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Chapter 5 清潔

關燈
再怎麽說,能在一起睡覺還是挺不錯的。但貝雷特確信,這事落在大多數人眼裏並非那麽回事。像希爾凡這樣的普通人就會想象:在一個美好的早晨,他們親吻彼此,一起開懷大笑,互相調侃著新的一天,可能還會做愛。正似某些大叔讀物中會寫的那樣。

他倆的早晨可跟這些完全不搭邊。貝雷特醒來後,依舊全副武裝的帝彌托利總會凝視著他,而貝雷特也回望過去。之後,二人才慢吞吞地動起來。帝彌托利會先起床,拿上他的槍站到房間的角落裏。貝雷特隨後也會下床,但他並不會拿上天帝之劍。他打開門,把杜篤帶來的早餐(現在是兩人份的量了)拿進房間,便坐在床沿邊吃起來。帝彌托利也會拿起另一只餐盤,吃他自己那份。這很好。

他們就這樣一直註視著彼此。

帝彌托利總是狼吞虎咽,而貝雷特則慢條斯理。待他們一齊用完餐之後,帝彌托利便會點點頭,然後離開房間。通常來說,他會回到大教堂去,而貝雷特則繼續著他的一天。不過,帝彌托利有在睡覺這件事讓貝雷特很高興。帝彌托利的情況在慢慢好轉,他不再緊繃著神經,睡姿也逐漸舒展開來。貝雷特在床上的活動空間被壓縮了,但他毫不在意。

睡在一起固然不錯,但有一點不太好:到處都是帝彌托利留下的汙垢。幾乎每次在貝雷特回到寢室並等待帝彌托利到來的這段時間裏,他都得花時間刷一刷他的被單和毛皮,效果……一般吧。床上有貝雷特即便用水和肥皂都洗不掉的點點血跡,地毯裏還摻雜著泥巴。貝雷特曾是一名傭兵,但即便是他的傭兵同伴也知道要保持基本的衛生,而帝彌托利就像一只在外游蕩了太久,個頭又躥得飛快的大型犬一樣。

該怎麽讓他變幹凈呢?貝雷特思索著。他並不是第一個想這麽做的人,亞修,雅妮特和梅爾賽德司都曾試著建議帝彌托利去洗個澡。杜篤回歸之後,也向他的主君提起過這件事,而他們收到的就只有王子的嘟囔聲。帝彌托利的頭發一直臟兮兮的,他的盔甲和衣服也一樣,這肯定很不舒服。

貝雷特覺得,帝彌托利缺乏安全感,所以他不願脫下他的鎧甲,也不肯慢慢卸下心防。人的本能,可以理解。但是,貝雷特還是得想想辦法。他希望帝彌托利能好起來,也希望他能變得幹幹凈凈的。

貝雷特一邊閑逛,一邊思考著行動計劃,碰上了正在聊天的希爾凡和菲力克斯。嗯,他們很聰明,或許能給出什麽建議。這對摯友看見老師神情十分專註地朝他們走了過來,都有些意外。貝雷特在他們面前站定,一言不發,組織著語言。

“老師,你需要幫助嗎?”

貝雷特皺起了眉頭。他不知道該怎麽說,真令人喪氣啊。這可是件要緊事。

“是和殿下有關嗎?難道是你們的關系出現問題啦?”希爾凡戲謔地說道。

“是在床上出現的問題。”

兩人瞪大了眼睛。

“我可不想聽,走了。”

“菲力克斯?雨果?伏拉魯達力烏斯先生,我求求你留下來吧!啊……女神啊,請您幫幫我吧!”希爾凡聲嘶力竭,而他的老師仍在努力把話說清楚。

“他……很臟。”

“……好吧即便對我來說這信息量也有點太大了。”

“他把臟東西弄得到處都是,像一條小狗一樣。”

菲力克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希爾凡則明顯松了口氣。

“好吧,所以你是無法忍受殿下的個人衛生問題了。那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呢?”

