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花落

關燈
鐘意再一次去看夜無歌的時候,別院裏早就不見她的人影,房間裏已經被打掃過了,被褥也已然疊的整整齊齊,空蕩的桌面上只留下一圈手編的草環。

鐘意拿起草環看了看,又重新放了回去,召來別院的仆役問了幾句話之後就回來燕王府。

顧允檀一身鐵甲,穿戴的整整齊齊,麟光閃閃,恍若武神降世,他對著鐘意笑了笑,鐘意便快步朝他走了過去,不得不承認,哪怕成親這麽久了,鐘意還是會被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勾的心神蕩漾,久不能平。

“打算對溫瓊暄用兵了?”鐘意上前幫他理了理腕扣和衣領,顧允檀擡手在她發梢後揉了一把,囑咐道:“去收拾一下,隨我一道去涼州城吧。”

“我去不太合適吧?”鐘意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用兵還帶著家眷的話,顧允檀免不得要被人說三道四的。

“沒什麽不合適的,”顧允檀知曉自家小王妃心裏在想些什麽,攬著人的腰把人往懷裏抱了抱,“我只是覺得,等了兩世的結果,你親眼去看一看,也是應當應分的。”

鐘意還待再說什麽,顧允檀直接虛指堵上了她的嘴,“別想那麽多有的沒的,有我在,沒人敢亂嚼舌根。”

顧允檀原先是給鐘意備了馬車的,但鐘意覺得自己跟著去涼州已經給顧允檀添了麻煩了,堅決不肯受這諸多優待,索性駕了馬和顧允檀並駕齊驅,倒也瀟灑愜意,顧允檀瞧她堅持,也就由著她去了。

涼州城外,一黑衣身影駕馬在城門前駐足,扶翼在城樓上與她對視,見她一把掀了鬥笠,神色先是驚奇後是欣喜,隨後立刻下樓駕馬與之匯合。

“你還活著,”扶翼將之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後既欣喜又糾結的道:“既然還活著,我勸你就不要再回來了,聽聞顧允檀所率的征討大軍已經在路上了,你留下來估計也是平添一條性命罷了,莫不如就此離去,山高路遠,好歹還能留條命在。”

“承情了,”夜無歌沖他微一抱拳,隨後緊握韁繩去驅馬入了城內,輕飄飄道:“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把和溫瓊暄的帳給算清楚了。”

溫瓊暄聽聞夜無歌還活著,不可置信的出來和她對視,臉上先是驚,在看到她那滿臉的寒霜時,就變成不安了。

二人相視對峙許久,終是溫瓊暄率先開了口,“回來找我算賬?”

夜無歌盯著他道:“我銀鷹衛諸多亡魂命喪赤水,我來替兄弟們向王爺討個交代。”

“你要對本王下手?”溫瓊暄將她上下審視一番,“你別忘了,當年你身陷狼群,性命攸關的時候是誰一力把你給帶出來的。”

“救命之恩,永生不忘,”夜無歌聽他提起舊事,不自覺的先紅了眼眶,“屬下還記得,那個時候我不過九歲,遭兄嫂設計,險些命喪雪狼谷,是王爺您恰巧路過,施以援手,屬下這才能活到現在,是以這些年我對王爺您言聽計從,只為全了當年的情誼。”

夜無歌當年也不過是個連刀都提不動的小丫頭,別說是殺人了,見上一丁點血腥都能嚇得整晚整晚的睡不著覺,可是為了報人恩情,討人歡心,這雙手上沾滿的血腥殺戮恐怕她自己都數不清!”

“我曾經以為我在王爺的心裏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可直到王爺將我棄如敝褸般丟在赤水渡,我才發現,我跟其他人,根本就沒什麽不同,我們都只不過是王爺您達到目的的工具而已!沒有了利用價值,我根本就什麽都不是。”

“你住嘴!”溫瓊暄大聲呵斥。

“我為什麽要閉嘴?”夜無歌嘲諷般輕笑一聲,“是我太傻,我其實早該明白的,你為了利益可以出賣自己的妹妹,甚至不顧生育之恩對自己的親生母親都能痛下殺手,那屬下又算得了什麽?”

溫瓊暄被她刺激的情緒激動,夜無歌瞧著他的樣子不屑的笑了一聲,“對了,屬下忘了,還有鐘意,王爺在赤水渡舍了命都想帶走的人,當初還不是為了算計顧允檀拱手便送了出去!”

