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就是待會兒的。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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殼的簸箕朝古分泉走。

周講於看著謝呈,笑:“你心裏有鬼。”

謝呈看了宣芳玲的背影一眼:“你心裏沒有?”

“有。”周講於撇撇嘴。

謝呈挑挑眉,進了院門。

周講於看他進了屋,想想等下也懶得自己做吃的,於是轉身朝著外面走,準備去臺球室吃。

誰知剛剛走到巷口就撞見蘭姨。

“小姨,怎麽就關門了?”周講於問,“你跑什麽?”

蘭姨快步走到他跟前,皺著眉,一把抓著他手腕:“正準備回去喊你,快跟我走!”

☆、醫院

蘭姨的神情太過嚴肅,周講於一怔,立即擡腿就跟上去,忙問:“怎麽了小姨?”

“你爸最多還有十分鐘就到車站了,打你電話你關機我只好回來找你!趕緊的。”蘭姨匆匆說著。

周講於心頭頓時有了點什麽預感,腳下走得更快了些。

蘭姨跟不上他,跑得氣喘,依然勉力安撫道:“魚兒別著急。”

說了這句再沒人開口,不一會兒兩個人跑到了車站門口,遠遠地,周講於看到匯入國道的分路路口上來了一輛車。

是西容的車牌。

他立即住了腳回過身,有點驚慌地看了蘭姨一眼。

蘭姨在他肩上捏了一把。

姨侄倆之間的默契讓周講於知道蘭姨想說什麽,他胡亂地點點頭,拽著書包帶子就跑,穿過馬路的時候沒註意,差點被一輛車撞上。

急剎車的聲音尖銳無比,蘭姨驚叫一聲。

周講於仿佛沒感受到危險,橫沖直撞地奔過去,跑向了周權的車。

後面蘭姨喘了一口氣,上前去跟正在破口大罵的司機道歉,這頭剛剛說完,擡眼就看到周權的車已經掉轉頭,上了回西容的路。

她嘆了口氣,眉心皺起。

周家的事情她一向是個外人,根本沒辦法參與,而且現在怕是有地方需要避嫌,即便是擔心周講於她也不好說跟上去。

況且也跟不上去。

那頭周講於坐上副駕駛的座,還沒從突如其來的消息裏緩過來,只覺得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上了大路,周權從後視鏡裏看著他,神情擔憂,平時那股子招人討厭的嘚瑟勁兒也沒了:“兒子……”

“什麽情況了?”周講於問。

周權頓了兩秒才說:“他歲數大了,心臟一直不太好。”

周講於:“現在什麽情況了?”

周權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有點抖:“急性左心衰,中間醒過一次,我走的時候下了兩回病危通知。”

周講於轉頭看著他:“你怎麽不守著他?”

周權沒開口,周講於楞了半晌,側頭看窗外。

從洛花到青玉這一段的高速還沒通,周權開著車,一直穿過整個青玉市才上了高速。

車子提了速,周講於終於從木楞的狀態裏解脫出來,還沒仔細感受一下自己的情緒,他突然覺得胃疼得厲害。

強忍了半晌,他默不作聲地蜷起雙腿,把臉埋在了自己膝蓋上。

周權想說什麽,卻顯然也沒精力再說。

車速提得一直在限速邊緣徘徊,父子倆終於是在傍晚時分換上了繞城高速。

再有半個小時就能到醫院,周權長出了一口氣,手機突然響起來。

這聲音來得突兀,周講於一驚,眼睛猛地睜大了,轉頭看著他。

周權慌忙接起電話,聽了兩句,轉手遞給周講於:“你媽。”

他口氣沒有大的變化,周講於心裏松了松,接過手機:“媽。”

趙欣蕙應了一聲,小聲安撫:“兒子,你別慌,醫院總有辦法的,爺爺在等你,等看到你他就好了。媽媽也在呢,媽媽等你過來,寶貝別怕。”

直到聽到趙欣蕙的這幾句,周講於才忽然覺出真切來。

下一秒,恐懼劈頭蓋臉地砸中他,他開口的時候險些控制不住,喘了一口氣才應出聲:“嗯,沒事兒。”

“餓不餓?”趙欣蕙溫柔地問。

周講於條件反射地搖搖頭,過了兩秒才意識到是在打電話,應道:“不餓,我們馬上就來了。”

他掛掉電話,忽然聽到周權咒罵一聲,車速緩慢地降了下來。

周講於忙擡頭,看到前面一排車的尾燈。

“他奶奶的,”周權怒道,“怎麽星期六也堵!有錢人都他媽閑得蛋疼,好好待家裏會死是不是?”