“你們知道要怎樣才能讓他變幹凈嗎?”

“嗯……殿下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想讓他好好洗個澡就已經是出了名的難事了。現在他又是這種狀況……或許你可以試試強行把他拖進河裏?”希爾凡提議道。

“直接把他推下去也行。”菲力克斯補充。

貝雷特點頭道謝,便像來時一樣飛快地走掉了。或許他還應該聽聽其他學生的建議。下定決心後,他走遍了整個大修道院,挨個找到了他們。

“你可以把浴室布置得暖和舒適一些?”雅妮特建議。

“可以試試正向激勵法?比方說,只要洗個澡,我們就可以做些有趣的事情,比如吃大餐之類的。”英谷莉特提出了她的看法。

“浴室的水龍頭聲音很大,也許這令他感到煩躁?你可以試試提前把水放好,再讓他洗澡!”這是梅爾賽德司的建議。

“也許殿下有點忘記該怎樣洗澡了?你可以一步步地教他……”亞修給出了他的意見。

“一部分一部分地為殿下進行清潔,其他地方就先遮起來。”這是杜篤的假設。

這些都是很好的建議。但貝雷特知道,帝彌托利壓根就不會脫下他的盔甲,所以他們的提議都行不通。或許只有杜篤的方案可以一試。貝雷特可以說服帝彌托利脫下臂甲,用布擦拭他的手臂。這並不是最治本的辦法,但總比什麽都不做要強。正當貝雷特思考著該怎麽軟磨硬泡讓帝彌托利脫下盔甲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師,我們回來啦!”

是芙蓮和西提司。前段時間,這對兄妹追蹤著一條有關蕾雅下落的線索而離開了大修道院。從西提司的臉色來看,此行徒勞無功。不過,他們到底是回來了。

“老師,我有好多話想和您說呢!不過,我真的餓壞了,您願意先陪我去釣魚嗎?我真的很想吃您在釣魚池釣到的那些女王泥鰍!”

貝雷特很懷疑芙蓮是否真有她說的那樣餓。不過如果她想和他一起去釣魚的話,他是不會拒絕的。釣魚能放空他的思緒,讓他想到給帝彌托利做清潔的好辦法也說不定。

幾分鐘後,他們坐在了池塘邊,釣魚線垂落在了平靜的水面上。芙蓮輕聲哼著小曲兒,貝雷特則緊盯水面。或許他可以把帝彌托利推下去……

“那麽,我來和您詳細說說我們的旅程吧!如您所知,我們先去了托塔提司湖……”

換做平日,貝雷特一定樂意傾聽,但今天他卻在開小差。他絞盡腦汁,試圖想出一個能讓帝彌托利變幹凈的方法——他得變幹凈,變得幹幹凈凈,幹凈到床上不會再出現泥巴為止。貝雷特和他的學生們重逢已有月餘,這個問題卻依舊懸而未決,真讓人傷腦筋。

“老師,您身體不舒服嗎?”

貝雷特搖了搖頭。

“我很好。”

“那您是有什麽煩惱嗎?”

貝雷特突然感到很內疚。明明芙蓮才是那個需要關註,需要有人陪她解悶的人。她和西提司出發尋找蕾雅,卻再次無功而返,多半很沮喪吧。但芙蓮也是他的學生之一,他或許可以向她請教自己的疑問。按理說,這個問題應該能分散她對戰事和搜尋蕾雅的註意力。

“帝彌托利總是會搞臟我們的床。”

“天吶,你們的關系有了新進展!不過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呢。睡在同一張床上,這實在是……但我覺得我應該恭喜你們!”

嗯,是應該恭喜一下,恭喜帝彌托利終於有在睡覺了。

“然後您說他……會弄臟您的床?”

