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背你,我能不知道?”周講於語氣不屑。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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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講於沒好氣地“靠”了一聲,謝呈想起習可得好像確實說過,他在宣家巷有親戚。

看到周講於的態度習可得也不生氣,只是說:“這事兒可以交給我,宣鵬從小特別聽我的話。”

謝呈挑挑眉,還沒開口,習可得瞇著眼笑:“不過我有個條件。”

周講於立馬扯了謝呈一把,往前一步把人擋在身後:“我們不賣身。”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宣鵬這個小壞蛋(*/ω\*)

☆、燎原

習可得笑得特別開心,露出嘴角的兩個小梨渦來。他越笑周講於的臉就越黑,那表情看上去就像要把拳頭塞到他嘴裏。

到最後謝呈也有些不耐煩了,習可得終於開口:“條件可簡單,你倆叫我一聲哥哥唄。”

“沒門兒。”周講於立馬應。

謝呈:“……”

好笑地看了他們半天,習可得說:“很吃虧嗎?我本來就大你們兩屆,是學長哎。”

周講於白他一眼:“愛幫幫,不幫算了。”

謝呈道:“習可得,不開玩笑了,其實出櫃也沒事兒。”

“你倆真是,果然一夥兒的。”習可得換了認真的神色,“謝呈,去年我跟你說讓你來幫我補課,成嗎?”

周講於詫異地看謝呈:“什麽?”

“等下跟你說,”謝呈捏捏他手,應著習可得,“行,我本來也就打算拿了成績再跟你聯系的。”

習可得點點頭,依然是彎著眼睛:“那多謝咯。我現在就去找宣鵬。”

看習可得揮揮手走遠,周講於抱著雙臂,不滿道:“你倆有什麽約定?”

“什麽啊就約定了?”謝呈忍不住想笑,把先前習可得找他當補習老師的話說了一遍。

周講於神情嚴肅:“你真的要去給人補課啊?”

謝呈點頭:“沒來得及跟你說。”

“可是我想的是咱倆一起去玩兒,好不容易畢業了。”周講於說,他眉心沒展開,看上去有點兇,但是語氣莫名有些委屈。

兩個人一起往回走,謝呈小聲說:“周講於,我媽我哥都很累,我不能光顧著自己……”

“哎呀我知道,我也就是想想而已。”周講於打斷他,手背輕輕蹭他手背,“那你這兩天多陪陪我,行不行?”

謝呈四下看了看,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心虛,擡眼看他好一會兒,“嗯”了一聲。

因為鬧了這一出,悠閑的心情瞬間沒了,剩下的時間裏兩個人各自忐忑,但是誰都懶得說出各自的擔憂,只佯裝無事。

回到院子裏,謝呈搬出魚缸來換水,周講於驚嘆:“這都幾年了?一條都沒死啊!”

“麥子養得好,”謝呈笑,“她對這魚可精細了。”

話沒說幾句,半掩著的院門砰一下被推開。

謝軍進來,看到蹲在院子裏的兩個人,不滿地說了一句:“正事兒不幹成天就知道搞這些。”

周講於驚訝地看謝呈,以前謝軍脾氣是不好,但一般是關起門來才不好,他完全沒料到他現在會這樣直接。

謝呈卻十分平靜,面無表情地低頭撈魚。

沒一會兒謝軍拿著東西又走了,整個過程謝呈一直是無比自在的姿態,甚至有些故作的意味。

過了好半天,周講於小聲問:“你爸現在怎麽這樣了?他還動手打你嗎?”

“隨便咯,打倒是不打,”謝呈輕笑一聲,看上去完全不在意,“心情不好就瞎開火唄。”

周講於心知他不想講這個事情,也就再不開口。末了謝呈問:“晚上來我家吃飯嗎?”