周講於皺眉,現在快要靠近高速路收費站,前面一堵完全沒辦法擠過去,他側頭看後視鏡,就這麽一會兒,後面的車已經跟了上來。

堵死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漸晚,周講於越來越焦躁,甚至瘋狂地想下車跑過這一段。

他攥起拳頭,不由自主地大口吸氣。

又等了一會兒,他猛地抓住了座椅邊緣,情緒瀕臨爆發的時候,他突然聽到周權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

周講於一楞,轉過頭,看到周權惱火地砸了一下方向盤,而後情緒激動地把臉埋進了手心,喉嚨裏壓著嗚咽。

“爸。”他驚訝地喊。

周權聞言痛快地哭了兩聲,又立即扯過紙巾快速擦了臉,不到兩分鐘就平覆了情緒。

周講於沒見過這樣的周權,他本來以為周權對周谷安沒有感情,但是此刻父親的悲傷一點也做不得假。

“爸。”周講於突然覺得有點無措,他喊了一聲,想也沒想,伸手摸在周權手臂上。

周權胸膛劇烈地起伏幾下,回手捏住他手,父子倆突然以一種微妙的方式靠近了彼此。

周講於甚至覺得他原諒了周權。

前面的車開始挪動,周權立即打燃火跟上去。

車慢吞吞地前行,過了好半天,他說:“我跟你爺爺才相認沒幾年,我很想好好陪陪他,但是他平時見不慣我,我……”

“他不是見不慣你,”周講於小聲說,“可能是你們沒找到相處的方式。”

周權轉頭看他一眼,勉強勾了勾嘴角,神情苦澀到了極點:“謝謝,兒子。”

周講於鼻尖酸疼得厲害,轉開頭去,堪堪忍住了淚意。

夜色無可挽回地降臨。

謝呈收拾完廚房出了趟院子,斜對面的門還鎖著,裏面黑漆漆一片。

他知道周講於下午肯定去了臺球室,但是平時這會兒也該回來了,想了想,他回屋拿手機發了條短信。

等了半個小時,短信一直沒人回覆,謝呈想打個電話,又覺得自己有點大驚小怪,晚回來好像也不是什麽大事。

正在自己糾結,外面突然傳來沈重的開門聲。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出去,借著院門口透出來的廊下的光,看到蘭姨一個人回來了,正準備要進院子。

“蘭姨!”謝呈大步迎上去。

蘭姨回頭:“小呈啊。”

“周講於呢蘭姨?”謝呈問,問完立即又說,“他說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沒做出來,我是來給他講題的。”

蘭姨面色凝重:“魚兒他下午跟著他爸回西容了,說是爺爺不好了。”

謝呈心頭一緊,忙問:“現在情況怎麽樣了?嚴重嗎?在醫院嗎?那你過去嗎?”

“具體情況不知道,可他爸臨時來接……”蘭姨越說越小聲,最後補充道,“我不好過去。”

這話有點語焉不詳,但謝呈其實明白蘭姨的意思,他低頭看了看手:“我給他打個電話會不會吵到他?”

“他手機好像是沒電了,下午打的時候就沒打通。”蘭姨在他後腦勺上拍了拍,“你別擔心,有事沒事的我姐看著呢。”

謝呈摳緊了手指:“那蘭姨,有消息的話告訴我成嗎?我也擔心。”

蘭姨笑了笑:“好,快回去睡。”

謝呈點點頭,回身朝家走。

走到一半聽到蘭姨輕輕合上門的聲音,他停下腳,吸了一口氣,想想還是拿出手機來,撥了周講於的號碼。

半分鐘後,他掛掉電話。

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兒,謝呈進了屋。

心不在焉地洗漱完上樓,他躺在床上,拿著手機想給周講於發短信,希望他在開機的第一時間能看到。

隨後的一個鐘頭裏,他打了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字。

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就在謝呈跟蘭姨說話的時候,周講於和周谷安終於到了急救室門口。