“嗯,什麽灰啦,塵啦,泥啦,土啦,血啦,沙啦……”

芙蓮的臉色明顯變得蒼白起來。

“這可真尷尬呢,他現在也很抗拒有人和他提洗澡的事嗎?”

貝雷特點點頭。

“唔,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從我讀過的書來看……”

以下幾件事都是同時發生的:

芙蓮放下了魚竿,以便更專心地和她的老師交談。她一心一意要幫老師解決困難,所以沒聽見他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不得不說,這個人相當謹慎——是帝彌托利,他正朝老師走去。貝雷特差點沒註意到腳步聲,堪堪轉頭。現在才中午,帝彌托利出事了嗎?但他身上並沒有出現新的血跡或汙垢(貝雷特已經對舊的那些了如指掌了)。而王子則一直走到兩名垂釣者身後才停下。

結果,當芙蓮轉向貝雷特的時候,帝彌托利那血跡斑斑的的盔甲嚇了她一跳。她花容失色,下意識地依照本能行動,耀眼的光芒瞬間照亮了貝雷特和帝彌托利,籠罩了整個碼頭。下一秒,只聽噗通一聲巨響:王子掉進了池塘裏。

貝雷特擡起頭。很好,帝彌托利在水裏了,他應該能變幹凈點兒。

“芙蓮,謝謝你。”

芙蓮羞愧難當,忙不疊地道著歉,請求原諒。

池塘的落水事故還挺奏效。帝彌托利從水裏爬出來之後(他看上去就像一只憤怒的貓咪),就立刻怒氣沖沖地往大教堂走去了。貝雷特跟著他到了教堂,遞給他一條毛巾:至少也得把頭發擦幹吧。而帝彌托利則對這塊敢於“得罪”他的毛巾怒目而視。兩人對視了五分多鐘,帝彌托利才不情不願地接過毛巾,把它蓋在頭上。嗯,有進步。

在那位高階領主從水裏爬出來之前,芙蓮就迅速溜走了。她碰巧遇上了其他準備去吃午飯的同學們,窘迫萬分的她差點和亞修撞了個滿懷。大家見她愁容滿面的樣子,在開口詢問發生了什麽事之前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後……他們就個個喜形於色了。

“我就知道把那頭山豬推下水是最好的辦法。”菲力克斯斬釘截鐵地說道。然而,芙蓮仍舊對不小心用救援把王子拉進水裏這件事感到無地自容。為了安慰她,大家開始和她分享起有關他們的老師和帝彌托利之間種種古怪行為的最新情報。

之後,他們的老師也來吃午飯了,而芙蓮壓根不敢看他。

在下一場軍事會議中,西提司告知眾人,有人在附近目擊了魔獸群。貝雷特同意介入此事調查一番,不過雅妮特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看上去怪怪的。她害怕魔獸嗎?她之前可沒怕成這樣啊。在眾人散會離開之前,貝雷特得找她談談。

與魔獸戰鬥任務艱巨。魔獸共有四只,它們體型龐大,十分危險。但現在,貝雷特的學生們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他們發起猛攻,迅速擊倒了其中一只魔獸,繼而集中火力處理下一只。當他們準備收拾掉最後一只魔獸的時候,貝雷特發現英谷莉特離它的魔爪近在咫尺,便沖過去幫忙。在魔獸有機會碰到他的學生之前,前傭兵用幹凈利落的一劍斬斷了它的前臂,把它砍翻在地。而最終的結果,他自然是免不了被噴濺而出的黑色血液潑了一身了。

貝雷特看了看自己。他渾身都沾滿了魔獸的血,真是麻煩啊。不過他們在來的路上曾經過一條小河,他可以在河裏清洗一下血跡,學生們肯定也會同意在河邊紮營的。距離大修道院還有一段不短的路,貝雷特不帶著這一身死屍般的味道回去對大家都好。