“算了,你爸臉好黑,要不我來了他不開心,等下又對你撒脾氣。”周講於說。

“他現在不對我撒脾氣,撒脾氣也無所謂,我看不到這個人,他只敢跟我媽撒脾氣。”謝呈笑了笑,“那你自己外面吃吧,回頭別跟蘭姨說我虐待你。”

周講於“嘁”了一聲,沈默半晌,說:“等上了大學你要是不想住宿舍咱倆就去外面租房子,只有咱倆。”

謝呈在水裏無意識劃拉的手一滯,擡眼看他。

周講於回頭看一眼院門,傾身在他頭頂親了親:“晚上來我家嗎?”

謝呈:“來。”

入了夜,謝呈洗完澡照舊直接進自己屋,發現手機上有一條習可得的短信,那頭說:“搞定,放心吧。”

謝呈心裏其實依然沒有底,這就跟紙包火一樣,不過拖得一時是一時,但是他沒有主動出櫃的計劃,並且此刻依然誠懇地感激習可得。

“謝謝你。”他回過短信去。

習可得回覆的速度很快:“你在我這兒永遠不用客氣,有問題歡迎隨時來找我喲,為小帥哥服務我很榮幸!到時候開班了我會聯系你的。”

謝呈也無心追問他為什麽就要對自己這麽好,想了想,他打字:“確實有一個問題想問問你。”

跟習可得發完短信,謝呈揣著手機下樓,進堂屋看到宣芳玲和宣麥,謝軍應該是去了浴室。

“媽,我去周講於家睡。”謝呈說。

宣芳玲忙起身,走到他面前,輕聲問:“你今天跟你爸吵架了?”

謝呈一臉無辜:“沒有啊媽,我怎麽會跟他吵架?他單方面罵我而已。他去跟你撒氣了?”

“沒有。”宣芳玲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在宣麥面前說。

謝呈一側頭,看到宣麥正朝這邊望,忙沖她笑笑,安撫地眨眨眼。又跟宣芳玲說:“媽,拿了成績我去一個哥哥的補習班給人上課。”

不等宣芳玲再說什麽,他說:“我去周講於家了,免得等下撞上了又發氣。”

宣芳玲嘆口氣,在他後腦勺上摸了摸。

走到斜對門,謝呈還沒動作,院門已經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不怕蚊子啊?”謝呈推著他進去,回手鎖門。

周講於立馬牽住他,笑答:“噴了花露水。”

上樓進屋,周講於問:“習可得說什麽?”

“他說沒事兒。”謝呈應,應完問,“周講於,你怕不怕?”

周講於順著他手臂往下摸,到了手腕處猝不及防地用力,反剪了他雙手,低頭強勢地親他:“你怕不怕?”

“我不怕,”謝呈也不掙紮,說,“我就怕你會怕,因為要是謝軍知道了,他有可能會殺了我。”

周講於動作一滯:“我暑假不走了,就在這邊陪你,填完志願我就回來。”

謝呈趁機掙開手,反手掐了他手腕上的麻筋,笑道:“逗你玩兒的。你原來怎麽計劃的就去吧,西容是不是也有事情要處理?”

周講於被他扭得疼,但是一時間沒有還手,只是說:“他真的會揍死你吧,我不放心。”

“沒什麽不放心的,我現在又不像小時候,你信我,沒關系的。如果到時候我媽我哥真知道了,你讓蘭姨一定咬死了她也不知道。”謝呈細細叮囑,“我偷聽到媽想跟謝軍離婚,我希望他們快點兒離。再不然我都去外面讀書了,他能把我怎麽樣?”