夜無歌一字一句刻意往他心口上戳,不遠處的扶翼一看情況不對忙要過來勸解一二,被溫瓊暄一個眼刀瞥的再不敢上前,只是從旁規勸了一句,“夜大人風塵仆仆也是不易,有什麽話王爺不妨進去和夜大人慢慢說。”

“你退下,”溫瓊暄冷冷道。

扶翼擔憂的看了這兩人一眼,可也只能領命退下,溫瓊暄這才轉向夜無歌,眼神中都是滿滿的寒意,“你知道的,本王不容生了二心之人,你既敢來質問本王,就應當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夜無歌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一般,能不能容得下生了二心之人,關鍵還得看這個人是誰,總歸,不會是自己罷了。她絲毫不怯的和溫瓊暄對視,“我說了,我今日來是為了給我銀鷹衛數千冤魂討個公道,念及王爺昔日對屬下的恩情,還請王爺先出手。”

溫瓊暄定定的瞧了她片刻,下一刻劍芒裹挾著氣流披風而來,夜無歌側身躲過迎面一擊,手持玄月架住了右側的一擊,另一只手留出餘力朝著溫瓊暄便是一刺,溫瓊暄躲閃不及,左臂生挨了一刀,當即聞見了血腥。

溫瓊暄勾唇笑了笑,半是苦澀的想,曾經自己手裏最鋒利的一把刀,終於把刀尖對準了自己。

一個又一個,鐘意是如此,夜無歌也是如此,那下一個又會是誰呢?

夜無歌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手持雙刀呼嘯而來,刀鋒淩厲,一招一式更是嫻熟至極,直直的把溫瓊暄逼到了墻角,溫瓊暄持劍扛下致命一擊,無奈道:“你果然更適合用刀。”

“你果然更適合用刀,小丫頭,挑把合適的刀刃為本王效力如何。”

“別後退,更不要躲避,把你的刀鋒亮出來,讓本王見識見識你真正的本事。”

“屬下今日接了王爺七招,王爺輸了,先前的約定可還算數。”

“小丫頭,怕血嗎?”

“怕。”

“那你還敢為本王殺人嗎?”

“敢。”

溫瓊暄找準夜無歌出神的時機,借墻使力淩空而起,下一瞬就躍到了夜無歌身後,夜無歌反應過來急忙應付,身上還是憑空多了一道劃痕。

“你這套刀法是本王親手教的,本王既能教你,自然也知道他的破綻在哪,”溫瓊暄說話間的工夫朝著她的右肩又是一劍,“拿著本王親自傳授的技藝來對付本王,你可真不會讓本王失望。”

夜無歌匆忙變幻刀法,刀鋒旋轉直取溫瓊暄面門,溫瓊暄閃身躲過,直接挑了她左手手筋,夜無歌悶哼一聲,刀刃鏗鏘墜地,右手發力在溫瓊暄背部留下一道狹長的劃痕,溫瓊暄吃這一招又豈會罷休,下一瞬,夜無歌右手玄月又被挑飛。

夜無歌本就重傷未愈,此刻應付起來頗有些吃力,溫瓊暄卻絲毫不給她反應的機會,劍芒直指夜無歌咽喉,夜無歌以手作爪,鷹鉤一般自劍身劃過,在溫瓊暄面門留下幾道鮮紅的血痕。

二人交手多時,騰轉挪移之間互有損傷,夜無歌身上多處劍傷,溫瓊暄身上除了玄月留下的刀疤,還有夜無歌一手一個留下的血窟窿,銀鷹鐵爪終於用到了溫瓊暄自己的身上,鉆心的疼痛沿著傷口蔓溢開來。

夜無歌匯力五指,直取溫瓊暄脖頸,溫瓊暄雖然閃躲,還是聽到了衣衫撕裂之聲,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他側眸去看,肩膀之上赫然五個正突突往外冒著鮮紅液體的血窟窿。

夜無歌找準時機,直取他心脈,溫瓊暄慌亂應付,白刃進紅刃出,淚水並著血水沾濕了夜無歌的臉龐。

溫瓊暄還沒意識到已經結束了的時候,就見夜無歌像一朵雕零的花朵般在自己眼前緩緩的倒了下去。

她本來有機會可以取了溫瓊暄性命的,可不知為何,對上自己整整追隨了十一年的人的臉龐,手上驀然就卸下了力道,可她還是忘了,溫瓊暄的劍鋒從來都是毫不留情的啊。

溫瓊暄註視著那再無焦距的眼神,忽然在她跟前慢慢蹲了下來,他感覺到疼,可是這種疼痛卻並不是來自於軀體的,他的臉上傳來濕熱的感覺,可能溫瓊暄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竟然落了淚。

溫瓊暄呆呆的楞了許久,忽然擡手把那已經微微發冷的屍體抱進了懷裏,他想了想,還是幫著夜無歌把淩亂的發絲梳理了一番,取出帕子把她臉上的血跡擦洗幹凈,楞了許久才道:“下次投胎之前把眼睛擦亮些吧,為我這樣的人,不值。”

扶翼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死一傷,溫瓊暄把人重新放回去,理了理衣襟站起來隨口吩咐道:“找個好地方,葬了吧。”

扶翼點頭,如實道:“燕王率的征討大軍已經在城下了。”

“知道了,”溫瓊暄道:“取本王重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