學生們一致同意,大家歡聲笑語地朝那條小河進發。沒有人在這場戰鬥中受到重創,那些小的傷口和淤傷會自然愈合,而剩下的梅爾賽德司都已經治療過了。帝彌托利沒有受傷。自從他開始和貝雷特並肩戰鬥之後,他在避免受傷這方面表現得越來越好了。不錯。

夕陽西下時,大部隊已經能看見那條小河了。同往常一樣,大家分成小組,各自完成他們的紮營任務。每個人都很不放心地看著帝彌托利:他又會去打獵嗎?至少他應該不會帶只魔獸回來了,畢竟他們才剛料理掉一波。

帝彌托利倒並不像去打獵的樣子,他只是一直盯著貝雷特。貝雷特將天帝之劍放在一邊,準備下河洗澡的時候,撞見了他的目光。帝彌托利的眼中沒有深不見底的悲傷,嗜血的渴望也在戰鬥結束之後平息下來了,看來無需擔心他。對視了短短幾秒鐘之後,貝雷特便轉過身,朝河邊走去。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帝彌托利跟上來了。

貝雷特在河邊找了塊放衣服的巖石,準備速戰速決。他麻利地脫光衣服,徑直邁入河中。河水冰冷刺骨,但貝雷特可沒有挑挑揀揀,奢侈享受的權利。他快步前進,走到河水齊腰深的位置便停了下來,開始擦洗自己的身體。

他聽見身後傳來水花四濺的聲音,便轉過身。是帝彌托利。

他依舊全副武裝著,不過至少沒帶著他的槍。貝雷特瞧見那把槍斜靠在一棵樹上,樹上還掛著帝彌托利的那件披風,其他人都不見蹤影。他們居然不想洗個澡嗎?貝雷特看見希爾凡的盔甲上沾了些血跡,亞修的衣服上也全是泥巴,因為他為了躲避魔獸的攻擊被迫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也許他們是想等自己先洗完澡?或者是想等明天回修道院以後去洗個熱水澡?

即便帝彌托利就站在水裏,他也沒有要洗澡的意思。他的頭發還是亂糟糟的(在池塘裏泡上個幾秒鐘實在是遠遠不夠啊),胸鎧上滿是凝結的血跡,貝雷特甚至不確定這還能不能洗得掉。他還沒算上帝彌托利盔甲下的裏衣呢,他根本不知道帝彌托利上一次脫下盔甲是什麽時候。

還是一步一步慢慢來吧。

帝彌托利在離貝雷特一米遠的位置停了下來。貝雷特小心翼翼地朝他邁出一步,確保帝彌托利能清楚地看見他的動作,看見他空空如也的雙手。帝彌托利看向他的手掌,然後是仍然沾染著些許血跡的軀幹。最後,他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老師的雙眼上。帝彌托利的眼神既沒有攻擊性,也沒有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

貝雷特繼續朝帝彌托利走去。他伸出手,觸碰著帝彌托利胸前冷冰冰,黏糊糊的鎧甲。

帝彌托利一動不動。

他的老師開始為他清洗盔甲。他始終註視著帝彌托利,手上的動作也很慢。

環繞著他們的河水染上了血跡,不再清澈,但流水很快便帶走了這些汙穢之物。貝雷特從胸鎧開始清洗,然後是左右兩邊的臂甲。他有些想繼續清洗腿甲,但他怕自己突然彎腰的動作會把帝彌托利嚇跑,這個任務還是交給他們腳下的河水來完成吧。出於類似的原因,貝雷特也沒有清洗帝彌托利的背甲。

盔甲清洗完成之後,貝雷特伸出雙手,輕輕地搭在王子的頭發上。他等待著。

帝彌托利微微地朝老師的手掌側了側頭,似乎是同意了,貝雷特便立刻開始為帝彌托利擦洗頭發。他已經盡可能地小心了,但他的手指還是不時會扯到打結的頭發,拽住凝固的汙漬。不過,帝彌托利既沒有抱怨,也沒有動彈。除了嘩嘩的水聲之外,一切都是那麽安靜。