周講於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謝呈自顧自地笑,而後擡頭親他,剛開始動作兇猛,半晌就溫柔下來,細細地在他唇邊舔舐啃咬,纏住他舌尖不放。

周講於被帶得氣息不穩,終於攬了他背往後退,翻身將人壓在床上。

繾綣片刻,謝呈說:“別咬脖子,夏天。”

周講於含了他耳垂,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好像突然打開了什麽開關,本來就已經高燃的心火更加洶湧起來。

彼此的喘息撞在一起,身體的反應越來越不容忽視,周講於附在謝呈耳邊,直白地說:“謝呈,我想上你。”

話一出口,雙方都停下動作,屏住了呼吸。

周講於紅著耳根,但依然直視謝呈雙眼:“要是你沒想好就……”

“你準備好東西了?”謝呈打斷他。

周講於抿了唇,點頭。

謝呈胸膛劇烈起伏著,頭腦燒得幾乎不能轉動,難以遏制的潮紅從臉一直朝下蔓延,直到心口。

他擡臂遮了眼睛,半晌放開,低聲說:“抱我。”

半個小時後。

兩個人身上都布了一層薄汗,謝呈皺緊眉狠喘氣,周講於擡手摸他額頭,著急地問:“疼嗎?疼就不做了。”

“不。”謝呈抓緊了他手臂不放。

周講於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啞著嗓子喊:“謝呈。”

謝呈倉促一笑:“親我一下。”

周講於俯身安撫他,謝呈在他耳邊低聲說:“周講於,你等下用力一點兒。”

話一出口,周講於本來就跳得急促的一顆心驟然亂了節拍,他喉結上下滾動片刻,聲音更啞了些:“我怕你疼。”

“我不怕,”謝呈神情單純到了極致,一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在咫尺間看著他,“我想讓我的身體立馬記住你。”

烈火燎原。

夏夜寂寂,謝呈已經睡得極熟,周講於關了落地風扇,開了床邊的燈,細細地察看他身上的痕跡。

謝呈的皮膚從小愛留印子,周講於沒有經驗因而沒留餘力,這一場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可憐巴巴的,但是細看很久,周講於卻更想折騰他。

幸好註意了沒怎麽碰脖子。

心裏蘊著一汪溫柔,周講於在幽暗的光下註視他,直到眼皮實在撐不住開始打架才躺回去,把人攬進懷裏。

“周講於。”謝呈在夢裏喊了一聲。

第二天謝呈一直睡到中午,雙腿感覺像做過蛙跳,某處有點隱痛,但是除了走路有點別扭倒也沒什麽。

反而是周講於緊張了一整天,沒事兒就盯著他看,到最後謝呈怒了:“看你大爺!再看挖了你的眼珠子!”

周講於笑得不行,“噢噢”地應著,趁他不註意的時候繼續觀察。

過了一周多,宣麥開始期末考的時候周講於回了西容,得去領高考成績單,雖然打電話上網也能查分,但是填志願還是得回學校。

周講於走的當天宣禾回來了,謝呈知道他是關心自己的志願,於是第二天兄弟倆一起去的學校。

沒有意外也沒有太大的驚喜,跟二診成績差不多,今年理科重本線是578,謝呈超了99分,仙水一中理科第一。

路上宣禾笑說:“真是好成績,在一中很難得了。”

“還成吧,初中感覺自己挺天才的,最後還是只能這樣。”謝呈說,說完自顧自嘟囔,“哥你說我怎麽就是要差1?要超線100分兒聽上去多好聽,身高也差1厘米。”

宣禾笑:“我聽著你這意思,怎麽?好像身高比成績還遺憾?穿個鞋不也就一米八了嗎?”

謝呈笑了一會兒,聽宣禾又問:“第一志願想好了嗎?”

“嗯,省大物理系。”謝呈說,“我看了一下,前幾年收分在六百六左右,應該差不多。”

宣禾笑:“你這成績說不定能沖一下臨床醫學。”

“我想學物理。”謝呈笑應。

宣禾搭著他肩,喟嘆似地說:“挺好,想學什麽就學什麽吧,咱家小呈學什麽都能學得好。”

謝呈一怔,突然就念及宣禾當初的志願,心口頓時悶悶的。

宣禾敏銳地發現自己這話說得不對,笑了笑:“快問問周周考了多少。”

謝呈點點頭,掏出手機給周講於打電話。

剛響一聲就被接起來,周講於笑說:“讓我猜猜,你是不是考了六百八?”

