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惶惶然地在店內逡巡，不知如何是好。快到關店門的時候，突然想起先前答應司瑞琪的事。也許我難逃一劫，但別人還應該得到應有的幸福。我不能看著好朋友的幸福就在眼前指尖悄悄溜掉。按捺了情緒，我撥通了秦劍北的電話。

“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他說，“沒想到你竟給我打過來了。”

“呵呵，是嗎？你要找我什麽事呢？”我強顏歡笑。

他有些猶豫，可是還是忍不住說，“你有沒有聽到什麽關於你和二紅的流言？”

我的心一抖，天啊，他那裏也知道了嗎？只不過他說的是流言，二紅說的是謠言。

“你指什麽？”我忐忑著問。

“呃……你要是沒聽說就算了。”他支吾。

“是不是說我是陸天忱的女人，二紅借我的身份走紅上位的事？”我慘然一笑。

“這麽說你知道？”他有些尷尬。

“你是怎麽聽說的？”

“我就是晚上到食堂吃飯的時候聽大夥議論的。因為你離開太久，所以人們很是當個新鮮話題來論。我倒是奇怪，突然一夜之間似的，是不是有人在惡意中傷你們姐妹？”

握電話的手已經抖了，這個消息更是遠遠超乎了我的想象。看來這個人不僅限於在星忱公司內部搞臭我們，他可能是在全市的範圍內撒網式傳播，二紅現在是市裏的名人，人們喜歡拿名人說事兒。一旦傳開，就會有如流感病毒一樣飛速蔓延開來。

我強打精神，說道，“先別管我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有人向司瑞琪求愛了。”

電話那端出現了短暫的沈默，繼而他說，“是嗎？為什麽要特意電話告訴我？”

“秦劍北，你別傻了，你明明心裏已經有了她，為什麽不勇敢面對呢？她的心裏也已經有了你，快去找她吧，別錯過這個機會。她這樣的好女人難遇了。”

那邊還是略沈默了一下，“冉冉，你真這麽想嗎？”

“當然，你和她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希望我的每個朋友都幸福。幸福明明就擺在你們面前，還都擺什麽譜啊？你是男人，該你先開口才對。去找她吧，現在就去，當面把話說清楚。明天我等你們的好消息。”

“可是……”

“別可是了，”我粗魯地打斷他，“要不是看在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真真地希望你們能在一起，能幸福，你想想，以我現在的處境，還有心思關心這件事嗎？去吧，我掛了。”

我不但掛了電話，還關了機。把門窗鎖上，逃回樓上。

我與世隔絕地過了一夜。這期間，我不知道會不會有誰試圖聯系我，不知道會不會有誰擔心我。可是我想，這也許是我最後一個安靜的夜晚了，我得珍惜。

我煮了一碗熱湯素面，下了一個荷包蛋。端著碗坐在沙發上吃著，回想這突如其來的沖擊。從明天開始，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嗎？我沒有逃離的可能，只有面對。陸天忱，二紅，阿文，甚至秦劍北和司瑞琪，所有與我有關的人，都有可能卷入到這一場風波裏來並糾纏在一起。事情將會朝哪個方向發展無可預料，有多輕有多重有多好有多壞沒法說清。

我的心空落落的，就好像突然被抽空了五臟六腑。雖然我不停地往肚裏填食物，可是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卻一點不能減輕。我把一大碗面都吃光，然後洗洗上床。也許今天是我最後一個安靜夜晚，我一定要睡個好覺。我不去想是誰要害我或是要害二紅，他的下一步要做什麽，他想要什麽結局等等。想也是徒勞，不如讓自己再享受一個安寧之夜。

我吞了兩顆安眠藥，然後睡去。正常二倍的量讓我一夜安然，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我起來，梳洗打扮，然後開機。十幾個未接電話和短信便依次跳進來，全是司瑞琪和秦劍北的，內容全是關心我的心情。