貝雷特盡可能地加快了速度。盡管他很想再多享受一下這樣的時光,但他不希望再折騰帝彌托利了。帝彌托利相信貝雷特會幫助他,所以貝雷特只要幫他就好了。

將頭發清洗幹凈後,貝雷特向後退了一步,給帝彌托利走開的空間。但帝彌托利反而向前進了一步,這驚到他了。

就像貝雷特先前做的那樣,帝彌托利朝他伸出手,直到他的手掌貼上了貝雷特的頭發。這舉動出乎意料,貝雷特不由得呆住了。

帝彌托利撈起一捧冰涼的河水,淋在貝雷特的頭皮上,順著他的頭發清洗起來。王子戴著手甲,動作有點笨拙,但貝雷特知道,帝彌托利已經很小心很小心了。貝雷特的頭發上其實沒多少血跡,完全可以等回到大修道院以後再清洗,但能有機會接受帝彌托利的幫助,他很開心。

帝彌托利的目光在老師的面容和頭發之間兜兜轉轉。貝雷特能感覺得到王子的雙手,它們正觸摸著,擦洗著自己的頭發。貝雷特從小就沒有讓別人給他洗頭發的經歷,他人的手搭在自己頭上的觸感著實陌生,但似乎不怎麽討厭。

之後,帝彌托利的手指掃過了老師的脖子。王子的身體瞬間僵硬起來,呆若木雞。

貝雷特定定地看著帝彌托利。在那只藍色的瞳孔中,他看見了恐懼。他伸出手,撫上帝彌托利那只仍然搭著他脖子的手:放心,沒什麽好怕的,你的老師不會因此而受傷。

帝彌托利眼中的恐懼消散了。

有那麽一小會兒,他們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冰涼的河水讓貝雷特打了個寒顫。帝彌托利看見老師發顫,便抽回手轉身離開,逃也似地朝河岸走去。貝雷特看著他拿起長槍,卻把披風扔在了自己的衣服旁邊。或許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帝彌托利朝他點了點頭,便往營地走去。

找回知覺之後,貝雷特從河裏爬了出來。他沈醉於方才和帝彌托利相處的時光,以至於到現在都還沒洗自己的衣服。

穿上洗幹凈的內衣之後,貝雷特拿起了帝彌托利的毛皮披風。披風比他想象得要幹凈,他便把它披在肩上,再著手清洗外衣上的血跡。這披風果然很暖和呢。

貝雷特回到營地之後,發現大家都是一副很驚訝的樣子,因為他們的王子殿下看上去幹凈多了。菲力克斯還問貝雷特他是不是又把那頭山豬給推到水裏了。

“老師,你可真是個大魔術師!殿下幾乎可以完美地假扮成一個正常人類了。”希爾凡打趣道。

不過,大家的嘴角都掛著笑容,所以貝雷特知道這是個善意的玩笑。他發現,每當帝彌托利變得更像一個“人”一點的時候,大家的眼中就會閃爍著希望的光芒。王子殿下所遭遇的不幸深深感染著他們,所以他們都很高興能看見他逐漸好轉。

第二天,他們回到了加爾古?瑪庫。大家大多趁此機會跑去蒸了個桑拿,並好好地洗了個澡。貝雷特得承認,這肯定比在冷冰冰的河水裏洗澡要舒服許多。他也曾一度猶豫要不要加入他們,但確實沒這個必要:他已經幹幹凈凈的了。

然而,幾天後,貝雷特就明白了洗熱水澡的好處。他和英谷莉特,希爾凡,菲力克斯三人進行了一場強度頗高的對練,並在這之後立刻被叫去幫忙清掃和打理大修道院內尚未啟用的房間。反正馬上還要出汗,何必急著洗澡呢?所以,貝雷特計劃在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再去桑拿房。但他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沒註意到時間過得飛快,太陽已經下山了。