“讓你失望了哦,不到六百八,差三分兒。”謝呈聽他語氣輕快,知道他考得不錯,閑閑地應了,害怕周講於口無遮攔說出什麽來,緊接著說,“我哥跟我一起來領的成績,他想知道你考了多少。”

周講於立刻正經起來,卻又假模假式地嘆口氣:“比你差一點兒,六百六十三,不過學個生物不成問題啦。”

宣禾湊過去說:“你倆倒是好兄弟,這分兒都差不多,周周什麽時候回來?哥給你們做好吃的。”

“好呀好呀!”周講於笑,“不過得等過段時間了,填完志願我小姨說帶我回趟她老家,還有我爸媽離婚的事兒,我得劃戶口出來。”

閑說了幾句掛電話,謝呈沈默,周講於的打算是早就知道的,但心裏還是生出了沒著沒落的感覺來。

過幾天填了志願,各種同學散夥飯開始了,因為周講於不在,謝呈也沒什麽心情參加聚會。全班謝師宴的時候去了,除此而外只跟葉知秋、柴科他們吃了個飯。

葉知秋成績一向好,志願也填了省大,說是要學新聞。

柴科則稍微差一些,上了省大附近的一個理工類大學,雖然學校的文科專業可能弱一些,總算是個二本。

就此一切都塵埃落定,所謂離別觸不到謝呈的內心,省大的錄取通知書也只是意料之內的安心。

周講於收了錄取通知書開始處理家裏的事情,謝呈幫不上忙,也只能打打電話發發短信。

習可得的補習班辦了起來,地點就在一中背後,他租了一套舊房子,但是很寬敞,隔成幾個小單間算作場地。

他好像十分了解謝呈的性格,給謝呈排的課都是四個人以下的小班,要不然就是一對一,補習科目則主要是物理和數學。

上了一段時間的課,謝呈偶爾也觀察觀察這個補習班,就此發現習可得是真的很了不起。補習老師雖然也有好幾個,但是裏裏外外的事情都是他一個人在張羅,課也還能接著上。

從心底裏來說謝呈是感激習可得的,這讓他在沒有周講於陪的時候,很自然地減少了面對那個家的時間。

轉眼補了一個月的課,謝呈一點沒想起來工資的事情,但習可得已經把錢發到了他手上,足有八千塊。

謝呈震驚了:“怎麽會這麽多?”

習可得簡直無奈:“弟弟,你是不是從來沒算過自己每天上多少課啊?成天都沒休息的,這還是被我克扣過的。”

謝呈應著他的玩笑勾了一下嘴角,而後接過錢想了想:“留三千在你這兒幫我存著成嗎?我走之前問你要,或者下個月一起給。”

習可得爽快地應了:“你信我就得。”

傍晚謝呈回家,宣禾已經做好了飯。

宣麥又在外面跟魚玩兒,廚房裏謝呈正在聽宣禾說他要過兩天就要回學校,約的家教馬上就要開始。

說著話,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兄弟倆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跑出廚房,就看到宣四嬸正在跟宣芳玲吵架。宣四嬸追著宣芳玲大罵:“破鞋!破鞋破一家!”

宣芳玲氣得喘不過氣,指著她徒勞地說:“老四家的,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宣麥著急了,放下魚缸沖到宣芳玲面前擋著她,怒目對著宣四嬸:“你這個惡婆娘!不準你欺負我姑!”

宣禾和謝呈匆忙上前去,外面宣老四帶著宣鵬也來了,宣鵬擡手就去推宣麥,兩個小的立馬扭作一堆,宣禾慌忙去擋。

與此同時,宣四嬸擼了一下手臂,擡手想抓宣芳玲的領子。

謝呈咬著牙,從旁邊推了宣四嬸一把,他力氣太大,饒是留了餘力,還是把人推得一個踉蹌。

宣四嬸撞到門邊,立馬開始嚎啕:“啊喲!天老爺哦!姓謝的小子打我!”

