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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叫你們掌櫃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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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官一直覺得,他家大人是個沈得住氣的。

至少他跟在他身邊的這幾個月,看見的都是他一邊嗑著瓜子,一邊擡眼望天的悠閑樣子。

如現在這般趴在人家櫃臺上,指著腦袋頂上的烏紗帽咆哮真的是頭一遭。

“本官是欽天監正八品的靈臺郎,這點薄面也不給?五千兩銀子一塊的筆洗,你怎麽不去搶啊?”

真不是她要拿官帽壓人,實在是這家店鋪的管事難纏的很。

好話說盡卻還是半點不肯讓步。

管事的則笑的一臉恭順。

“大人的面子小的自然不敢不給。只是方才也說過了,前明的筆洗罕有,雪瓷更是難尋。五千兩銀子,已經算是賣您個人情了。”

賣人情?

寧初二一把扯住他手裏的進貨單子。

“進價四千八百兩的東西,你讓我賠五千兩,這賣的是哪家的人情?”

被看到賬本,管事的也毫不驚慌。

“這是咱們掌櫃的定下的規矩。但凡貨物被朝中大人打碎的,都要在進價上多收一百兩銀子。官職越高收的越多,您這正八品,算是極便宜的了。”

這叫什麽話?

寧初二瞪圓了眼珠。

“朝廷命官的銀子你們也敢坑?當本官是個傻的?”

“大人不肯給,也是無妨的。”

管事的低頭,自櫃臺裏拿出寧初二的官印。

“那這件東西,小的便著人送到尚寶司去了。官印乃是官員印信,小的自然不敢藏私。”

大堰律例,丟失官印者,視情節輕重都要處以刑罰的。如她這種大剌剌的將官印押在店鋪中的,那就是對聖上的不恭,充軍發配算是輕的。

寧初二深吸一口氣,怒道。

“你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本官了?...冬官!!”

“下官在。”

“...去把其餘幾名官正都叫來,湊湊銀子!”

冬官:“...”

自家大人有難,手底下的人自然要卯足了氣力去幫襯。

可是有些時候,總有些事情是愛莫能助的。

“大人,這個月我妹妹出嫁,銀子半數都給了她做嫁妝了。”

“大人,您知道我那婆娘是個厲害的,銀子都歸她管的。”

“大人...下官這裏有五兩。”

“這裏三兩..”

更有甚者。

“大人,您若是被充軍了,靈臺郎的位置會不會輪到下官...”

寧初二氣的手抖,剛端起的茶盞就這麽砸在了地上。

“輪到你孫子還差不多!”

不料剛聽到一聲響,便看到管事的拿著小算盤笑瞇瞇的走上前來。

“大人才剛打碎的這只茶碗是汝窯的古瓷。年頭和花樣都不算頂好,便算作兩千五兩銀子好了。”

寧初二聞言大驚。

“你們店是金子做的?招待客人的茶盞居然用古瓷?”

管事的微笑躬身。

“回大人,只有來賠銀子的咱們才用古瓷。咱們掌櫃的說了,人被坑了之後心情都不會太好,砸個茶碗,摔個茶壺都是極平常的事。咱們店裏,每年都會留一批茶盞等著人砸的。您要是還不解氣,可以打小人兩巴掌,打臉三百,抓頭發五十,拽耳朵...”

“叫你們掌櫃的出來!!!!”

寧大人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了。

甩著袍袖就往裏間沖。

她倒是要看看,這位滿肚子彎彎繞的黑心掌櫃到底是誰?!

管事的一看寧初二氣勢洶洶也嚇了一跳,趕忙叫了夥計來攔。

一時之間推推搡搡,實在有些砸場子的意味。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裏間的簾子卻被掀開了。

一名身穿連珠紋過肩緞衣,外披狐裘大氅的男子倚門而立。略微清瘦,五官卻生的極好,只是一雙眸子還帶著未醒的倦意,打著呵欠就這麽出來了。

“...叫我?”