當他走出大廳時,外面已然一片漆黑。好吧,浴室至少還是開著的。貝雷特單純地希望帝彌托利還沒跑到他的房間去。

在大修道院中穿行一番後,貝雷特得到了答案:他看到帝彌托利正朝他的房間走去。帝彌托利也看見貝雷特了,便掉轉方向朝他走來。兩人相距一米遠的時候,便都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他們相對無言。

片刻後,貝雷特還是先開口了。

“我打算去洗個澡。”

其實吧,帝彌托利可以在貝雷特的房間裏等他回來,也可以先回教堂待一會兒,之後再來。問題就在於,他們真的沒討論過各自的行程安排,所以他們並沒有提前約好計劃什麽的。但或許正是這樣才最適合王子,他不受約束,可以來去自由。

貝雷特沒有等帝彌托利回答他,便朝通往桑拿房的樓梯走去。身後沒有傳來腳步聲,他有點小失望。他希望帝彌托利能跟來的,就像幾天前他跟著他下河一樣。不過,他不願強迫帝彌托利做任何事。

不得不說,修道院的桑拿房真是引人墮落。在來到這裏之前,這位前傭兵幾乎沒有體驗過熱水澡這種堪稱奢侈的享受。在旅途中,冷水浴總比渾身臟兮兮的要強,所以貝雷特不得不和他的傭兵同伴一樣適應這一點。但在加爾古?瑪庫,他可以盡情享受地下的天然溫泉帶來的便利,在熱水浴中慢悠悠地放松酸痛的肌肉,這棒極了。即便已到了深夜,桑拿房的水也還是熱的,不需要額外再燒。貝雷特只要脫下衣服,拿條毛巾,往水裏一泡就行了,這就是他所要做的全部。

貝雷特脫下衣物,剛把毛巾圍好,就聽見有人來的動靜。看來他有伴了。是帝彌托利決定跟來了?還是其他人呢?應該不是。都這個點了,貝雷特和帝彌托利恐怕是唯二還沒睡的人。如果西提司還有文書工作要處理的話,那他應該算是第三個。

金色的頭發,黑色的盔甲映入眼簾,證實了貝雷特的猜想。帝彌托利進來後關上了門(他在這方面表現得越來越好了),朝貝雷特走去。他的眼中寫滿了無法宣之於口的猶疑,甚至還有點氣急敗壞。貝雷特的嘴角翹了起來。

“你想和我一起嗎?”

帝彌托利點點頭。

在更衣室裏,王子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槍,解下披風和皮草。正在這時,他遲疑地停了下來。

貝雷特知道,這將是一個轉折點。帝彌托利會說服自己相信貝雷特嗎?又或者,今天晚上的共浴對他來說還是太逾越了?無論帝彌托利作何選擇,貝雷特都可以理解。

“你想讓我幫忙嗎?”

“……嗯。”

貝雷特開始為帝彌托利卸下盔甲,從腿甲開始。貝雷特的動作很慢,也很小心。他望向王子的眼睛,征詢著他的意見。而每一次,帝彌托利都會點點頭。

接下來是臂甲,胸甲,以及其餘的盔甲。王子現在只穿著一條褲子,一件襯衫和一件短上衣了。歸功於已經凝結了的褐色血跡,這些衣物臟汙不堪,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貝雷特動作輕柔地解開背心,然後是裏襯,最後是長褲和內褲。

帝彌托利的皮膚仿佛在訴說著他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形態各異的傷疤張牙舞爪,舊有的淤傷盤踞其上。貝雷特能看見方有消退趨勢的新傷,看見和膚色相異的疤痕,看見沒有得到及時處理的斷骨在帝彌托利的皮膚下野蠻生長,制造出嶙峋的凸起。

貝雷特自己的身體大概也是這種舊傷與疤痕交錯叢生的樣子。貝雷特能透過王子身上的傷痕猜出他的經歷,帝彌托利是不是也可以讀出貝雷特的那些傷疤背後的故事呢?