“閉嘴!”謝軍從酒廠裏出來,大步走過來。

宣老四終於跳出來:“謝軍兒你他娘的讓誰閉嘴?!”

宣麥氣得紅著眼睛,跟宣鵬還在互相拳打腳踢,宣禾顧得上這個顧不上那個,一時間院子裏亂紛紛,又吵又打。

宣四嬸不住說宣芳玲是狐貍精,聽來聽去謝呈聽明白了,事情的起因不過是宣老四今天在自己家鋪子上打了酒。

到最後那女人哭天搶地的,癱在門口霸著地兒,看上去是決不罷休了。

謝呈聽得荒唐,怒不可遏地再次沖上前去,想硬把人扯走,還沒動手,宣鵬突然指著他,對著宣麥大吼:“全家都是變態!你哥是個變態同性戀!”

霎時間四周靜了下來,在沈寂到可怕的集體呆楞中,宣鵬不管不顧地指著謝呈高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他跟周講於抱著親!變態!”

宣禾震驚地回頭看了謝呈一眼,看清了他臉上一瞬的空白,回頭的時候他揚了手,一巴掌甩在宣鵬臉上:“你胡說八道!”

整個院子就像一鍋水,徹底沸騰了,水花濺出壺邊,燙傷了所有看似完好的脆弱皮膚。

☆、出逃

宣禾頭上全是汗,渾身濕透了,好不容易跟聞聲而來的老謝一起把那家人關在了院門外。

外面吵嚷了很久,謝呈心裏紛亂如麻,他知道每個人都看著自己,但是他一時間不敢跟人對視,只走到門邊狠狠踹了一腳,那鐵的院門發出砰一下巨響,中間直接凹陷了下去。

“吵你媽!滾!”他吼了一句。

這舉動卻只能是徒勞,院門外的叫罵聲只頓了一瞬,而後反撲得更厲害。

半晌,宣禾突然無比疲憊地深吸一口氣,直接從旁邊臺子上抓起一把砍柴刀,開了院門。

謝呈站在原地不敢動,宣芳玲急匆匆從他旁邊擦過,跟在宣禾後面。

宣禾平穩的聲音傳到院子裏來:“四叔四嬸兒,你們今天是不是沒完了?非要見血是不是?來,砍我。”

隨後是哐啷一下刀砸地的聲音。

宣麥跑到謝呈旁邊,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朝外看,嚇得不敢呼吸。

謝軍站在廊下點了一支煙,來拉架的謝叔不尷不尬立在院中間,一臉著急。

等到所有聲音終於消失,謝軍手裏一桿煙盡了。

天色徹底黯淡下去。

謝軍在鞋底滅了煙蒂,看向謝叔:“老謝,我們家務事兒,你避避?”

謝叔擔憂地看了謝呈一眼,從他旁邊經過,到門口站了一會兒,終究只能離開。

“關門。”謝軍說。

宣芳玲和宣禾進了院子。宣芳玲回手掩上了門,轉身的時候她眼裏含滿淚,淒楚又難以置信地看了謝呈一眼。

不過一眼,謝呈瞬間覺得自己被刺穿了心臟。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王爾德,心覺自己是他筆下那只徹夜歌唱的夜鶯,可他的心頭血卻染不紅玫瑰,他的玫瑰此時在遠方。

宣禾一直不跟他對視,他於是還能勉力撐著臉上的平和。

謝軍走到酒廠裏,半晌出來,手裏多了一根木棒,是從鏟高粱的短鏟上拆下來的。

“姑父。”宣禾不由得喊道,著急到幾乎不能發出聲音來。

謝呈聞聲心裏一滯,這一回他覺得自己是被釘死在了十字架上。

釘死他的不是指責不是冤屈不是罪惡,因為無論何時宣禾都不會拋棄他,宣禾始終愛他。

謝軍拿著棍子走到謝呈面前,死死盯著他,開口:“宣麥,讓開。”

宣麥一向害怕謝軍,但是此刻她卻拽緊了謝呈的手臂,死活不放,自顧自地搖頭:“我不,不能打二哥。”

“麥子,”謝呈忍住為這聲“二哥”流淚的沖動,柔聲喊,“麥子讓開。”

宣麥死命搖頭,眼淚糊了滿臉:“我不!”