從長長的走廊上穿過,奔向盡頭。

看到門上紅燈的那一剎那,周講於心神猛地一晃,好像一腳踩空在了深淵邊上,頭頓時一陣一陣地發起暈來。

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快要昏倒了。

這反應太誇張了。他心想。

但是暈眩的感覺來得強烈,連人影都整個晃動了起來,天旋地轉。

周權已經撲到了手術室門前,周講於還立在三米開外,趙欣蕙以為他是太難過才沒動彈,匆匆朝著他走過來。

“兒子。”趙欣蕙喊。

周講於看著眼前趙欣蕙的臉,終於再支撐不住,他靠一線清明撐著,緩緩蹲了下去。

“兒子,”趙欣蕙跟著蹲下去,撫摸他的背,心疼道,“你別著急別著急,還在搶救,還在搶救就有希望。”

“媽。”周講於輕聲喊,“我暈。”

趙欣蕙一楞,這才發現他整張臉慘白,慌忙大叫:“周權!醫生!醫生!”

這醫院有個主治醫生是周谷安以前的學生,一整天都在為了恩師忙前忙後,剛才他去處理了手裏的事情,此時返回,一出電梯就聽到喊聲,慌忙上前。

“鄭醫生鄭醫生!你幫忙看看我兒子!”趙欣蕙大聲喊。

“鄭醫生!”周權終於也發現周講於不對勁。

腳步聲響過後,身旁蹲下一個人,周講於聞到一陣消毒水的味道,好像是白大褂上的。

被人掰著臉和手看了看,他聽到一個溫和厚重的聲音說:“小菲,沖點濃糖水來!”

這人說話的語氣跟周谷安有點像,周講於模糊地想,真的好像,他老了之後是不是就跟周谷安一模一樣?

“鄭醫生!”周權問,“我兒子怎麽回事兒?”

鄭醫生:“他今天是不是沒怎麽吃東西?別緊張,就是低血糖引起的輕微休克,不嚴重,喝點兒濃糖水就好。”

說完話,旁邊叫小菲的護士端了濃糖水來,鄭醫生把周講於的下頜擡起,準備給他餵糖水。

周講於掙紮著搖搖頭,自己抓了瓷茶缸,小口小口地喝光了。

靜靜等了一陣兒,鄭醫生問:“怎麽樣?扶你去躺會兒。”

“不,”周講於說,“沒事兒了,不暈了。”

他擡眼看了看,鄭醫生一臉嚴肅,聞言卻擡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摸了一下,這舉動不像是個醫生,倒像極了父親師長。

被趙欣蕙和周權攙著站起來,周講於問:“爺爺怎麽樣了?”

應著他這一聲,急救室頂上的紅燈忽然滅掉。

周講於心頭一個激靈,立時屏住了呼吸。

☆、再見

殯儀館是熱鬧的。

這是周講於坐在告別大廳的角落裏發現的。

周谷安被宣告死亡的第三天,西容城邊塔山下有了一個簡單,但是正式無比的葬禮。

廳內一片啜泣聲,臺上是一個周谷安從前帶的博士在發表悼詞,男人年過半百,說到動情處一度哽咽不止,惹得心靈敏感的人們哭得更大聲了些。

周講於挺詫異的,周谷安平時對人那麽冷淡,想必帶學生的時候也是板著臉嚴厲到底,沒想到死後依然有滿廳的人來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沒有芳草,芳草不連天。

因為現在是冬天。

花圈把周講於的角落遮起來,像是他跟外界的屏障。

他背靠著墻,雙手圈著膝蓋,這是個顯示出脆弱意味的動作,但那點脆弱卻被他滿臉的空白沖淡,被他鋒利的眉眼融化,因而幾近於無。

倒是顯出隨意和桀驁來。

半晌,有人輕輕來拉他:“兒子,你是爺爺唯一的孫子,你得上臺說話。”

周講於搖頭。

周權身後趙欣蕙紅著眼睛上來,蹲下去摸周講於的頭:“寶貝,去跟爺爺道個別好不好?”