貝雷特輕輕地握住了帝彌托利的手,帶著他往水中走去。如果帝彌托利不願意的話,他可以輕易地甩開貝雷特的手,但他沒有。他邁開步子,呼應著貝雷特的腳步聲。熱水從腳底漫了上來,貝雷特任由它們將自己包圍。很快,帝彌托利也邁入了水中。他們一步一步如同共舞一般慢慢地前進著,直到熱水湧上他們的腹部,輕輕地拍打著他們的肚子。

浴室中彌漫著一觸即潰的緊張氣氛。貝雷特等了一會兒,給帝彌托利做決定的時間。他們仍然緊握著彼此的手。

貝雷特把帝彌托利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像是在安撫他。片刻後,帝彌托利回握了一下。

貝雷特開始給王子洗澡。他不急不慢,循序漸進。同那天清洗盔甲一樣,他先從雙手開始,然後是手臂,先左後右。與此同時,貝雷特也在施展著白魔法。他撫摸著那些傷跡,希望能將它們消去。

之後是軀幹。在碰到那些想必還隱隱作痛的傷口時,貝雷特竭盡所能地治療了它們。在處理一根尚未覆位的斷掉的肋骨時,帝彌托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待帝彌托利坐在池邊後,貝雷特開始為他清洗雙腿。這一項工作也結束後,倒輪到貝雷特開始猶豫了。他正欲發問,帝彌托利便已經回答了他:他轉過身,將裸露的後背朝向貝雷特。貝雷特突然覺得自己很榮幸。他將手覆上王子的上背部,王子本能地跳了起來,但他隨即又放松了些許。

貝雷特開始了清潔工作。從脖頸到下背部,他慢慢洗去幹涸的血跡,消除舊有的傷疤,撫平那雙緊繃著的肩膀。從始至終,貝雷特都盡可能地保持著動作的輕柔,以免嚇著帝彌托利。

“轉過身來吧。”貝雷特柔聲道。

帝彌托利照做了。他凝視著老師的眼睛,藍色的獨眼中躍動著火花。貝雷特無法辨明這種情緒,但他能看見其中蘊藏的溫柔與平和。

一切都是那麽安詳。貝雷特將手搭在了帝彌托利的頭發上,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帝彌托利的眼睛,就同那天在河中時一樣。再次地,貝雷特開始清洗那頭金發。

眼罩還很臟。

“我可以摘下它嗎?”

帝彌托利點點頭。貝雷特便伸手搭上他的後腦勺,輕輕地解下了眼罩。

眼罩滑落下去,顯出醜陋的傷疤和閉合的眼皮:那只眼睛已經不翼而飛。貝雷特用手指描摹著帝彌托利的眼眶,再次施展起了白魔法。他想要安撫帝彌托利,緩解他的痛苦,緩解這份早已過去,卻仍舊在折磨他的痛苦。之後,貝雷特還清洗了帝彌托利的臉頰。

這一次,貝雷特完成得很好。雙手離開王子的那一刻,他突然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手往哪兒放了,他看向帝彌托利。

在看到帝彌托利的表情之後,貝雷特笑了。

“謝謝你。”

第二天,青獅學級的眾人都吃了一驚:他們的王子殿下變得煥然一新、整裝待發。他仍舊穿著那套鎧甲,但它已被擦洗得閃閃發亮。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味道來看,他可能還換了一套裏衣。最令人吃驚的是,王子殿下的頭發也變幹凈了!他甚至還用一條小發繩把頭發紮了起來,以免它們過多地垂落在臉上。

自他們重逢以來,帝彌托利第一次看上去更像是一個人,而非野獸了。

“老師,你真是個大大大大大魔術師!”

第五步:一起洗刷刷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