓶上一圈塑料扯下來,墊在供坐下的木質圍欄上。

她喝下一口水,雖然累極渴極,姿勢依舊斯文帶有美感,這樣看來像是學校交代春游帶隊的學姐。

方緋盯著她因為喝水上下起伏變得凸顯的喉結,咽下口口水。

嘖,口真幹。

溫小姐突然說,“為什麽不讓田嬸買?”

原來她看見剛才發生的事情,方緋反問:“為什麽要讓她買?”

溫小姐說:“一籠鳥,五千,買個心安,也就隨她去。”

方緋說:“一籠鳥,五千,怕買來的不是心安,是殺戮,這些鳥看似活蹦亂跳,在那籠子裏這樣擠著放置,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說不定放出來就夭折,這些因果難道不是算到我們頭上。”

清風吹來,拂過溫小姐的發絲,搭在她肩膀上的那一縷在陽光下散發出金色的芒光,無端就有些神秘起來。

她說:“它們在那裏也是一條死路,被我們買回來放生,一條路變兩條,它們總歸要感謝我們。”

方緋卻說:“它們死在籠子才算如釋重負,我們放生它們,回去不過是更大一個籠子,更說不定這鳥原本就是這山林的原住民,每天搜刮一輪,已經是坐著等死的狀態。”

溫小姐說:“你的想法太極端。”

方緋說:“我沒想過大名鼎鼎的溫小姐竟然還有佛根,”用的是斜向上挑的嘴型。

但馬上,她們卻是相視一笑。

避過頭去的方緋把嘴抿得緊緊,眼睛卻是滾著光般的亮晶晶,紅色從耳朵尖滲出來,只盼著沒人註意。

她們休息一陣,也就繼續爬樓梯。

偶爾停下腳步,差不多都是溫小姐的原因,她撐著腰苦笑搖頭,“真是老了。”

方緋默不作聲往上走幾步,把手往後伸,“抓住我。”

她沒回頭看不見溫小姐現在的神情,但她似乎能感覺到溫小姐目光的熱度停留在她的後腦勺,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地悸動,又帶著莫名危險臨近的緊迫感。

“不需要就算了。”

她嘴一抿,故作冷漠的聲音卻能聽出主角帶有驚慌和失落。

在她收回手之前,皮膚的觸感轉變。

溫小姐的手是涼的,即使她的確走了不少路,也出了不少汗,方緋想起百度裏有人解釋——這樣的女人普遍身體不怎麽好,平時要註意保暖和食補。

但兩只手的手心接觸部分因為方緋砰砰直跳的心臟開始散發暖意。

這樣真好。

方緋露出溫暖平和的笑容,沒有故作冷靜,也沒有強加笑意,只是一個最最普通的女孩和她所喜歡的人手牽著手時,臉上所帶上的陽光的色澤。

踏進寺廟,佛音環繞。

置身於經文聲中,方緋想起傳說中歌者韓娥,她走到齊國時缺糧,賣唱籌錢,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大概就是這種回蕩在腦海的莊重和鳴。

溫小姐走近一些,鏤空的窗,可以看見匍匐在地上的人群中有田嬸,她閉著眼虔誠地叩拜,一起一落,再起再落。

釋迦摩尼佛像面前供奉著剛才袋裏的姜花,它在花瓶裏伸展開枝葉,絲毫沒有從植物枝幹脫離後帶上的頹敗,它就像是依舊立在枝頭,以朝露為食,以陽光為生。

溫小姐沒有繼續看,她不是供佛的信徒,帶著雜心來這裏看佛像都好像隱隱對自己帶上排斥。

她走到方緋身邊,這個剛才膽大無比的姑娘看著自己眼睛閃著光,那是令溫小姐很熟悉的,關於愛慕的章節。

方緋說,“右邊,我查過,走過小門,右邊是觀世音菩薩的殿堂,庭院裏有一棵據說三百年歷史的銀杏樹……”

她停下來,語氣帶上討好的試探,但那只有一丁點,更多的是昭示自己不受溫小姐影響的倔意。

溫小姐敏感地察覺這種細微的改變,這既是她想要的也是她不願看到的,隨即又冷漠地嘲笑自己:又當又立,多餘的憐憫是在做給誰看。

所以她說,“走吧,去那裏看看。”

這邊比主殿要安靜。

而那棵三百年的銀杏樹依舊靜靜站立在花壇中央,蔭蔽幾乎覆蓋整個庭院,枝葉密布到甚至都找不到漏光的間隙。

溫小姐在庭院裏隨意走動,方緋雙手支撐著身體,她坐在花壇的邊緣,向上仰望那些層層疊疊的大如盤扇的樹蓋,沒有鳥,沒有經文誦讀聲,這個莊園只有兩個人——自己和溫小姐。

方緋又笑了。

她今天笑了很多次,然後她低頭,跳下花壇,眼睛開始先四周發散搜尋溫小姐的身影。

方緋的笑容僵在臉上,僵硬的笑被打上石膏,這個難看的面具沒能帶在她臉上多久,她收回了笑容,遮蔽天光的陰影頓時成了她的仇敵——

溫小姐,不見了?

