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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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氏強忍著滿心怒火,先把錢媽媽喚了過來。錢媽媽本是她的陪嫁大丫鬟,從餘氏到顏家寸步不離了幾十年,餘氏十分信任她。

然而,錢媽媽亦是詫異萬分,仔細回憶了幾遍前後情境,整個人一頭霧水。她知道餘氏對於殷家姑娘還算看重,於是還算寸步不離地跟著,直到孫姨娘親自過來詢問府中事務,她才走出房來站了一站。孰知,連半盞茶也不到的功夫,竟出了如此大事!

兩人面面相覷,有些無奈。餘氏只得便先讓錢媽媽快馬加鞭,即刻前往殷府,好歹,先向殷氏母女澄清解釋一番……先勿論這親事成與不成,好歹別讓這謠言傳了出去!當然,最好,還能問清楚,當時究竟具體發生了什麽,是誰傳出的謠言……

可是,這謠言實在棘手,狡詐之處在於難於證偽。顏封畢竟在外任職十年,餘氏總擔心他在外水土不服、飲食不調。於是,每逢他沐休回靖州,餘氏總會花重金請名醫來問脈,李氏出事那一次也不例外。正是那一次,許是趕路太急,外加心情躁郁,太醫曾診斷出,顏封陰虛內熱,需好好調養,否則發展下去,或許有礙子息……然而,絕非不宜子孫那麽嚴重,更別提什麽怯癥了,簡直是信口汙蔑!

然而,如若殷家有心查證,肯定也查得出來這太醫之言……而餘氏主動把太醫請出來澄清就更不合適了,畢竟,相近之詞,本就難辨,說不定越描越黑,還把此事鬧得風風雨雨,到時候,顏封不僅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更徹底掃盡了在人前的顏面……

更何況,這些年來,顏封沒怎麽收用過通房,屋中惟有孫姨娘一個,本來這是個大大的優點,此刻卻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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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錢媽媽坐在狂奔的車輦之上,尚未回過神來。今早一起來,她便只覺著眼皮直跳,沒想到還真出了事!昨夜跟大姑娘糾纏了大半宿,一早起來又要帶著幾個姑娘到後廂房學規矩,雖然府裏專門有教姑娘們規矩的嬤嬤,她只要坐在一畔看著便好。可是,那頭一回學規矩的四姑娘竟十分難纏!一會表示站久了頭暈受不了,一會聲稱這規矩似乎有些不對……根本不曾把她們幾個放在眼裏……教規矩的嬤嬤看了她一眼,斥責了四姑娘幾聲,反遭了她的連番反駁,訕訕說不出話來,其餘幾個姑娘便在那裏看熱鬧……

隨著聲響越來越大,她只能息事寧人,打了幾句圓場……卻在心裏冷冷的笑,想著且先由著這野丫頭,等過了大姑娘之事,再與老太太好好說道一番……不過,到底有些不舒服,等到聽到喚她送姑娘們去陪客,她還大大松了一口氣……

她也是頭一回見這殷家姑娘,濃眉大眼,身穿一件桃紅色遍地金的綾緞小襖,顯得整個人精神奕奕,與年輕時候的老太太有幾分相似。家裏的幾位姑娘,包括身畔跟著的丫鬟,對於大老爺求娶繼室之事多少有些耳聞,然而卻是第一次看到有姑娘上門做客。對著殷家姑娘,不免眼光中都有些好奇之色。然而,殷家姑娘落落大方,任人打量,不經意隨口說著一些家常話,卻問出了不少顏家的瑣事……

府裏的臘梅雖品相良好,芳香馥郁,無奈到底只有幾株,繞著看過兩遍之後,顯得有些枯索無聊,此時,二太太便提議殷家姑娘去她房中略微小憩,用些茶點,殷家姑娘自然無甚異議。

