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舍我其誰

關燈
寧初二以為,對於邱懷準的事,連十九會有所行動。

然而一連幾天,她看見的都是兩人在一起飲酒談天,相談甚歡的樣子。

三箱金銀珠寶,一車金錦綢緞,連十九收賄賂收的毫不手軟。

那席面上的親近,倒似本家親戚一般,越發讓人摸不著頭腦。

寧初二眼見著歸期將至,心裏雖納悶,但腦袋上也頂著皇差,少不得要去尋那做饊子面的師傅。

哪裏知曉,一問之下方知,那處名喚楓林晚的酒樓早在前些年便易了主。原先做饊子面的老廚子也早已不在那裏了,現下樓裏那些,根本做不出來正宗的饊子面來。

寧初二當初用這個由頭,無非是想出京,哪裏想到這許多。

她實是想胡亂帶走一個廚子了事,奈何這次跟來的,還有宮裏的兩名隨侍。便是想糊弄,哪裏有那麽容易。

幾番周折之下,總算讓她打聽到那位老廚子的去處。

本想著總算是能拿到饊子面了,卻不想,這位師傅也是個極難搞的人。

“要說這饊子面啊,整個雲都,除了小老兒,沒人敢說自己做的是地道的。”

“想我張家,自文曲星君得道之後,便一直做這個。您大可去打聽打聽,這縣城裏讀書好的兒郎,哪個不是吃著咱們的饊子面長大的。”

人老了,總難免喜歡提些舊事。寧初二聽了整整一上午,再大的耐性也是耗完了。

她指著腦袋頂上的烏紗對他說。

“張師傅,本官是奉了聖上的旨意來找饊子面的。您既然是這手藝的直系傳人,便同我回宮走上一趟吧。”

小老兒聞言笑笑,手裏一只煙袋鍋子吧噠吧噠冒著煙。

“能進宮自然是好事啊。但是老頭年紀大了,怕是有心也經不起折騰嘍。”

才剛年過六旬便稱年紀大了,那她欽天監那些急走兩步都感覺會零碎的老家夥們算什麽。

只是甭管怎麽說,這個名喚張廣昌的老者,就是不肯離開雲都半步。

寧初二之後幾次登門,人家也是滿客氣。

門口房下放張矮椅,瞇著眼睛邊曬太陽邊跟你聊天。

只是這回換了個說法,不光吹噓他張家饊子面做的多好了,而是說他婆娘去的早,唯一的兒子又得了癆病沒了。兒媳改嫁,膝下只剩一個孫女,出落的水靈,再過幾年便要出嫁了。他老人家

沒什麽本事,不能給上豐足嫁妝,擔心她去婆家受委屈。

一來二去之後,寧初二大抵也聽出門道來了。

為皇上辦事,那就是得個好聽的說法,沒有真正金錢上的利益。若說張廣昌是個酒樓的掌櫃,能在皇上跟前轉上一圈,回來之後便倒也能讓整個樓都沾沾光。

只可惜他不是,又一沒鋪子,二沒做什麽營生,不想白跑一趟也是正理。

寧初二說:“您老可想好了,這是祖宗上下都沾光的大事,您不去,多少人蹺著腳等著要去呢。再者,此次饊子面是用於大祈,做的聖上歡喜了,指不定賞下什麽好東西呢。”

“您也說這事指不定了。”

張廣昌咳嗽了兩聲,拍著自己的胸脯說。

“真格不是不跟大人您走啊,實在是老朽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這都半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萬一到了京城咽了氣,您跟聖上也不好交差不是。”

寧初二瞅著他故意憋的通紅的臉,拍了拍皂靴上的塵土。

“您老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是皇差,朝廷上的事,不去便是抗旨,您自己個掂量吧。”

好商好量說不通的,當然要擡出官威壓一壓。

只是這張廣昌更絕,噗通一聲往地上一躺,含淚哭道。

“小老兒都這個歲數了,便是就這麽去了也沒什麽遺憾了。只可惜了我的孫女,往後更要受苦了。”

