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個一個地過往著，我和阿文仍然如火如荼地愛著。曲菁菁做出一套又一套的時尚男裝，阿文就一趟一趟地去她的設計室定型，試穿，拍照片，每一次他都快樂得不能再快樂。他告訴我，現在曲菁菁設計的衣服都是適用型的，專門為三十歲以下的時尚年輕人設計。現在以他為形象代言人的廣告照片貼滿了櫥窗，等時機成熟了，曲菁菁會再開一個時裝專賣店，專門賣她自己設計的衣服。

“那是人家的事，你這麽開心幹嘛？”我故意這樣說，事實上心底也是酸溜溜的。

阿文瞪大了眼睛，“怎麽不關我的事？菁菁說了，她能不能把事業做成，廣告起了相當重要的作用。你想想，那些衣服穿在我身上和穿在別人身上，那效果能一樣嗎？因為我這個模特好，而使她的作品出了名，讓她成了事，你想，我得多有成就感？所以，我為什麽不高興呢？這也算是我的事兒。另外，”阿文神秘兮兮地湊向我，“她還許諾給我一大筆報酬呢，我幹得越好，酬勞就會越高。我想了，如果她真的幹起來，真的做成了事，賺到了錢，我就接下她給我的那一份，到時候，我給你買皮草，好不好？等我再賺得多了，我就攢起來買一個屬於咱們自己的門市，也要覆式的，就和你以前住的那個一樣，樓下做生意，樓上就是我們的私人空間，你說好不好？你說好不好啊？”

阿文說這話的時候是眉飛色舞的，最後他將我抱起來像耍小孩子一樣地掄圈圈。我很開心，真心地開心，他最終想到的還是我，他要用在曲菁菁那裏賺到的錢為他老婆我買皮草買房子，這真的令人欣慰！

於是我期待，什麽也不要發生。雖然身邊存在了太多的動蕩因素，但我還是覺得有一切都不改變的希望。曲菁菁可以不成功，阿文可以對那許多都失去興趣，方梓言可以越來越覺得勾引我一點沒有意思，我和阿文可以繼續過一直夢想的平淡如水的幸福日子。

可是，曲菁菁成功了，阿文越來越對時尚生活感興趣，方梓言一如既往地到我身邊來游說我，而我和阿文的如水生活就要落幕了。

曲菁菁為阿文設計的那套西裝在本市舉辦的‘卓越杯’服裝設計大賽中獲得男裝組的金獎，她自己因此一舉成名，成了時裝界的一顆奪目的新星。曲菁菁特立獨行，拒絕了在全國乃至港澳地區都有聲望的一家服裝公司拋來的橄欖枝，自己註冊了一家服裝設計公司，使用了她爸爸的資金，大張旗鼓地招兵買馬，在獲獎後的兩個月的時間裏，就進入了正式運營。她的公司仍然以設計男裝為主，她的金牌模特仍然是阿文。

要特別說明的是，她把三萬塊錢的獎金分了一半給阿文，作為她付給他的第一筆酬勞。阿文沒有拒絕，拿了錢轉身就給我買了一件白色小貂。然後他對我說，“阿玉，我想換一種生活，我想多經歷些東西，我想讓我的人生豐富多彩。所以，不要限制我，一定要支持我，讓我去做我喜歡的事，好嗎？”

曲菁菁參加決賽的時候，阿文去給她當了模特，著實地在T臺上風光了一把。我和方梓言也去捧場了，作為親友團坐在下面為他們助威吶喊。阿文在T臺上的樣子真迷人，他仿佛就是為舞臺而生，氣質神韻實在一流，無數攝像機頻頻為他拍照，眾多青年男女為之尖叫。第二天，他的英姿便和曲菁菁一起出現在本地的各大報紙和電視臺並讓媒體津津樂道了數日。曲菁菁說了，以後她要加大公司的廣告力度，路邊的廣告牌，地鐵及各種地下通道的瀏覽墻，還有電視廣告都要出現公司的服裝品牌，而她的模特就只有一個，那就是阿文，也就是說，穿了新時裝品牌的阿文將會以各種的姿勢出現在這個城市的主流媒體和所有人的視線當中。

這是一個挑戰，阿文沒道理拒絕，我更沒道理阻攔。

“只要你喜歡，就放心去做好了，記住，永遠我都不會拖你的後腿。”我說。

“你也放心，記住，不管我阿文走到哪一步，哪一天，我永遠是你的，我的心裏永遠只有你一個女人。”阿文說。

阿文沒有辭去酒吧的工作，一方面是因為他舍不得歌唱，另一方面老板無論如何也不答應他。眼見著這個歌手成了本市的名人，他的存在就是他酒吧的招牌，誰舍得把搖錢樹往外推？最終他們達成的協議是阿文每周工作三晚，工資翻倍。