我下樓，打開門窗，開始營業。我來來回回地在自己的店裏轉著，看著一件件附在橡膠模特上的優質NEI衣。我喜歡的日子就要結束了，我悲哀地想。今天，又會有什麽事情發生？

很快，我的擔心得到了驗證。果然，事情在極速惡化。我發現，進店的人比往日要多，並且不止是三倍兩倍的多。而進店的人大多看的不是NEI衣，而是我。男男女女的，都像看怪物一樣看我，有的比較含蓄，假裝看NEI衣的同時偷偷地看我；更有甚者則是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

我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我禮貌地向他們微笑，“請問，是為哪位女士選NEI衣？需要我為你們介紹嗎？”

有的人支支吾吾就走了，有的人還真就讓我為他們介紹。我就跟往日一樣，從品牌到質量，從品質到特色，穩穩當當地為他們講述。終於有人按捺不住開口問我，“你是那個廣告明星冉紅櫻的姐姐嗎？”

我微笑點頭。人們就會有恍然大悟的樣子。又有人說，“你比你妹妹好看呢，你為什麽要在這兒賣NEI衣而不是也去當明星呢？”

這樣的問題我只以微笑面對，我不會回答。這完全是個人私事，我為什麽要對這些不相關的人提起？人們‘觀賞’我之後，大多就都走了。也有不少人看中了我的NEI衣，順便就捎上一套。十分滑稽的是，到了中午，我的銷售額竟然達到了往日一天的程度。我看著抽屜裏厚厚的一疊錢幣，哭笑不得。這是誰在為我做廣告呢？等我賺了，是不是該感謝感謝他？

可是，再接著往後，我徹底笑不出來了，只剩下了欲哭無淚。中午那會兒，一下子湧進來一大批年青人。這一群就很顯然不是看NEI衣的，直截了當地沖了我來。

“餵，你是不是叫冉紅玉？”其中一個男生極不友善地沖我說。

我點頭，“我是，請問有什麽事？”

他便轉向了店裏的其他人，“這就對了，你們知道這是誰嗎？她就是星忱廣告大老板的小妾，那個小明星冉紅櫻的姐姐。靠出賣色相上位，這姐妹兩個真夠可恥的，真丟你們女人的面子啊。”

人們其實本來也知道是怎麽回事吧？但一經明挑，仍然很是新奇地看著我，神情也便帶了蔑視的意味。

“是嗎？長得比那個小明星還漂亮啊，人家也有當小老婆的資本。”又一個接茬說。

“當小老婆就偷偷摸摸當唄，還弄個妹子出去招風？”

“破壞人家家庭還有理呀？要我看，那就是一個不要臉。”

……

這一群站在地中間，公然地羞辱嘲諷著，互相接著話茬嬉笑怒罵，根本無視於我的存在。店內的人們有的在看熱鬧，有的覺得要出事兒，連忙躲掉了。生意是做不下去了。我的心裏狂亂地跳著，渾身一陣涼一陣熱，宛如發了瘧疾。我緊咬嘴唇，控制住了自己，“各位，如果沒什麽事，請你們出去，現在你們妨礙我做生意了。你們有言論自由，但是沒有妨礙別人正常生活的權利。如果喜歡，請你們到外面去說。”

領頭的回頭看了看同夥，笑道，“怪不得把人家大老板拿下了，原來這嘴還挺厲害。既然這樣，咱還是出去吧，別妨礙人家做生意。”

一夥人呼啦啦地就出去了，卻沒有走，而是站在門前窗下，繼續大聲議論並且指指點點。他們的效果並不比在室內差，但總算我不用面對那一張張惡毒的臉。我關了門，回來坐在椅子上，才開始全身顫抖。我想我快支撐不住了。我該向誰求助呢？誰能來幫我一把？

沒坐五分鐘，門開了，秦劍北來了。他臉色極難看地進來，先好好看了看我，“你沒事吧？這是怎麽啦？”

我強忍淚水，顫抖著說，“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整你，是誰這麽惡毒？”

我搖頭，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癱坐在那裏。

秦劍北開門出去，向那群仍在那裏喧囂的年輕人說，“各位，屋裏這位女士有什麽地方得罪你們了？請明示；如果沒有，請你們遠遠地走開，這樣中傷一位不相幹的女人，你們於心何忍？”