說實話,這要是放在京城根底下,遇上這種擺明蹭銀子的主,寧初二有的是法子治他。

只是那一個年過六旬的人,一身破襖裹身,滿是補丁的衣角,棉絮都露在外面。單薄的布鞋,兩只破了洞的腳趾,凍的發青。

他的腿是瘸的,寧初二聽原先楓林晚的掌櫃說過,那是雲都受災那年為他孫女搶米湯的時候被官差打斷的。

自那之後,這雙腿便久站不得。

酒樓裏,也因著他做事越發不麻利讓他離開了。

這個世道讓他絕望,在他眼中,聖上也不過是比官差更大一點的官。

他不信任當官的。

寧初二說。

“張老,咱們敞開天窗說吧,到底是個什麽想法。”

若是獅子大開口,寧初二自然另有一番計較。若是...

“三,三十兩銀子。”

張廣昌訕訕比了個手勢,一張老臉也羞的通紅。

都已經活到這個歲數了,做這等沒臉沒皮的事他也覺得汗顏。

他一輩子顛沛流離,妻早亡,兒病逝,唯一的孫女,若不襯著這個時候為她留些體己,哪裏還會有機會。

三十兩銀子。

寧初二有些辛酸。

這般大張旗鼓的折騰,僅僅為了三十兩銀子。真不知道那些一頓飯便能吃掉百兩的達官顯貴,會如何看待這種事情。

她對張廣昌說。

這事容她回去著人商量商量。

但是傻子都知道,這分明就是沒的商量的。

聖上要招來的人,那就是能讓祖墳點燈,祖宗詐屍的‘福氣’,哪份皇差是給銀子的?

看張廣昌家裏那個情況。

如果她有,她想掏給他。但問題是,她一個月的俸祿也才二十兩。

寧初二咋吧著嘴角。

腰纏萬貫不拿銀子當回事的主,那無疑是現成的。

只是。

她尚且還欠著他的銀子,再去借?怎麽張這個口呢?

自張廣昌家出來,寧初二就一直在琢磨要不要問前夫借錢的事。

誠然他絕對是個財大氣粗的,但是這個東西最近一直在尋思著怎麽睡了她。

這會子湊上去,怕是得不到什麽好處。

寧初二回去時,正趕上連小爺坐在院中石桌前賞玉,一只八寶檀香爐,裊裊升起一縷白煙。

連十九一身竹青色廣袖長袍,淺綴香茗,發絲隨風而咧,清雅閑適之姿,仿佛坐在那裏便能入畫。

巴掌大的碧痕青古被他拿在手上賞玩,一看就是上乘貨。

底下一塊黃花梨木托盤,整整齊齊碼著各式古玩,隨便一樣都值得百兩銀子。

寧初二默默吞了口口水。

覺得連十九此時腦門上分明就寫著,借銀子,舍我其誰。

她打量他在那賞玉,故意將步子邁的重一些,連十九卻並不看她。

她便轉過身去,佯裝賞梅,絞盡腦汁的念了首酸詩。

依舊沒有什麽反應。

寧初二就惆悵了,也不知那話該怎麽說。

低頭踏著踢踢踏踏的步子又走了走,覆又回來。

嘴巴張開了,又閉上。

連十九把玩著手中古玉,頭也未擡。

“有事求我。”

這是個肯定的語氣。

寧初二趕忙湊上前去。

“確實,有事想請您老人家幫忙,幫個小忙。”

她特意強調了這件事與他而言的細微。

大約是新得的這幾樣東西著實讓他滿意。

連小爺心情不錯的彎了彎嘴角。

“拿什麽條件交換?”

寧初二一怔。

“你都不問問,是什麽事嗎?”

“打從進來,你便一直瞟著這幾樣東西,所求之事,自然跟銀子有關。”

她就趕緊見坡下驢,將張廣昌的事情如實講了一遍。

“您是個極大方的,平日散出去的賞錢也不止這些,能不能...?”

寧初二搓了搓手,乖乖等他回話。

他放下東西看她,眉稍輕挑。

“還沒告訴拿什麽還。”

“...自,自然是拿銀子。”

連小爺綴了口清茶。

“銀子我不缺,要還,便拿人來抵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