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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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謐從宮裏的車輦上下來,再度回到自家小院,雖然短短半個月,卻像過了半個世紀那麽漫長。院中,微風輕漾,傳來一陣飯菜的香氣,纖素煮好了一桌菜等著,鯰魚鍋貼,土雞湯,銀芽牛肉絲,涼拌萵筍絲,新鮮的小青菜,還有煮好的玉米和山藥。

櫻姿見到她更是歡天喜地!更是顧不上什麽男女大防,讓顏境也一起上桌用膳。

桌子上,顏境端起一杯桂花釀,笑道,“恭喜妹妹,終於如願以償。”櫻姿與纖素也歡笑著舉起了杯子。

顏謐端起杯子,與他們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她臉上浮出一個微笑,卻有一絲無奈“入宮,實在也沒什麽意思。譬如說,這麽好喝的桂花釀,便不能隨便喝了。”

纖素忙道,“我會一直幫你釀好,釀很多。再讓楊小姐給你帶進宮去。”櫻姿一邊又喝了一杯,一邊狂點頭。

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卻也可能是她倆故意這般說的,顏謐看著櫻姿與纖素,忍不住笑了。

顏境卻凝視著她道,“世事終難兩全。把握你最看重的,便足夠了。”

晚間,櫻姿又要跟顏謐擠在一起睡,兩人並排躺下,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

櫻姿忍不住又要歡呼,“天哪!如今你真的成了臨王妃!”

顏謐笑了,“別人也就罷了,你也認為當個王妃是稀罕事,是好事?”她本來想說,你未來不也是晉王妃,有什麽稀罕的……而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櫻姿仿佛聽到顏謐未出口的話,輕輕道,“那怎麽一樣?你們可是情投意合。”

顏謐立刻轉話題,真心實意地道,“多謝你的點心。”她估計,櫻姿還跟蔣太後灌了不少她的好話。其實,由於齊承麟的關系,蔣太後對於櫻姿先天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而櫻姿卻一向不怎麽愛到太後面前湊合。而為著她的緣故,櫻姿還故意違背心意,沖上門去為她刷好感。

櫻姿白了她一眼,“入了宮一趟,竟學會了這些客套。對了,終究要入宮跟那些貴人打交道的,你真的不跟我學學做點心?”

顏謐搖搖頭:有治病這個技能,已經夠麻煩了!等學會了做點心,難不成天天給蔣太後當廚子?

她又轉了個話題,“這些時日,你在做些什麽?”

櫻姿猶豫了,可她扛不住顏謐越來越探究的眼神,結結巴巴道,“相,相人……還有,救濟窮人。”

顏謐的直覺開始起作用,她跳過了過於明顯的重點,疑惑的是:除了做點心之外,這丫頭什麽時候對公益感興趣了?

可是,飲多了桂花釀,再加上在宮中勞累數日,回到小院,終於徹底放松下來,於是,未及出口問,顏謐已經昏昏沈沈睡著了。

##

箱籠還未打開,又原封不動地上了車輦。次日一早,顏謐便啟程去了顏府。這一點,也是她早先與齊盛商量好的。畢竟,參加宮選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她還是用的是顏家女兒的真實身份。如今成了炙手可熱的臨王妃,更是多了一百雙眼睛盯著她找茬。為著同樣的目的,成親前的這段時日,自然要住在顏府。

近兩個月,在江氏的規劃下,顏府買下了旁邊兩棟民居,並將外墻打通,整個府邸寬敞了不少。江氏似乎對孫氏之前的裝飾風格挺滿意,將這個風格延續了下去。照舊是黑漆如意門,十字青石甬道,種了兩棵杏樹,兩棵梅樹,搭了花架子,爬滿了紫藤花,還有金魚缸。然而,多了江氏這個女主人,整個顏府的畫風卻是悄悄地變了。

這一回,顏謐的房間自然換了一間,是整個府邸中位置、采光最好的一間。整個房間布置得十分清雅,也打掃得十分幹凈,多寶閣上擺滿了各色擺設,顏謐嚴重懷疑:江氏怕是拿來了不少自己的陪嫁。外間靠墻,還擺了兩個書架,分門別類地放著各色書籍,品味不算太俗,只是,書籍上無一不印著江府的印章。想必,學識考察之事,至少已經傳到了江大人的耳朵裏。

盡管還未正式冊封,顏府諸人卻都等在那裏,向顏謐行了禮,除去清瑤與清卿,連顏成的庶子也在場。顏謐毫不客氣地受了禮,並未詢問那兩人去了哪裏。她打量了江氏一眼,找了個借口,很快將眾人趕走,並讓青怡與江氏說了一聲,三餐膳食端進她房間就可以了。

眾人離去之時,江氏不耐地推了顏封一把,顏封收到了她的眼神,停住腳步,想留在那裏,說幾句什麽。然而,盯著顏謐快步走入內間的背影,他又有些莫名膽怯,最後還是退了出來。在外頭等待的江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而顏謐的心的確沒有放到這顏家身上。目前,她的當務之急,是研究蔣太後與神宗這兩則棘手的病例。畢竟,五日之後,就要著手進行診治。

她拿出了日記本,一邊思索著,一邊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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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氏的小花廳內,餘氏並何氏、清瑤、清媛四人,圍坐一桌,用著午膳,卻都有些心不在焉。餘氏拎著勺子,卻半天喝不進一口湯;清瑤幾乎把碗裏的兩只魚丸搗成了碎渣;而清媛舉起筷子,卻又放下,似乎毫無食欲;何氏對著兩個伺膳的丫鬟呼來喚去,最終把她們都趕了出去!