那群人上下打量一遍秦劍北，“這不是冉紅玉的前夫嗎？怎麽？藕斷絲連？心疼了？”

一片哄笑聲響起，我再也忍不住，沖出去，“你們中傷我可以，隨便好了，只是不要傷及別人。”

年輕人們更是哄笑一片，“可不心疼了？”

“請你們現在立刻滾開，不然我要報警了。”秦劍北厲聲喊道，同時摸出手機。

“哎，哥們兒，急什麽呀？”領頭的回頭向後面一群說，“咱沒事兒招警察叔叔幹什麽呀？這大中午的，還沒吃飯呢。走，吃飯去。”

呼啦啦一陣風似的，那一群就嬉笑著走了。秦劍北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裏，我看到他的手在抖。我回頭，鄰居店鋪便一下子收回去若幹顆頭。

“進屋吧。”我弱弱地說了一句，回到屋裏，癱軟在椅子上。

“冉冉，你估計會是誰這麽幹？”他氣憤地說，“這群人再來，就得報警，不能讓他們這樣傷害你。”

“秦劍北，我跟你說，”我含淚看著他，“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了，後面說不定還有什麽伎倆。我偏要看看，到底是誰，到底要幹什麽。但是這事跟你沒關系，你不要攪進來，明白嗎？馬上回去，以後再也不要來。”

“那怎麽行？出了這樣的事，怎麽能讓你一個人扛著？你身邊得有人才行。”

“不，這事現在是越簡單越好。這些年我經歷的太多了，我不在乎這一點傷害。你們都別往裏摻，越摻會越亂。讓我靜觀其變，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這一切的。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可是，讓我怎麽能放心你呢？”

我慘然一笑，“秦劍北，我是一個堅強的女人，什麽也打不倒我。他們不過是想敗壞我的名譽，最終達到一個什麽目的，不至於是要我的命。想要我的命，就不會這麽興師動眾了。放心吧，你在這兒，除了給我添亂，沒有任何意義。回去吧，好好關照琪琪，對了，你們怎麽樣了？”

秦劍北重重嘆口氣，“你出了這樣的事，我們還哪有心思談這個？以後再說吧。司瑞琪已經知道了你的事，只是今天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她說晚上才能有時間，到時她一定會來陪你的。”

司瑞琪該是聽秦劍北說的。她如何能知道今天事情就糟糕到了這一步？如果她知道有一群人就在我門前謾罵我，會怎麽樣？還有二紅，她今天也不會比我好吧？她正在經歷什麽？她是名人，壓力會比我大許多，以她的個性，她能堅持多久？而我最關心的，是陸天忱，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早知道了。但是，以他疼愛我的程度，怎麽可能不理我？這是為什麽？他去哪了？

這件事很顯然是有人精心策劃的。那群與我們根本毫不相幹的年輕人居然能認出秦劍北來。這說明，他們事先在某人的授意下對我的一切相關都是了如執掌的。不管是誰，最終也得露出狐貍尾巴，誰也不會有閑心沒完沒了地做這樣無聊缺德的事。我等，等著幕後的人物浮出水面，我倒要看看，他的目的究竟在哪裏？

下午，那一群年輕人沒有來，看來他們不想招惹太大的麻煩，還懂得見好就收，適可而止。這說明他們背後的指使人很有頭腦。但是大批的人群仍然是奔湧而來。不管從哪裏聽來的風聲，人們都知道這個店的主人是明星冉紅櫻的姐姐，星忱大老板陸天忱的小老婆，誰都想‘一睹風采’。我有如一件被展覽的物品，被無數目光吞噬著。不管是來看我的，還是真買東西的，我都一律微笑面對，我有如一尊沒有思想的木偶，機械地做著一個售貨員該做的事。

到了五點多，人慢慢地少去了。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都不至於因為本市出了一條大新聞而不過日子了吧？我松了口氣，拖著疲憊的雙腿，坐到收銀臺前，查看今天的收益。門又是一開，一個人進來。

我擡頭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天啊，他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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