二房的正堂並不大,何氏並五位姑娘,再加殷家姑娘,分主賓落座後,便顯得有些局促逼仄。是故,上了茶點之後,丫鬟們都魚貫撤了下去,只留她一個人陪在那裏。片刻前,她也是知道的,為了讓殷太太心安,老太太曾喚孫姨娘前去,處理一樁瑣事。饒是借口,孫姨娘卻也認真執行,按慣例,找了自己一並詢問商量。而她見屋中殷家姑娘與二太太等人言笑晏晏,一派和諧,便在此刻撤了出來,畢竟,遠遠站在窗外,與孫姨娘說著話,透過半開的窗戶也瞥得見其中情景。

殷家姑娘為人周到,對於自家的五位姑娘,不曾冷落過誰,連一向緘默的五姑娘,也找到過話題講過幾句,因何氏是長輩的緣故,更是十分親熱,幾乎湊到一塊說起話來了。幾乎就是她看向孫姨娘的轉頭瞬間,前一刻還一派和諧,下一刻殷家姑娘便變了臉色,隨即快步走了出來……她滿臉詫異,尚且來不及攔……而屋內的幾個主子,也跟了出來,包括站在原地的孫姨娘在內,臉上比比皆是驚愕之色!

錢媽媽可以想象的到:此刻,老太太的院中,丫鬟婆子必定各個低眉斂目如木樁子似地跪在一旁,搞不好其中還有幾位主子。整個顏府有一種風雨如暉的壓抑,讓人不由自主戰戰兢兢起來……

至於這一招,雖然粗鄙,也不得不大呼高明……這般尷尬之事,又涉及自家姑娘,殷家本著寧枉勿縱,從任何一個角度,都不願再提及……勿論是她一個下人,饒是顏府任何一人,從此以往,怕是連殷家的門也進不去……更別提什麽與殷家姑娘當面對質,細細詢問了!這趟差事,註定是根本完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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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氏不發一言,披了件如血般暗紅的猩猩氈,命孫媽媽滅了房中所有的暖爐,隨即,喝退了所有下人。她懲罰何氏並幾位姑娘跪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隨著時間流逝,屋內的溫暖一點點散盡,而膝下愈發冰冷刺骨。而餘氏的眼神,一個個的反覆打量過去,如出鞘的劍,寒光四射!

每個人已將當時場景描述了幾遍,大致相同,並無什麽明顯的出入和破綻。對於殷家姑娘莫名的憤怒離開,與餘氏的雷霆發作,何氏擔心,清婉凝重,清瑤憤然,清媛傷心,清卿愕然,而顏謐則是安靜。

何氏擔心於,自家哪位姑娘不小心說錯了話,惹怒了殷家姑娘,產生了誤會,影響了大伯的婚事。她與殷家姑娘雖話說的最多,除了臘梅,皆圍繞自家諸人的日常起居。她覺著既然殷家姑娘有意嫁入府中,關心這個也無可厚非,便隨便與她講了幾句……

清婉凝重於,自家惹怒了殷家,還不知道後果何如,能不能挽回大伯父的親事。她雖最先挽了殷家姑娘的胳膊,一並走到賞梅之處,到等嫡母出現後,便退了一射之地,再也沒近過她的身……

清瑤憤然於,老太太的處置,事情尚未調查清楚,竟要這般不管不顧地一概嚴懲。她只不過看到殷家姑娘耳朵上的赤金耳環好看,湊過去仔細鑒賞,兩人說了一會子簪環罷了……

清媛傷心於,老太太的誤會,居然懷疑她們幾個心腸狠毒,故意生事。她惟有在賞梅之時,聽到殷家姑娘詠出了幾句臘梅詩句,不由得十分欣賞,走到她身邊品評了一番……

清卿愕然於,從未見老太太發這麽大的火,居然就不管不顧得讓她們跪在地上,連女兒家最要愛惜的身子也罔顧……

顏謐安靜於,似乎徹頭徹尾的不關心。殷家姑娘主動與我說了一句啥來著:是誇我聲音好聽,還是讚我眉毛好看?!