餘氏還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這死丫頭真的成了臨王妃?不會是哪裏搞錯了吧。她從小連認字也沒寫過,還沒怎麽吃飽過,對了,脾氣還十分古怪……”

她忍不住推測道,“難不成這臨王有什麽問題,所以才要挑這麽一個?”

清媛插嘴道,“臨王俊朗非凡,那一天,我們擠在大街上都看到了。是不是啊,二姐姐?清瑤聞言,狠狠刮了她一眼。

何氏提醒道,“顏謐她早已好了,從水月庵回來後,就像換了個人。”

餘氏駭道,看向她們,“莫不是在水月庵的時候,被什麽附了體?”

四人就這個主題琢磨了一會,自然是無解。過了半晌,清瑤再一次嗚嗚哭了起來,“祖母,我不服!若不是大伯母,這當臨王妃的,可是您親孫女我啊。”

聽了這話,清媛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幸好也沒什麽人註意她。

餘氏聞言一攤手,恨恨道,“那也是個賤婦!都逼得我在這家裏沒有存身之處。”

清瑤的哭聲又響了幾分,“造化弄人,我不想活了!”

何氏喝道,“休得胡說!老太太會為你做主的。”

她們母女二人緊緊盯著餘氏,可惜,餘氏自顧自喃喃道,“莫不是真被什麽附了體?”

清媛在一旁嘻嘻笑道,“不管被什麽附了,那也是臨王妃。出了個姐姐當臨王妃,我們這些做姐妹的,怕是也能好嫁些罷!”

這話聽著有些刺耳。畢竟,這些時日,清瑤不曉得參加了多少場賞花會,卻毫無成果,根本一點也不好嫁,唯有把希望寄托在入宮之上。孰知竟一朝落空,為此,清瑤已經恨瘋了顏謐,聽到要沾她的光,更是不能忍受。

果不其然,清瑤惡狠狠地扯起了清媛的袖子,卻被何氏拉了回來:今日,江氏特別囑咐過,顏謐第一天回府,看牢清瑤,休要生事。如今,江氏管著家,手段又陰狠,她可不想再跟之前一樣,白白吃虧了。

臨別時,清媛有些反胃,差點當場吐了出來。然而,除去身畔的丫鬟,其餘三人卻誰都沒有註意。

回到何氏的房間,清瑤道,“娘,如若當初是我參加宮選,如今這臨王妃就是我!是顏謐搶了我的親事!搶了我的位子!”

何氏掐了清瑤一把,“小點聲,休得胡說!”然而,看著女兒的滿臉淚痕,何氏又忍不住拿起絹子,幫她輕輕擦了一擦,安撫道,“如今木已成舟,再說這個,無非徒增傷心。可惜娘只是個商家之女,想要幫你,也有心無力。”

清瑤“撲通”一聲,直接跪在地上,拼命扯住何氏的衣角,痛哭道,“娘!顏謐如今還沒入宮成親,您可要動動腦筋。”她開始哭天抹淚,“為了那個賤人,女兒還挨了兩個耳光!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恥辱!”

“娘,如果那個賤人死了,是不是能夠換個顏家的女兒當臨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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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一下午把庶務丟開手,獨自在房中,忙於斟酌話語,想去說服顏謐。有關於李氏的隱秘舊事,她嫁入顏家不足一個月時,便摸了個八九不離十。當年,李太醫名震宮闈,她爹江大人自然也是曉得的,自她知曉後,還專門下了一番力氣搜查,卻無甚收獲。

顏謐作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先是莫名失蹤,又在宮選前莫名出現,連江大人也覺著,這背後一定不簡單,多半還與當年舊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搞不好,這李太醫根本就沒死!(腦洞開太大)

而知曉顏謐被封為臨王妃的那個晚上,江氏整晚輾轉難眠,卻是源於興奮之情。她終於不再懊悔嫁入顏家,因為真正的機遇來了!

