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錢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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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豎起了耳朵等著聽下文,轉眼之間,回青已經收起了溫柔的神色,換上了冷厲的面孔,“你不必知道這個,我問你,你打斷了玉簪,該打多少掌心?”

采薇哀嘆一聲,沒想到他還記著這一茬,她不過是好奇他為何總是收著那玉簪不戴,卻又時常對著它出神,今天只不過想看一看,卻不小心給斷了。

她咬著嘴唇,盡力作出可憐的語氣,希望父親能大發慈悲,饒過她這一回,“女兒知錯了,爹爹身子不好,千萬不要動怒。”

說著,她走到衣櫃前,從裏頭取出一根兩指闊的黑檀木戒尺來,雙手奉著跪在回青床前,“爹爹要是氣不過……”

陸回青仔細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似乎還能看見她在繈褓之中酣睡的臉龐,可如今她雖然還稚氣未脫,再過兩年,卻也到了嫁人的年紀。想到領翠貪婪的目光,他不禁嘆了口氣,也無心責罰,將戒尺扔在一邊。

簪子雖然重要,卻比不得身邊人萬分之一。

采薇擡起頭來,睜著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爹爹不責罰女兒了?”

“饒你一回。”

采薇歡呼雀躍地跳起來,一路走得急,還沒來得及喝水,趕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隨口道:“爹親,那簪子確實好看,讓我跌斷了,實在可惜。”

回青手一頓,“你瞧出什麽名堂了?”

采薇歪頭想想,自己也沒瞧出什麽,那簪子遠看倒也沒什麽,沒想到細看時刻著好生精巧的龍鳳,她吐了吐舌頭,“我只知道爹你要是戴著,一定好看。”

聞言,回青淡淡一笑,很多年前,那人隨手將這簪子遞給他時,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可是,這簪子太貴重,他收不起,況且,這原本也不是給他的。如今既然斷了,再怎麽介懷又有什麽用呢?

“薇兒。”他溫柔地拿出簪子來,遞到采薇手中,鄭重地如同在交托什麽至寶,“爹把這簪子留給你,若有一天,你遇到一個認得它的人,你就替爹告訴他……”他凝神想了想,思緒似乎飄遠了,“簪子極好,我從未戴過,不慎斷了,實在抱歉,還有……還有……他還活著。”

“他?”

回青瞪她一眼,“照說便是。還有,你要記清這簪子的名字,叫做落錢。墜落之落,金錢之錢。”

落錢?這樣一個清雅的玉簪,卻起這樣的名字,實在落了俗套,難不成一戴上這簪子,就能讓財神爺在天上遙遙相應,遍地撒錢不是?

盡管如此,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把簪子收在手帕裏,才把手帕收進懷裏。

回青欣慰地笑笑,從枕頭底下摸索出一個錢袋,倒出幾枚銅子來,“薇兒,你去老金頭那兒,買瓶跌打酒回來。”

“做什麽用?”

“傻了不成?”他牽起采薇的手,撫著上頭的淤青,忽而重重一按。

采薇疼得蹦了起來,他放開手,“現在知道了吧?”

“哦!”采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忙不疊地照吩咐去了,房間裏安靜下來,偶爾可聽到外頭的喧囂,回青掀開床鋪,露出一個小小的暗格來,打開來,裏頭除了一些銀子,還有一把小小的銅鑰匙。

將鑰匙插進鎖裏,多年未曾相觸的兩者依然暢通無阻,轉了三圈,“啪嗒”一聲,盒子打開——一根通體翠色,流光溢彩的玉簫躺在柔滑的綢緞之間,讓人不禁猜想,此簫聲一起,該是“滿山斜日動蛟龍”,還是“哀聲幽怨滿江臯”?

笛聲起,簫聲落,人與月,意相和。

似乎想起了什麽,回青不禁動容,卻終究沒有伸手哪怕是碰它一碰,擡頭,墻上的狂草筆走龍蛇,雖可見豪情,卻始終帶著女子的秀氣。

看了一時,他牽起雪白的衣袖,小心地靠近了,拂了拂書帖的落款,蠅頭小楷寫著兩個端方的字——落英。

快綠閣裏多的是歡聲笑語,兩座閣樓,用小橋分隔兩邊,左邊兒是小倌的地盤,右邊兒滿是花枝招展的姑娘們,絲竹之樂與酒共進,觥籌交錯和笑同聞,憑是鋼鐵心腸的漢子,在這兒也少不得把心融成一汪蜜水。

采薇攥著銅子,在裏頭穿梭如魚,想著回青不生氣她跌了簪子,身子又將大好,便不覺帶起了笑,跑到後院雜事房外頭,高高興興地喊了一聲,“老金頭!”

“誒,采薇來啦。”屋裏傳來一個柔和的男音來,走出來的卻是一個形貌五六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花白,滿面皺紋,身材傴僂,他把雙手在衣服上慢騰騰地擦了擦,笑瞇著眼半蹲下身子,親切地彈了彈采薇的腦門,好像她還是兩三歲的小毛丫頭似的,“聽說你爹今兒和門前的待春打起來了,你怎麽還這麽高興?”

“我聽見宋大夫說以後都給爹爹公道,爹爹的身子很快就會好啦。”她毫不設防地回答,攤開手掌,現出那幾枚銅子來,“老金頭,爹爹讓我來買瓶跌打酒。”

老金頭嗯著,眼神卻不知道落到了哪兒,采薇東張西望的,眼睛落到院中的梧桐樹上,“老金頭,那樹下怎麽多了個坑呀?”

沒人回應她,她疑惑地拉了拉他,“老金頭?”

“哦。”老金頭回過神來,“那坑啊,大約,是什麽野狗跑進來挖的吧。”

說著,他隨手撥弄了幾下她手裏的銅子,“嗨,就這麽幾個字兒,你爹可太摳了,要走了還舍不得給我這個老交情一點兒好處?”念叨著,自個兒走近了屋子裏頭,聲音模糊地飄出來,“算啦,我送你瓶好的,權當做了送別禮。”

“要走?”采薇握著銅子,對屋裏問道:“你說誰要走?”

“你和你爹唄!”黑暗中,他的眼神落寞下來,跌打酒是早就準備好的,根本不用找,只是,有心無力,有心無力。

外頭,采薇還是大惑不解:“我和爹爹?走去哪兒?”

老金頭裝作吹了吹瓶上的灰塵,咳嗽兩聲,掩著口鼻走出來,“去你娘那兒唄,領翠大公都交代了,你兩個要被大官接去享福啦,讓我們這幾日好生恭讓著你們,采薇啊,回去告訴你爹,這可是頂好的跌打酒,治天治地,包治百病,別當那幾個銅子的使……哎,小兔崽子,你聽見沒啊!”

采薇拿著藥酒撒腿跑了,老金頭站在院子裏,搖了搖頭,幹枯的梧桐枝頭飛來兩只雀鳥,嘰嘰喳喳,相互梳理著毛發,他清了清嗓子,悠悠唱起來:“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得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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