周講於還是搖頭。

兩個人都拿他沒辦法,周權正想上手拉,有個溫厚的聲音突然插進來:“他要不願意去說就算了吧。”

旁邊周權跟趙欣蕙嘰嘰咕咕說了幾句,忙著去廳前準備儀式的下一步驟,也就罷了。

而後來人蹲到了周講於面前,喊:“小於。”

周講於沒擡頭,他認得這個聲音了:“鄭醫生。”

“叫我鄭伯伯就好。”鄭醫生回身,撐著墻壁跟他並肩坐了下去,手肘搭在膝蓋上,完全不像周講於想象中的醫生那般講究,“你爺爺生前常跟我說起你。”

周講於詫異地轉頭。

鄭醫生推了推眼鏡:“平時他不愛交際,很多事情就是我處理的,我碩博都跟著他念,他就像我父親。他比較信任我,其實我經常去你家,只是你在家的時候他不讓我過去,可能是怕你不自在。”

周講於怔怔,木然地看著他。

鄭醫生笑了笑,又說:“他有一回跟我說,說都好幾年了才能開口,好不容易接你在家過一個年,但是最後還都沒過好,大年初一那天可能是人太多了,你一整天就說了三句話。”

“那是你跟他一起過的第一個年,沒能讓你開開心心地過,他後來一直在後悔。”他狡黠地笑了笑,“後悔這句是我猜的,你不要告訴他。”

鄭醫生的聲音很平靜,周講於卻覺得每個字都是一柄利箭,箭鏃上還帶著倒刺,全部紮在軟肉上。

姍姍來遲的淚意直沖腦門,刺得他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沒關系的小於,生離死別都是人生必經的,我也不是說就不必難過,咱們的心都是肉做的,現在接受不了很正常,過了這段就會好。”鄭醫生在他膝蓋上拍了拍,“老師心臟一直不好,這一天他自己也早就料到的,你這兩年給他的快樂已經很多。”

“鄭伯伯。”周講於含糊地喊了一聲。

先前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向下牽扯,他揉了一把鼻子,匆匆低頭,把臉埋進了臂彎裏。

鄭醫生再不說話,只擡手在他後頸上拍了拍。

興許是因為這一天痛快地哭了一場,第二天周講於終於擺脫了呼吸困難的狀態。

晨起是個大晴天,他抱著遺照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面。太陽升起時像個紅彤彤的氣球,好像拿針一戳就會迅速彈飛。

全然不像在洛花看到的那樣,一初升就是光芒萬丈。

落葬完畢,一場葬禮終於收尾,送葬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最後只剩下這一家三口。

周講於在墓碑前磕了頭,站起身的時候看到一群鴿子飛過。

墓碑上的周谷安神情嚴肅,但眉心是溫和的。

爺爺再見。

周講於在心裏默念。

從陵園回市區,三個人一直默不作聲,快要到周權住的地方了,趙欣蕙打破沈默:“兒子,今天去跟媽媽住好不好?”

“你家還有個孩子,不方便。”周權說。

趙欣蕙立馬怒了:“你……”

“別吵。”周講於說。

兩個人頓時閉了嘴,周講於說:“我書包還在我爸那裏。”

周權看了趙欣蕙一眼,開到前面路口停了車。

趙欣蕙喊:“兒子……”

“兒子,等下想吃什麽?”周權若無其事地打斷。

趙欣蕙恨恨看他一眼,提著包下車,關門的時候狠狠一摔。

車子繼續往前開,周權問:“吃什麽?”

“不想吃,想回去了。”周講於靠在座椅上閉了眼睛。

周權嘆了口氣。

回到周權家,周權問:“先去洗洗澡換身衣服?”

周講於坐到沙發角落:“你先洗,找個充電器給我。”

周權無奈,但是他現在萬事都依周講於,只好放下東西,先給他找了個萬能充,進浴室去洗澡。

周講於把電池摳出來充上電,靜靜坐了一會兒,他突然有點等不及。

他知道謝呈會從蘭姨那裏聽說消息。

從悲傷裏平靜下來之後,其他情緒終於擠進胸口,他慌張起來,他擔心他會擔心。

座機在沙發另一頭,周講於實在累得慌,正咬牙準備起身,轉頭看到周權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

浴室裏水聲嘩嘩響,周講於拿起手機,沖浴室喊了一聲:“爸,我用一下你手機。”

裏面周權隨口應了,周講於開始撥謝呈的號,剛剛按了兩個數字,突然進來一條短信。

短信的標志顯示在屏幕中間,打斷了他摁鍵的進程。

周講於想退出界面,但是周權手機的確認鍵和返回鍵跟自己的相反,他習慣性地按右邊,按下去卻打開了短信。

人僵了足有一分鐘,周權突然忙慌慌從浴室裏出來,說:“兒子我手機壞了,你用座機!”