連江家也沒辦法將自家姑娘送入宮中,而顏家竟就這麽出了一位臨王妃,可謂是瞬間飛黃騰達!然而,顏家諸人,從餘氏、顏封再到何氏,無一不是目光短淺、為人庸俗之輩,因此,才會在當年虐待李氏所出的子女,才會在如今,面對發達的顏謐,畏畏縮縮,裹足不前。(不過,有時江氏也忍不住會想:如若易地而處,搞不好她也會跟當年的餘氏做出同樣的選擇。)

顏家人已經指望不上,她會牢牢看住他們不要拖後腿。而顏謐卻明顯是個聰明人。

於是,江氏想與她結交,也必須與她結交,這可是莫大的機遇。而對於顏謐而言,即便對整個顏家有著深深的恨意,也無甚幹系。畢竟,她江子熙姓江,並不姓顏,她江子熙嫁入顏家只有半年,與那些往事都沒有任何關系。

往事已經模糊不清,未來卻在眼前。對於顏謐而言,哪怕貴為臨王妃,沒有娘家依靠,在宮中也是處處受制於人。更何況,她可以提供更多,甚至可以利用江家的資源來幫助顏謐。這一點,還需要提點,顏謐才會明白。

當然,她沒指望顏封能說得明白,說得動聽,說到位。然而,需要有人先去磨一磨顏謐的耐性,或者說,受一受顏謐的氣。最好這個人選,讓顏謐既恨之入骨,又無法拒之門外。這個人選,便是與顏謐有著最直接血脈關聯的顏封。

而這一廂,顏封不僅聽不進話,還在急躁地發火,“這死丫頭可沒把我當成親爹!你不知曉在進宮的路上,她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我與她說話,完全當沒聽見!”

江氏繼續道,“血緣之情,哪那麽容易割斷。何況,你前去的目的,也是為了她以後在宮裏的日子好過。哪怕被拒之門外,你只要堅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究會打動她。”

顏封遲疑了半天,有些訕訕的,“夫人有所不知,過去有一些誤會……她可不念什麽生養之恩,說不定還恨極了我。如今成了臨王妃,更不會提攜顏家半分。”

江氏耐住性子繼續,“她哪怕恨你,當年舊事,未必那麽清楚。而你前去,正好能解釋一番。”

顏封搖了搖頭,“何苦再翻那些舊賬,搞不好弄巧成拙!”

江氏也忍不住冒火,“我沒讓你去當她的爹,你只需與她明言。進了宮,哪怕貴為臨王妃,沒有娘家依靠,也是處處受制於人。她需要顏家,還需要更多。而我可以利用江家的資源。”

顏封楞住了,半響之後才道,“那,那我去試試看。”

顏封真的去尋顏謐了,江氏卻洩了氣:沒想到,顏封這般扶不上來,估計這一趟也是白費力氣。這顏家上下,竟沒有一個能拿得出手的人……忽然之間,江氏卻想到一個說客的好人選,她讓丫鬟把孫氏喚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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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間,顏清卿也回了顏府。宮女選拔與宮選幾乎是同一時間進行,差別在於,待選宮女沒份進入後宮,只駐紮在前門附近的住處。顏清卿比顏謐入宮晚,卻同一日回來,畢竟宮女的拔擢,比宮選要簡單地多。而她也的確選上了宮女,只是等待進一步的分配。以顏清卿的出身品性,這個結果也並不出奇。

相比顏謐,她回來的十分低調。天色已暗,顏家諸人皆已歇下。本來嘛,無非選上個宮女而已,不值得什麽。江氏命大廚房做好一桌席面,送到孫氏那裏。

江氏覺著,以如今靖州的親事情勢,入宮做個宮女,也是一條不錯的道路。說不定,能分配到哪個貴人身側,也會有一番造化。除去顏謐,顏府的幾個女子,她最看好的便是顏清卿,一度想讓她參加宮選。然而,顏清卿在最後時刻放棄,寧願去做個宮女,不禁又讓江氏覺著,顏清卿雖然聰慧,腦子卻拎不大清楚,不堪大用。

孫氏早已親手做好一桌小菜,都是顏清卿平素喜食之物。

匆匆歸來的顏清卿,看起來十分疲倦,她見到孫氏,立刻綻出了個燦爛的笑容,“姨娘,這幾天我可餓慘了。”

孫氏本來也是滿面微笑,聞言卻不禁一陣酸楚,“非要去做什麽宮女!以後可好了,要天天挨餓了。”

她越想越傷心,“以後要見一面,可是千難萬難了。你這個死丫頭,怎麽對娘這麽狠心!”

眼看著親娘要落下淚來,清卿衣裳還未換,便一股腦地就扭在孫氏身上撒嬌,孫氏罵一會又笑一會,催促著她去沐浴更衣,先前的心酸便消失無蹤。

……

顏清卿睡著後,孫氏給她掩了掩被子,才輕輕走出去,闔上房門。然而,出了房門,她便眼圈紅了,不住地拿白色絹子拭淚。

她想起白日裏江氏交待的事,不由得輕輕嘆息,“同一個顏字,同一個爹生的,一個能當臨王妃,一個卻只能入宮當宮女,以後的日子,怕是真如她所說一般,吃也吃不飽!”

旁邊的心腹嬤嬤見狀勸道,“先苦後甜也不一定。說不定最後有大造化的,反而是我們五姑娘呢。聽說啊,宮裏的很多娘娘,最初也是由宮女做起的。”

孫氏搖了搖頭,“能入宮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咱們家的四姑娘,便是個人精。清卿她還是個孩子,我只求她能平安無事。”

那老嬤嬤又道,“有臨王妃這個親姐姐,想必五姑娘在宮中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孫氏不禁又嘆了口氣,這話又不能跟嬤嬤講,只得道,“但願吧,姐妹一場,也是緣分。也不知道清卿那個死腦筋,能不能轉得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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