反覆敘述了幾遍,眾人便緘默起來(跪得有些累),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餘氏終於忍不住了,一把將面前的黑漆圓桌掀翻,所有人皆是看得呆若木雞……而她的怒火卻像點燃的炮竹似的爆開了:“到底是誰搗的鬼,做出這狠辣陰毒之事!把你們養這麽大,竟這樣心腸狠毒、罔顧人倫……限你們一刻鐘之內把沒說的話給招了!否則可不是罰跪這麽簡單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嘴巴牢,還是我的家法硬,罷了,也別用什麽家法,只把我的鞭子拿出來,每個人身上、臉上劃上兩道……”說到最後,話音中竟有幾分毛骨悚然。

接下來的緘默,便有些駭人了!過了片刻,只見清婉身子略微一動,然而,怕人的寂靜之中,便是這一動也十分引人註意。見餘氏的眼光緊緊盯了過來,清婉望了望清瑤母女,眼神中充滿了戒備:“我,我不敢說……”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然而,清婉未盡之言,只是當時,何氏與清瑤二人與殷家姑娘湊得最近,從她那個角度看過去,驚變的之前一刻,正是何氏與殷家姑娘耳語了幾句……

何氏尚未反應,清瑤便已惱羞成怒,立刻撲了上去:“我打死你這個吃力扒外的賤人!”

清婉自然大驚失色,起身便躲,然而手長腳長的清瑤,已三步並做兩步追上了她,抓住她的頭發使勁扯了起來;而清婉幹脆便也不躲了,反手抓住清瑤,用胳膊肘狠狠抵住……這些年來,倆人私底下齟齬不少,然而這樣明晃晃的動手,卻是頭一回!顏清卿簡直看得目瞪口呆……何氏見自家女兒得了先,也不忙著去作為,只跪在那裏擔憂地看著;而餘氏眼神犀利地緊緊盯著她們,並不出言喝止……

等到終於分了開來,清瑤捂著胸口大呼疼痛,手裏還抓著清婉的一縷頭發;而清婉頭發早已淩亂不堪,脖子上也被劃了兩道長長的血痕……這官司並不好斷。畢竟,清婉根本沒聽清,究竟何氏與殷姑娘說了什麽;而清瑤更是言之鑿鑿,清婉這賤人因為訂了門瘸子親事,心生憤恨,於是故意栽贓……

於是,眾人便盯向,與殷姑娘座位距離次之的清媛。畢竟,進了二房的正堂後,顏謐與顏清卿的座位,距離殷姑娘最遠。此刻,清媛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兩眼泛淚,只嚷著沒看清,片刻之後,來了一句:“仿佛是,殷姑娘臉色大變之前,二姐正說著什麽,或許是二姐姐無意中說錯了什麽也說不定……”

話音剛落,見清瑤又是欲起身破口大罵,卻被眼神直勾勾的何氏及時阻止,只得恨恨地揉起了手中那捋頭發……再看看餘氏望向她的眼神,像千年的寒冰……清媛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等回過神來,不免心亂如麻,直接得嚶嚶哭了起來,嚷著自己根本沒看清,當時人多口雜,連大姐姐也說這話……這般反反覆覆地說了幾次,似乎越來越確定。

清瑤聞言,臉上的表情才有所舒緩,揪著頭發的手漸漸放松……而垂首不語的清婉微不可見地哼了一聲,眼底卻有無法掩飾的不安。

何氏卻猛然開口,她擡瞼直直地望著餘氏:“攪黃了大伯的親事,對於我們二房之人,有什麽好處!這般要害我們顏府的,自然是我們府中,有可能恨著大伯的人啊……”

她擡眼望向了顏謐。

顏謐卻不懼不怕,擡眼迎向了她。整個過程,她看著何氏的微表情從震驚到失措,從失措到擔憂,從擔憂到強作鎮定……不由得有些想笑。

然而,就在這一刻,腦中靈光一閃,顏謐忽然改了主意!於是,眸子中故意閃過一絲慌亂:“二嬸這話是什麽意思?”

話音未落,只見一直一語不發的顏清卿,“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這下,連顏謐都有些吃驚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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