屋內的聲音全部戛然而止。

幾名官正看清來人之後,趕忙上前行禮。

不光是因為上善居的掌櫃如此清俊,更重要的是。

“連,連大人!”

戶部尚書的嫡子,官拜正三品的戶部侍郎連十九,京城腳下可沒幾個會不識得這位公子爺。

一年前,這位小爺突然請調元洲,竟然回來了嗎?

“在外不拘這些。”

連十九看熱鬧一般隨意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接過侍從送來的茶盞。

“在聊什麽?”

這是個極溫潤的姿態,在場的卻沒有人敢接話。

需知連家在朝中的勢力,可遠不僅是重臣這般簡單。

沒人知道,寧初二袍袖之下的手掌已經緊張的緊握成拳了。也沒人知道,在聽到那人的聲音之後,她的表情有多麽震驚。

她早該想到的。

有著這樣的店鋪,又定下這許多刁鉆規矩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獨屬於那個人的淺淡眸光自她臉上一掃而過,寧初二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前來。

“下官,拜見連大人。”

她僵硬的行了個官禮,盡量讓臉上的笑容自然一些。

他卻不再看她,低頭刮著碗蓋。

“倒是難得見寧大人。”

一年又三個月。

卻是,許久不見了。

整個屋內都陷入一種難言的寂靜。

管事的站在一旁,低聲回稟著事情的緣由,只餘下那個人偶爾的一兩聲應和。

“...寧大人打算何時還錢?”

良久之後,他如是說。

公事公辦的語氣,沒有過多苛責。

寧初二卻尷尬的無以覆加。

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兩人再見面時的場景。

或形同陌路,或裝作不甚相熟的寒暄。絕不是如現在這樣,欠了他的...銀子,直楞楞的矗在他的面前。

“下官,下官...”

官袍的一角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寧初二看見一直默不作聲的冬官,自衣領中拽出一塊玉佩。

“大人,這塊家傳老玉還值些銀子,拿去當了吧,剩下的咱們再湊一湊。”

那模樣,很有些仗義。

她差異的看向他。

“可這是你娘拿給你娶媳婦用的。”

“等有了銀子再贖回來就是了。”

寧初二承認,自己不喜冬官的呆傻,但是在這一刻,她真的覺得他傻的她心裏特別沒縫。

“拿什麽去贖?”

就靠欽天監的那點俸祿,十年也賺不回來。

“可是我娘說,該巴結大人的時候就該有所取舍,不然大人會給我小鞋穿的。”

她的官聲是有多...

“你就是舍了,我也不敢保證以後不給你小鞋穿。快些收起來吧。”

寧初二是個窩裏橫,也沒多善良,但是這種拿著下屬壓箱底的東西來典當的事,她做不來。

冬官偏生又是個直腸子,兩人難免一陣推拒。

最後寧初二急了,直接擡手將玉佩塞回他衣服裏按住。

“哪那麽多廢話。”

伴隨最後一句話的尾音,是一聲茶盞墜地的輕響。

連十九神色淡淡的收回手,看著地上的碎瓷。

“寧大人想要表現同僚之情,煩請移步欽天監。在這,怕是選錯了地方。”

寧初二連忙將手收回去。

“我...連大人,銀子下官一定會還的。只是現下真的沒有那麽多,還望大人能寬限幾日。”

“這話倒是客氣了。”

連十九緩步走到寧初二近前,側頭耳語。

“不論如何,本官也同寧大人...的妹妹同床共枕過,這點薄面還是要給的。”

傾長的身影,透過午後的陽光籠罩在寧初二的頭頂。像是瞬間織成的蛛網,讓人寸步難行。

“官印我先帶走了,有銀子的時候,再過來贖吧”

那個下午,被寧初二定義成人生中最荒唐的過往。

歪戴著官帽,欠錢不還的前妻,神色淡然,一擲千金的前夫,還會有比這更糟糕的重逢嗎?

答案是,有。

而且今後的日子,會比這份重逢更加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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