方緋在庭院和觀音殿轉過一圈,靜默無聲不再是兩人獨處的旖旎和艾米,反倒成令人心驚的恐怖。

她不敢大聲呼喊,只能徒勞地往返,一邊絞盡腦汁地思索:溫小姐會去哪?

方緋往主殿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到原地,或許是繼續往右邊去,剛才她發現那裏還有一個圓形鏤空門。

她攀著這門凸起的邊緣,在心裏默念一句:抱歉,打擾各位。

這個庭院中有一個水塘,亭亭種植盛開的紫色睡蓮,不多,在大片被日光焦灼得深綠的葉片中這幾朵俏麗的蓮花真成了Queen。

掃過幾眼,沒見到溫小姐身影,她想往後退,退得太過匆忙,沒註意自己身後。

“哎呀,”被撞了個正著的人輕呼一聲。

“抱……”方緋回身,見是個小和尚,想起自己臨行前查詢的禮儀,雙手合十,低頭說了聲,“阿彌陀佛,抱歉了,小師傅。”

穿著棕黃衣服的小師傅手往後伸摸著自己撞疼的屁股和後背,他也不哭不生氣,笑得臉圓嘟嘟更可愛些。

他對方緋也合十,眼睛直瞧著方緋說,“阿彌陀佛,沒關系,我其實也沒那麽疼。”

方緋說:“還有,抱歉,私自進這個院子,我是過來找人的,請問小師傅過來時有沒見過一個和……和我穿著差不多一身衣服的……”

“那個啊,”聽到方緋說是來找人,小和尚反倒賣起了關子,“其實我剛才撒謊了,還挺疼的,你得賠償我,我才告訴你她在哪裏。”

方緋心道:這小和尚看起來天真,怎麽實際這麽市儈。

她表面卻不顯,只說,“怎麽賠償?”

“陪我說說話吧,我在這裏待著可悶了。”

小師傅還是一派天真,在遮陰的走廊邊緣坐下來,兩條腿一晃一晃地擺動,又伸手在身邊拍拍,“你過來啊。”

方緋心裏有些愧疚,對自己剛才用狹義的心態來揣測小和尚的想法。

她坐到小和尚身邊,道歉道:“我再次慎重地道歉。”

“你為什麽要道歉?”

“其實剛才你說話的時候,我以為你是想要金錢賠償……真是對不起。”

小和尚的目光澄澈就像是被陽光穿透的銀杏樹葉,“這沒什麽,因為我剛才也在撒謊,一事對一事,我們相互抵消了。”

“嗯。”

小和尚又說:“其實我覺得你好像有很多心事,如果沒關系的話能不能講給我聽?”

真的有那麽明顯?

方緋摸摸自己的臉,心情又黯淡下來,“小師傅,最近我有些徘徊。”

“嗯?”

“當一個人站在十字路口,她不確定哪條會是走向正確道路,哪條路上布滿陷阱,她應該怎麽做?”

“我覺得你其實已經有答案,只是需要尋求另一個人的肯定。”

方緋說:“……對啊,原來我已經有答案了。”

在這時,她仿佛回到八月的月初,那是一個眾人忙碌的星期一。

在這個最熱的月份,在這個無風的下午,杜夢嵐要下葬。

樹蔭下蟬鳴也顯得奄奄一息,由於官司進行得不順利,來參加葬禮的賓客大多氣色陰沈,老唐手捧杜夢嵐的遺照,站得是遺孀的身份,但過往的客人也沒多在意這件事。

方緋是溫小姐送到這裏,但她只能單獨進去,溫小姐站在樹下遙遙望著,身邊再無旁人。

裝著骨灰的罐子很小,小到方緋疑惑怎麽能裝下那麽大一個人。

進行到向逝者告別的環節,人們按照依次順序從墓前走過。

方緋落在最後。

她站在墓碑前,看那黑色石塊上刻著“杜夢嵐”這三個字。

心裏想告訴她的思緒很多,又覺得對死人傾訴這些,徒惹得地底下的人心慌。

——我總以為死是件需要勇氣的事,但後來才知道活著才是真正需要勇氣。

——如果是你,你一定會相信溫小姐,那麽這次我也選擇相信溫小姐,你如果在天上地下看著,一定要保佑溫小姐,這不僅僅是幫你自己,也是在幫助活著的所有關心你的人。

——給老唐托個夢,她很想你,還有我之前騙了她,你不要說串口。

——如果真的有來世,我活得快樂,你也別不開心,我們能遇見的話大概還是朋友。

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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