周講於看他一眼,晃了晃手機。

周權笑了笑:“打完了?”

周講於不應,就那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他緩緩站起來。

周權意識到不對,一手拉著浴巾匆匆上前,周講於猛地揚起手,把手機朝著電視機摔了過去。

咚一聲響,電視屏幕上出現一條裂紋,手機啪一下落在地板上。

周權像是被他嚇到,楞在原地。

周講於目光陰冷,末了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死的怎麽不是你?”

他說完提起書包,把前兩天換下來的校服塞進去,一把抽出充電器,甩開周權攔過來的手,大步走到門口擰了門把手。

跨出去的同時他立即回手,在周權沖上來之前,狠狠甩上了門。

砰一聲巨響,灰塵從門框上落下,飄飄灑灑,一點力量也無。

漫無目的地在城裏轉,周講於最後掏出硬幣,上了公交。

剛才只充了幾分鐘的電,他把電池按回手機裏,扣上後蓋開機,連通訊錄都沒按出來,手機又自動關機了。

靜靜看了一會兒黑掉的屏幕,周講於把手機揣回包裏,望向窗外。

旁邊有個女孩兒觀察了他好長一段路,在車重新開動的時候笑問:“弟弟,高中生還是大學生?逃學出來的?去哪兒玩兒?”

周講於垂眼看她,半晌說:“沒逃學,埋死人去了。”

那女孩兒一楞,公交剛好到站,周講於下了車。

好幾年沒回過這小區,但是裏面的格局沒有大的改變,周講於循著記憶裏的路,到了從前住的地方。

按過門鈴之後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趙欣蕙一手抱著個正在大哭的小孩兒,一手把著門,驚訝地問:“兒子你怎麽過來了?不是說今天在你爸那兒?”

周講於沒進屋,聞言看了那孩子一眼:“那我走了。”

“別別別,快來快來。”趙欣蕙讓開他進屋。

這是周講於第一次見到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算起來應該三歲了,小姑娘長得很可愛,只是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見周講於正在看自己,小姑娘停下嚎啕,大睜著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高大的陌生人。

趙欣蕙有些局促,說:“你餓了沒?家裏阿姨買東西去了,媽先給你煮碗面墊一墊?”

“餓了。”周講於說。

小姑娘在趙欣蕙懷裏扭了扭,說:“媽媽,我也要吃面面。”

“好好,吃面面。”趙欣蕙哄著。

客廳很寬,中間一半被圈了起來,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泡沫板,裏頭放著各種各樣的玩具。

趙欣蕙把孩子放進圍欄裏,起身欲言又止地看著周講於。

“你去吧,”周講於說,“我給你看著她。”

趙欣蕙點點頭,小聲說了句“她叫可可”,回身進廚房。

可可趴在裹著泡沫的欄桿邊,依然瞪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講於。

周講於把萬能充插到門邊的插孔上,立在原地看了小家夥一會兒,隨後蹲到她面前。

兄妹倆互相打量著對方,沒一會兒可可抓了個玩具咬進嘴裏,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

周講於突然覺得她有點好玩兒,扯了一張紙巾去給她擦臉:“怎麽三歲多了還要流口水?叫哥哥。”

“哥哥。”可可清脆地喊。

過了半晌,可可喪失了對周講於的興趣,往後退了兩步,卻不小心踩在一個恐龍玩具上,身子搖了一下站不穩,往旁邊摔了去。

這一下其實不會摔疼,但是下一秒她就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周講於被這哭聲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去拉她。

趙欣蕙聞聲從廚房裏出來,就看到可可半躺在地上大哭,周講於正拽著她一只胳膊。

“周講於!”趙欣蕙喊了一聲,“不能那樣拽她!”