我開始發現，阿文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晚上上班，第二天上午就必須是睡覺，然後下午一定就要走；晚上不上班，早上起來就必須走，一直到很晚很晚才回來。曲菁菁的公司剛開始運營，各個部門之間需要很多協調。而阿文這個專職的唯一模特，要不停地量尺寸，試成衣，然後拍照片，拍廣告。不論是電視廣告還是平面廣告，他都必須拍許多條，選其中最美的使用。而在這個過程中，又要有許多變動，設計師發現哪裏不合理，就要動手改，衣服改了，模特也要重拍。關於這個行業我是略懂一二的，因為我二妹冉紅櫻曾經就做過廣告模特，看著風光，其實很累。

阿文也很累，每天回來都累得筯疲力竭，但是他的精神卻始終處於一種亢奮的狀態。他不再為我煲湯了，原因是他總是過了飯點才回來，要麽在外面吃了，要麽吃我做成的。我們也不那麽頻繁地愛愛了，他累，心有餘而力不足。

人開始創業的時候都會這樣的，要多新奇有多新奇，要多努力有多努力，付出多少汗水都不在乎，因為他心中有目標，他有奔頭。阿文天天高高興興地勞累著，奔波著，心無旁物地付出著。我能感覺到，在感情上，他還沒有分一點點心，曲菁菁還沒有對他下手。關於這一點，我再次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她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下賤地色誘阿文，她並不急於上他的床，並不急於得到他的身，而是利用了他性格中的弱點，一步一步地套牢他，她一定是在等待某一天水到渠成。她把她的精力完全放在了拓展事業上，在開拓事業的過程中，她意圖以人格魅力征服他，最終獲得他的心。

我依舊過著原來的日子，除了看店做生意，最多也就去附近的超市和農貿市場逛一逛。那天，我頭一次看到了超市的櫥窗上貼出了以阿文為形象代言人的‘菁人’男裝廣告。足有兩米多高的巨型廣告牌上，阿文笑得多迷人！那一雙俊美多情的眼睛啊，那朦朧迷人的眼神啊，我想每一個女子都會覺得他在向她眉目傳情吧？那天我站在那裏看了好久，看著我那宛如天人的男人。

如果夜裏還要去上工，阿文就經常不回家，直接從公司去酒吧。這樣的晚上，我卻不孤獨，因為一定會有方梓言來陪伴我。他該是從曲菁菁那裏掌握了阿文的作息規律，總會在最合適的時機出現在我面前。這點我不知道該感到慶幸還是悲哀。但是我得說，有人陪真不是壞事，不然我一個人長久地呆在店裏真的會胡思亂想。方梓言很會說話，如果我不提感情的事，他也就不會頭頭是道地講那些道理，說那些讓我心痛的現實。大多他會給我講他去過的風景勝地的風光和趣事，還有各地的我連名字都沒聽說過的風味小吃。

“玉姐，如果有合適的機會，你就把店門一關，我帶你旅游去，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我陪你好好玩個痛快。”

“唉，我想我哪裏也去不成，又要管店，還要照顧阿文。我走了，誰來給他洗衣服，誰等他一起吃飯？他下班回來，家裏空蕩蕩的，他會多難受呢？”

其實，方梓言真的說動了我，如果阿文的事業成了他的重心，如果這個家於他來講不再重要，如果沒有我在這裏等他他一樣的開心，我真的想出去走走，去方梓言講的有趣的地方，泡溫泉，品小吃，登絕頂，看水天一色……

方梓言看著我無可奈何地笑了，“如果他真的很難受，我寧可自己永遠難受，這輩子也不能與你同行。”

阿文可沒工夫難受呢！他擁有了第一輛小轎車兒。每天開著轎車去上班的滋味一定是很棒的吧？我看阿文的眉毛都帶著笑容呢。他說休息的時候帶我出去兜風，好好把這個城市看個遍。可是他的休息日又在哪裏？只有那麽幾個晚上，他載上我出去轉了轉，指指點點地向我介紹這個那個，如今他對這所城市已經非常熟悉了。沿途的許多地方我都看見了阿文的廣告牌，每到一處，他都會興奮地指給我看。每看到一處，我就獎勵給他一個親吻，連連誇他長得帥，幹得好。他便高興得眉飛色舞，要不是在開車，恐怕就要連蹦帶跳了。那個時候，我就覺得我是在溺愛自己的孩子，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我的寶寶。就算我的寶寶做了什麽錯事，當媽的也會無條件原諒。

白天的時候，基本就變成了我一個人看店，阿文總也不在家，他甚至連多看我一眼都沒工夫，我還哪裏有心思花枝招展了呢？於是我把那些五顏六色花樣百出的衣服都收了起來，只留了幾件適合我年齡和身份的常規衣物。臉上淡施粉黛，長發也又束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沒有人欣賞，我又折騰個什麽勁呢？如是幾天過去，阿文並沒有註意到我的變化，當然也就沒有要求我再穿那些他喜歡的時裝。於是，我的百變造型就此告一段落，我又成了一個尋常女人。

這個變化被於小珊看在眼裏，隨著阿文的越來越忙，她過來聊天的頻率也越來越勤了。現在我是她最信任的朋友，從她告訴我她的驚天秘密之後的幾個月來，外面是沒有一絲風聲的，這讓她慶幸她看人看對了。應該說，她喜歡我。大約她看出了我成了閨中怨婦，話語之間也在往這上頭靠。