謝軍顯然沒那麽好的耐心,下一秒他猛地朝前一步,一把扯著宣麥的領子將人拉開,連帶著謝呈都踉蹌了一下。

宣麥被粗暴地推到了宣禾懷中,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因為就在宣禾抱住她的那一刻,謝軍手裏的粗棍子直接甩到了謝呈肩背上。

謝呈被打得朝前一撲,讓宣芳玲抓了一把才站穩。

“謝軍!你不能這麽打他!”宣芳玲倉惶地喊。

謝軍冷笑一聲:“宣芳玲,到今天你好意思說這句話嗎?你聽沒聽到宣鵬說他什麽?”

宣芳玲瞬間怔住,回身像是抓救命稻草似地抓著謝呈,瘋狂地搖他雙臂:“小呈,你告訴媽啊,不是真的,宣鵬那個壞小子誣陷你的!你跟小於鬧著玩兒的!是不是!”

背上撕扯著痛,額上不由自主起了汗,謝呈蒼白著臉色卻不皺眉頭,他低聲對宣芳玲說:“媽,是真的,我是同性戀。”

宣芳玲的手頓時就松了,沈寂兩秒,她恐慌地哭喊出聲:“為什麽啊!”

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謝軍一把抓著謝呈朝院中央一推,回手又是一棍子:“跪下!”

謝呈往後退了幾步,面無表情地看著謝軍:“不跪。”

謝軍手裏的棍子揚起又落下,把空氣擠壓出呼呼的聲音,打在身上是沈悶的痛:“跪不跪你!王八蛋!你就是想讓我死!”

“我沒錯!”謝呈大吼一聲,“我不跪!”

謝軍不再開口,只一棍一棍地朝著謝呈身上招呼。謝呈穩著身子,強忍著不還手,被打得不住踉蹌。

宣禾看不下去撲過來攔,謝軍正在氣頭上,手上力氣大得不得了,不管不顧地揮著棍子,宣禾沒辦法也擋不住,只好回身抱住謝呈。

棍棒不長眼,再次在半空中劃出殘影,摔在了宣禾背上。

悶響一聲,宣禾不動不閃,一味地護著謝呈,著急地喊:“小呈,小呈快認個錯!”

“我沒錯!”謝呈咬著牙,回手去推他,“哥!哥你讓開!”

“打死你個忤逆子!”謝軍怒火越來越盛,下手的時候更重,謝呈只好用力帶著宣禾側身,盡量不讓棍子打到他。

宣芳玲跟宣麥來拉,全部被謝軍摔開去,又撲上去。

四個人最後哭喊著糾成一團。

所有人都護著謝呈,謝軍怒火中燒,見沒空隙能朝謝呈身上下手,氣得在原地轉了兩圈,擡手砸向了墻根下高臺上放的魚缸。

稀裏嘩啦一陣碎玻璃響,謝軍的氣還沒消完,當即想砸謝呈的頭。

宣芳玲被嚇得不輕,回身再攔,謝軍猛地一擡臂,她被掀得摔在地上,手一撐身子,登時被碎玻璃劃破手心,瞬間見了血。

“姑!”宣麥尖叫一聲,跑過去拉宣芳玲。

謝呈靜了一瞬,突然嘶吼一聲,瘋了一樣掙開抱著他的宣禾,揚著拳頭沖向謝軍。

謝軍沒料到他真的會還手,站在原地怔楞了一瞬,就在謝呈的拳頭要砸向他臉的那一刻,宣禾攔腰拖住了謝呈。

兄弟倆一起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旁邊幾條小魚正在垂死掙紮,謝呈一邊嘶吼一邊朝著謝軍爬,赤紅著眼睛要揍他。

謝軍氣得手抖起來,他扔了棍子,要沖進屋去拿菜刀:“你竟敢打你老子,我殺了你!我砍死你這個不孝子!”