她匆匆跑過來,跨過圍欄把可可攬進懷裏,周講於還沒來得及說話,門被打開了。

周講於回頭,看到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

男人看到周講於也沒招呼,只是大步走過來,問:“可可怎麽哭了?來爸爸抱。”

周講於直起腰。

趙欣蕙有點著急,小聲對那男人說:“你先出去,明天再回來。”

“為什麽?”那男人說。

趙欣蕙聞言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壓著聲音:“我不是跟你說過……”

男人好像反應過來什麽,笑看著周講於:“是小於啊,叔叔沒住這兒,我這就走,你好好跟你媽媽聊聊天。”

周講於冷眼旁觀了這一場,實在忍不住想笑,心覺自己的人生比電視劇還狗血。

“不用了。”他說。

他上前兩步,從沙發上提起書包,轉頭看了一眼自己小時候住過的房間,那屋子門開著,裏面堆滿了雜物,一個嬰兒車格外顯眼。

趙欣蕙上前兩步想攔他,溫聲問:“寶貝,天都快黑了你去哪裏?叔叔不住這兒,他不知道你今天要來,他等下就走。”

“對對對。”那男人附和。

可可聞言再次哭起來,大聲說:“爸爸要去哪兒?可可也要去!”

周講於笑出聲來。

趙欣蕙一楞,抓在他小臂上的手卻還沒松。

周講於後退一步,扒拉開她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是你的寶貝,別這樣叫我了,以後也別去洛花找我,一輩子都別去,你跟周權都別去。”

他說完轉身,到門口再次拔掉充電器,出了門。

“兒子!”趙欣蕙追到樓道裏,“寶貝!”

周講於腿長,幾步就跨下了臺階,聽到聲音他擡頭,母子倆隔著一整層樓梯對望。

半晌,周講於平靜地開口:“你們太無恥了,我以前想你們快點兒離婚,我現在覺得你們就該一輩子綁在一起。”

頓了兩秒,他說:“誰也別想打爺爺的主意,誰打主意我殺了誰。”

夜深,謝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聽蘭姨說周爺爺今天就下葬,也不知道周講於現在住在哪裏,心情怎麽樣。

他一直捏著手機,四天了,沒有電話,也沒有短信。

輾轉了大半夜,淩晨時候終於有些迷迷糊糊,手指無意識地松掉,手機滑了一下,掉到枕頭上。

謝呈驚醒,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已經一點半。

他閉上眼睛,正試圖重新入睡,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

這一回瞌睡徹底醒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謝呈立馬接起來,“餵”字都沒出口,就聽到那頭傳來一個沙啞到了極點的,也是熟悉到了極點的聲音。

“謝呈,我馬上就到洛花了。”周講於說。

謝呈立刻掀開被子,伸手抓了毛衣。

☆、體溫

已經快要到洛花鎮,低頭能看到不遠處鎮上的燈火。

周講於掛掉電話,把手機還給駕駛座上的人,小聲說:“鄭伯伯,對不起,讓你大半夜送我回來。”

鄭醫生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是說話的語氣透著長輩的溫厚:“沒關系,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我,隨時。”

“鄭伯伯,是有一個事兒。”周講於頓了頓,說,“我可能需要一個律師,不,不是,不止是律師。我還有一年才成年,可能還要有人幫我……”

鄭醫生清楚地知道他難開口,難解釋,因而截住了他的話:“伯伯明白。”

周講於側頭看窗外的夜色,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氣來,又問:“你今晚去我家將就歇一夜成嗎?”

“剛才從國道上下來看到家賓館,我去那裏睡,”鄭醫生踩下剎車,車子緩緩停下,他轉頭看著周講於,安撫地笑了一下,“不用擔心我。”

周講於點點頭,幾不可聞地說了聲“謝謝”,正過頭來,他看到車燈照亮了兩條馬路的交匯口,光影之間站著一個人。

那頎長的身形太熟悉了。

一顆心忽然就定了定。

“我走了鄭伯伯。”周講於說。

鄭醫生點頭,看著他下了車,在車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剎那,他突然溫聲說:“小於別怕,人都要長大。”

車門砰一下輕響,周講於恍惚了一瞬,險些以為聽到了周谷安在說話,他在原地楞了一會兒,車子掉頭走了來時的路。

謝呈是翻墻出門的,飛跑了一路,剛剛到十字路口就看到那輛車,望了一眼車牌,他停在了路口,強迫自己迅速喘勻了氣兒。

沒一會兒周講於下了車。

車開走,周講於轉身,雙方視線受到不知名的牽引,瞬間就黏上。

兩個人隔著一條馬路對望。

靜止了有半分鐘,周講於拔腿朝著謝呈奔過去,在離他還有一米的時候張開雙臂,撲上前抱了個滿懷。

謝呈被撲得往後踉蹌了一下,肩頸不由自主地後仰,腰順著他手臂往前彎,彎出個貼合他懷抱的弧度才堪堪停穩。

“謝呈。”周講於小聲喊。

謝呈沈默,一手環住他肩,一手在他背上重重撫摸著。

周講於又喊:“謝呈。”