“小冉，你老公可紅了呀，我現在出門，發現到處都是他的那張俊臉。”她觀察著我的臉色說，“最近我都很少見他了，人紅了，時間也沒了哈。”

“是啊，於姐，他現在忙得很，服裝公司那邊只他一個模特，人家老板就鐵定用他，再不找第二個人。每設計出一套衣服就都得由他試穿，又定妝拍照的，很麻煩的。”

“他幹嘛要那樣投入呢？你可以跟他說，讓老板別這麽透支地利用他，得給他休息時間回家陪你。”

我苦笑了，“阿文他自己樂在其中呢，他喜歡這樣的生活，我怎麽能扯他的後腿呢？”

“可是日子總是這樣下去可怎麽是好？”於小珊不無擔心地看著我，“小冉，我覺得你太善良了，或者說對你家阿文太放心了，你就不怕……嗨，於姐說話就是實在，我是受過一次婚姻的苦痛的，我知道被傷害的滋味。你看現在，阿文那麽優秀，又成了時尚界的紅人兒，你本身還比他年齡大，身份還一般，長期這樣下去，他會不會被外界給迷住，再也不回這個家了呢？”

唉！於小珊怎麽知道我心中的苦呢？我何嘗沒經受過婚姻的苦痛，何嘗不知道受傷害的滋味？對阿文，其實我哪裏是太放心？但是又能怎麽樣呢？除了在家老老實實地等他，給他洗衣做飯，在他想愛的時候陪他愛愛，給他家的溫暖，我還能做什麽呢？如同方梓言所說，阿文愛我的時候，一定是真的愛我；如果哪一天他不愛我了，就一定是真的不愛我了。他還說，人在不同時期對對象的要求是不同的，二十歲上的標準到了三十歲的時候看可能就成了笑話。這話應該適用所有的人群。曾經阿文就以為我是他最愛的女人，溫柔美麗賢慧多情，可是那個時候他不過是個初懂情事的毛孩子。如今阿文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時尚達人，見多識廣了，我這種類型還是他最鐘愛的嗎？連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可是對於小珊，我又不想把真正的心裏話講出來，在我心中，再也不能有人比得起司瑞琪。除了琪琪，我不喜歡把自己最深處的東西掏出來給她聽。而我的過去，我也不曾對這個城市的任何人透露半句。

“於姐，我和阿文真正愛過了，無論他走到哪一步，無論我們的關系走到哪一步，我都不後悔，也會微笑面對。總之，只要阿文喜歡，我都不會幹涉的。”

“哎，真是個傻女人。”於小珊嘆道，然後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遍，“不是吧，小冉？我才發現，你最近怎麽不打扮了呢？”

“呵呵，我沒心情。”我苦笑。

“那你可大錯特錯了，”她叫道，“是不是阿文總不在家，你覺得沒人欣賞你了？這怎麽可以呢？如今阿文越來越時尚，他公司裏的新款時裝穿都穿不完。你知道他現在的樣子看上去簡直好似二十出頭。你自己呢？不但不隨著人家變花樣，還倒退了，搞這麽幾件老氣橫秋的衣服穿著。你信不信？等阿文回來，你拉他一起在鏡子前面比一比，說你比他大十歲都有人信的。等阿文意識到這一點，可就糟了。”

我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不用等阿文回來照鏡子，我想也想得到我們之間的驚天差異。我才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嚴重性。於小珊已經看出了最致命的一點——從外貌上，我已經配不上阿文了。這是不是比什麽都可怕？

於小珊又接著說，“小冉，你不能再這樣隨意了，你不能太信任你們的感情，你得把這當回事兒了。其實你長得多漂亮？這一條街的女人也沒一個及得上你的。但是歲月不饒人，你不服這個不行。本身你就比阿文大，再不懂得收拾自己，讓自己有些新意，真的就成了人家口中的糟糠之妻了。所以，姐勸你，還得想辦法攏住他的心。這樣好了，以後你天天到我店裏做做護膚，我把我自己用的保養品給你用，有我這麽好的條件你幹嘛不利用上？然後找時間我陪你出去逛逛，反正你老公現在能大把大把賺錢了，我帶你去買幾套名牌兒穿上，再做做頭發，讓你家阿文進門兒都不認識你。這樣，夫妻之間才有了新鮮感，感情才能加深加厚的。你得讓他想舍都舍不得你。”

我惶惶地望著於小珊，到此時我終於承認，自己已經手足無措了。我不要成為阿文的‘糟糠之妻’，就算他不再愛我，我也不希望是因為這個原因，我不能自己把自己推離開他。我想，於小珊已經說服了我，我不能再甘心這樣下去了，就算結束，我也要為這個結果拼一拼。

“就怕，到時候，真的分手了，差的不是這個。”我低頭說。

於小珊嘆了口氣，“分手的原因太多了，總會有許多措手不及，如同我的曾經。但是，咱們該在能力範疇內防範一些可能，例如這個，不是嗎？因為你愛你的丈夫，既然你愛他，就該杜絕一些可能，讓他多一些可能繼續愛你，不是嗎？”

我點頭，向她微笑了，“你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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