“謝軍!”宣芳玲手上還淌著血,死命拖住他,無措地看看地上的兩個人。

宣麥想去拉宣禾和謝呈,到了近前卻被逼得不斷後退。

掙紮之間謝呈吼:“你殺了我啊!”

他伸長了手,抓起地上稍大的一片碎玻璃,越過宣禾的手,抵在了自己脖子上,嘶聲道:“哥!”

宣禾被他嚇到,頓時停了所有動作,謝呈得以從他懷中爬開。

“殺了我!來!”謝呈因為不願意跪下,只能以扭曲的姿勢半坐著,他面無表情地說著,玻璃已經劃破了他頸子上一層嫩皮,滲出了血來。

宣芳玲被宣麥抱著,喉嚨裏嘶吼著什麽,沒有人能聽得清。

謝軍居高臨下地指著謝呈:“你威脅我?”

“對,”謝呈喘了口氣,陰惻惻地笑了笑,“我就是在威脅你,不就想弄死我嗎?你來,弄死我你去坐牢,我媽我哥我妹就能解脫了。”

謝軍瞪大雙眼看著他,似乎是認不出這是自己的兒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謝呈艱難地爬起來,緩緩站直了,繼續嘲諷地笑:“謝軍,你當年幹嘛要生我?怎麽不把我掐死在醫院裏?這麽多年你管過我嗎?你知道我過得苦不苦?你除了打我還能幹什麽?你說你死在外面就算了,為什麽還要回來再給我們添堵?”

只要他想,他能不遺餘力地尖刻,謝呈從來都知道怎樣殺人最快。

心裏痛到了極致,恨謝軍,更恨自己。

這麽多年他不是沒有盼過父愛,也不是沒有期望過理解,如果不是失望了太多次,他也不會恨得這麽深切。

捏著碎玻璃的手上骨節慘白,謝呈勉力用麻木遮蓋掉心裏鮮血淋漓的真相,他掀起眼皮,冷漠且直白地垂眼看著謝軍:“你這種時候逞能,是為了顯示自己不是個廢物嗎?”

“別……別說了!”宣芳玲泣不成聲,張嘴好幾次才吼出話。

謝呈側頭看她,宣禾趁機撲過來,一掌打在他手肘上。謝呈手不由自主一松,碎玻璃被摔開。

宣禾抱著他起身,一直扯著人退到廊下的安全地帶,宣麥匆匆抹了一把臉,把所有碎玻璃都朝著暗處踢。

而後院子跟著夜一同沈默下去,眼淚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幾乎致聾。

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多,謝呈獨自跪在堂屋中央。

身上被棍棒打過的地方還在疼,但是他懷疑自己現在感官出了問題,因為不止有傷的地方在疼,四肢百骸都在疼,從皮肉一直疼到了心裏。

宣芳玲在他背後站了很久,最後抹掉眼角的淚,走到他旁邊,遞過來一個包子。

謝呈接過去,她立馬要走,謝呈卻沙啞著聲音說:“對不起。”

宣芳玲動作一頓,謝呈擡頭看著她:“媽,對不起。”

見她不說話,謝呈笑了一下,笑得極其乖順,笑得宣芳玲已經紅腫的眼睛再次含淚。

“媽,”謝呈一邊咬包子一邊說,“我給人補課,一個月拿了八千,我放了五千在你枕頭底下。”

宣芳玲捂著臉無聲地哭。

謝呈表情平靜,聲音溫和,眼淚卻大顆大顆地墜下,直朝著手上砸:“對不起,我有點兒自私,我留了一小半,我想著可能以後能用上,就沒一起交給你。”