謝呈長出一口氣:“我在這兒呢周講於。”

他不問西容的狀況,不問周講於為什麽會在半夜回來,也不問送他來的人是誰,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抱著他,接納他,試圖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真實的。

冬月下旬的深夜,呵氣成霜,洛花鎮邊緣的十字路口處僻靜無聲,慘白的路燈光下兩個少年靠著彼此,好像世間千千萬萬的人都消失。

靜靜抱了一會兒,謝呈突然發現脖頸處濕了。

那觸感剛開始溫熱,轉瞬滑進毛衣領口就變得冰冰涼涼。

他一時之間心疼到開不了口,只能勉力抱著周講於的脖頸,側臉跟他的側臉貼得緊緊,眼淚於是沾上了兩個人的體溫。

在寒風徹底卷走熱度之前多掙紮了一秒。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講於在他肩上壓壓眼睛:“走吧。”

謝呈應了,兩個人中間終於松出些距離,寒風立即趁虛而入,因為擁抱太久,兜頭而來的瑟意格外令人難以忍受。

互相看了看,謝呈擡手摸上周講於的臉。

周講於捏著他手指親了一下,順勢牽住了,塞進自己的外套兜裏。

扣著十指走回宣家巷,一路上周講於都沈默著,謝呈也就陪他沈默著。直到站在蘭姨的門口,謝呈才小聲問:“帶鑰匙沒?”

“我現在不想回去,我怕嚇到她。”周講於低聲應。

謝呈:“那翻墻去我家吧,我沒帶鑰匙。”

周講於勉強笑了笑。

兩個人繞到房子背後,翻上了酒廠上面的平頂,踩過矮墻,進了謝呈的屋子。

“洗個澡?”謝呈問。

周講於點點頭,卻立在門背後不動彈,他似乎根本沒聽懂謝呈在說什麽,只是習慣性地點頭。

他這失魂落魄的樣子看得謝呈實在難受,他於是仰頭在他唇角親了一下,卸下他的書包,回身找了睡衣,而後輕輕牽住他的食指和中指:“走吧。”

周講於依然沒開口,夢游似的,只跟著謝呈朝下走。

輕手輕腳地到了浴室,謝呈又去找了牙刷來,擠好牙膏遞過去,玩笑道:“要我給你刷牙嗎?要就張嘴,過時不候。”

周講於勾了勾嘴角,接過牙刷來擰開水龍頭。

謝呈在他頭上扒拉了一把,走到外面去開熱水閥。

等水管燙起來,謝呈回身進去,就看到周講於站在浴室中間,他黑色棉外套脫到一半,動作卻不知怎麽地滯住了,整個人就那麽發起呆來。

黑色外套。

謝呈輕輕吐了一口氣,心覺他這樣子怕是不止因為周爺爺去世。

他鎖上門,走上前去,幫周講於剝了衣服。

等到兩個人都脫了個精光,謝呈開了花灑調溫度,周講於才在嘩嘩的水聲中回過神來,他如夢初醒地問:“你也要洗?”

“我不洗,我洗過了。”謝呈平靜地說,“你要洗。”

熱水帶出的蒸汽彌漫,把兩個身影籠罩於中,周講於站在花灑下面,謝呈擡高了手替他洗頭發。

修長的十指把額前的濕發往後捋去,露出光潔的額頭。

謝呈拉低周講於脖頸,在他額上親了一下,小聲說:“頭發長了,星期天我陪你去剪了?”

周講於應:“再說吧。”

在一起很久了,但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赤/裸相對,然而誰都沒有想到其他地方去。

隱隱的悲意好像一層薄膜,把所有情/欲都隔成了無措的疼惜。

連水柱下突如其來的默契親吻都變成了一種單純的安撫。

把你的難過分給我一些。

謝呈閉著眼,特別希望周講於能咬自己一口,但是周講於卻一反往常的莽撞或熱烈,溫柔到幾乎不像他。

洗完澡吹幹頭發,正是日出前最黑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躺進被窩。

在鬧鐘響之前的兩個小時裏,周講於始終抱著謝呈的腰,緊到讓謝呈有些難以呼吸,就好像生怕他會突然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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