聽完這幾句,宣芳玲再也忍不住,匆匆出了堂屋。

等她身影消失不見,宣麥探頭探腦地看了一會兒,踮著腳進來了,進來也不說話,只把兩件東西朝著謝呈懷裏塞,塞完輕輕抱了抱他,抱了就跑。

謝呈低頭,發現是自己的錄取通知書和手機。

他一怔,轉頭看到宣禾的身影在門口一閃而過,像是錯覺。

頓了兩秒,謝呈把東西朝肚子上一塞,貼身藏好。

沒一會兒謝軍進來了,看著他跪直的背影,一語不發地進了屋子。

跪了大半宿,渾身的疼痛已經變得僵麻,夜三點,謝呈跌跌撞撞地起身。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找自己的身體,而後他走到了窗邊。

堂屋門已經鎖死了,臨時從裏面焊上去的鎖,鑰匙在謝軍那裏。

想了片刻,他提著一把椅子,輕手輕腳走到了旁邊的雜物間,那裏離謝軍和宣芳玲的屋子最遠。

在窗邊檢查一番,插銷的地方確實也被焊死了。

確認了通知書和手機都在身上,謝呈深吸一口氣,掄起沈重的椅子撞向了玻璃窗。

☆、恩情

謝呈不知道身後有沒有人追,他只是在跳出窗去的那瞬間瞥到了乍亮的燈光。

奔跑的時候呼吸困難,連帶著喉嚨都在疼,但是謝呈一點也不敢停,他從古分泉後面的小路繞到河邊,又從河邊跑到街上。

沒多久跑上了陶市,本來第一反應是朝著莫堯堯那裏跑,但是轉念一想,莫堯堯那裏肯定是第一個要被找的地方,他最後直接從陶市穿過去,到了學校門口,繞上小路朝著補習班跑。

謝呈一直沒問過為什麽,但是他知道習可得這段時間一直住在補習的地方,跑到樓下他回頭看了看,身後是空蕩蕩的夜。

稍稍喘勻氣後他打了個電話,過了兩分鐘,習可得趿拉著拖鞋下來接他了。

到了屋子裏燈一照,習可得嚇了一跳,瞌睡瞬間醒了:“這是怎麽了?”

謝呈知道可能是自己臉上頸子上都帶了傷,他疲憊地搖搖頭:“先讓我洗把臉成嗎?”

嘴角破了點皮,漱漱口血腥味就淡了些,頸子上的血已經凝成了細條,涼水一刺激鮮血又滲了出來。習可得拿了幹凈毛巾和創可貼,謝呈接過來把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

隨口說了幾句,習可得已經把事情弄明白了,說:“我想著這臭小子聽我話的,雖然想到他可能瞞不住,但是沒想到漏得這麽快,我下次拿針線給他嘴縫起來。”

謝呈沒什麽心情理會他的玩笑,點頭道:“我馬上就得走。”

習可得聞言沒開口,只是立馬回身拿錢包,數了三千多塊錢,又翻出一個書包來,給他裝了些必需品,找了個萬能充,最後塞了兩件T恤一條褲子進去。

謝呈沈默地看著他忙,最後接過書包來抱在懷裏,緊緊壓著自己隱隱發痛的胸口,低頭小聲說:“得哥,謝謝你。補習班的事情對不起,明年要是有機會我給你還回來。”

“哎喲,聽你喊一聲哥哥可太難了。還什麽還?你做了多少得多少,天經地義。學生都說你講題特別好,算是打了個招牌,是你幫了我大忙。”習可得笑了笑,“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車站。”

謝呈立即搖搖頭:“不成,我爸可能會找人堵車站,我打算走到其他地方去坐車。”

習可得想了想:“要不這樣,馬上就要天亮了,你趕緊換身幹凈衣服,我帶你去縣城車站。”

不等謝呈開口,他已經轉身又在箱子裏找衣服:“別說不用,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走了再說。”

快速收拾了一下,習可得騎了電動車,帶著謝呈朝縣城跑。

夏天淩晨的風涼爽,謝呈坐在後座上,風從眼眶裏經過全部帶上了熱度,又迅疾消散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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