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就是待會兒的。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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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芳玲轉頭看他,點點頭:“放學了?媽給你煮面?”

謝呈細細打量她,覺得她在幾天之內消瘦了好多,搖了搖頭:“我自己做,你們吃了沒有?”

“吃了。”宣芳玲笑笑,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謝呈應了一聲,站在原地不動彈。

謝叔看看他,轉向宣芳玲:“那我先上鋪子去,有事情再說話。”

宣芳玲應了。

等謝叔走了,謝呈才喊:“媽。”

“沒事兒。”宣芳玲安撫地笑,“幸好你蘭姨陪著我,你哥又有主意,要不然媽是真沒辦法了。”

謝呈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那麽看著她沈默。

宣芳玲再不看他,轉身朝著堂屋外面走,自言自語似地說:“媽去給你煮面條,吃了好好上學去,以後飛得再高再遠也別忘了家裏的面什麽味道。”

謝呈立在原地,揉揉自己的鼻梁。

周講於到臺球室的時候蘭姨已經煮好了面,就像平時一樣。

“哎喲大美女你終於回來了!”周講於張開雙臂沖過去,到了近前,一把端起了桌上的面條。

“臭小子!”蘭姨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周講於邊吃邊說:“告訴你,這個星期要月考,考不好千萬別怪我,先自我檢討一下,你打的。”

蘭姨揚起手還要打,他忙朝旁邊一躲。

“成了成了吃你的面!”蘭姨大聲喊,“等下全灑了就給我餓著!”

周講於端著碗坐到櫃臺後面,覷她兩眼。

蘭姨問:“這幾天怎麽樣?作業好好寫了嗎?好好吃飯沒?換下來的校服跟臟襪子有沒有給我堆起來?去沒去游戲廳?”

“不信任我的問題一律不回答!”周講於大聲應,回頭見蘭姨要發火,忙又說,“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謝呈嗎?”

“也是。”蘭姨說,又小聲問,“小呈這幾天怎麽樣?”

周講於眉梢一動:“還能怎麽樣?表面上死犟著什麽都不說,其實心裏擔心得要死唄。”

蘭姨嘆了口氣:“你說怎麽回事兒?你玲姨一家子真是,個個兒都苦得很。”

“所以上天安排咱倆做他們的鄰居。”周講於說,“還能幫襯幫襯,多好呀,積功積德是不是?”

蘭姨被他逗得笑起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重重揚起手,卻是輕輕地落到他頭頂,小聲說:“魚兒,你媽說前兩天打電話給你你不接?”

“沒聽到,不帶手機出門兒。”周講於隨口應,應完把碗朝桌上一推,扯了紙巾抹嘴,“吃完了。”

他隨手打開櫃子,拎出自己專屬的旱冰鞋,走到旁邊去套上,而後嗖地穿到臺球桌中間:“您的臺球俱樂部服務員小於已上班,時間少價錢高,多的別說,說了全都聽不見!”

蘭姨哭笑不得地看著他,最後搖搖頭。

洛花鎮的秋天很長,不像西容那樣,好像就是個夏冬的過渡橋梁。

秋意漸深,從那夜一起睡過之後,謝呈跟周講於之間再沒什麽單獨相處的時間。

雖然每天有十幾個小時都在一起,但是身邊來來去去全是人,勾肩搭背都得像兄弟,只有放學的時候挑著沒人的小路走,或者晚上借著問錯題的名義在謝呈房間裏待一會兒。

偶爾互相碰一碰都已經是歡喜。

謝呈真的重新做了個學習計劃表,每天先做哪科後做哪科,先預習還是先覆習,先整理錯題還是先寫新題,全部排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根據每天上課的情況隨時調整。

最要命的是他對周講於的學習情況了如指掌,每次月考過後發完卷子,那張表上的註意事項都有劃掉的有添加的。

周講於有時候跑去打游戲,回來了謝呈也不多問,只是會提醒他:“如果你成績退步了一定是我害的。”

周講於投訴無門,兩個人狠狠幹了幾架。

就這麽吵著打著偷偷惦念著,大半學期倏忽而過,期末考在年關招搖。

而後是臘月十六,高一年級領了成績單,周講於從入學時候的班級23名變成了13名。

兩個人從學校到臺球室,從臺球室到畫室,從畫室回宣家巷,周講於興奮了一路,最後在家門口問謝呈:“有沒有什麽獎勵?”

謝呈問:“你想要什麽?”

周講於得逞地一笑:“你咯。”

☆、游戲

謝呈脫口而出:“怎麽要?”

這句話過後,兩個人突然都停了腳,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周講於的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

他轉頭想走,卻突然發現兩家院門都關著。

逃必然是不可能逃得瀟灑了,周講於只好支棱在原地,勉力維持著鎮靜,強裝老成地說:“謝呈,咱倆未成年,雖然這問題我很想那啥一下,但是那啥還有點兒那啥來著。”

謝呈怔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之後,臉騰一下也紅了。

過了兩秒,他轉身背對著周講於,一邊胡亂翻著書包掏鑰匙,一邊有點欲蓋彌彰地問:“一起去給魚換水?”

周講於揉揉自己耳垂,在他背後支吾了一聲。

進了院子,把魚缸跟換水的大鋁盆子搬出來,那點尷尬被陽光一曬終於消散了個幹凈。

兩個人隔著魚缸看著對方,一時之間都忍俊不禁。

笑了半天,周講於說:“行吧行吧,那我換一個,你今晚陪我打游戲。”

謝呈沈默片刻,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意思,問:“你爸明天來接你?”

周講於看他一眼,又低頭去看魚,好半天才說:“過完年我就回來。”

“西容那麽好,不回來也成。”謝呈說。

周講於皺眉:“餵姓謝的!你他媽再給我說一遍?”

謝呈忍不住又笑,最後說:“好好陪陪爺爺。”

周講於撇撇嘴,“嗯”了一聲。

正午陽光晴好,但是水依然刺骨,謝呈卻好像不怕冷,說完話後,他把手直直插入撈完了魚的水中。

陽光折射起來,手邊波光粼粼的一片。

“拿個鏡子能折個彩虹。”他自言自語地說。

周講於:“傻嗎你?不冷啊?”

“還行。”謝呈說。

周講於看了他片刻,也把手伸進水裏。

盆裏的水已經被太陽曬了好一會兒,面上那層是微暖的,但是再往下依然冰到無法忍受。

周講於擡頭看謝呈,只看到他垂下的眼睫毛。

頓了一頓,他伸過手去牽他,謝呈擡眼,僵持片刻,兩只骨節分明的手在水下十指相扣。

“等我。”周講於輕聲說。

謝呈笑了笑:“不怕,離長大還有很遠的。”

吃過晚飯,周講於跑來家裏,說是要慶祝一下自己考的好成績,跟宣芳玲打了聲招呼就要把謝呈給薅走。

宣麥聞言要跟上去,周講於說:“麥子麥子,我跟你二哥去打游戲的。”

“我也要打!”宣麥說。

周講於義正言辭:“小孩子要保護好你的眼睛!你看我跟你二哥,都上高中了還沒近視。”

宣麥叉著腰:“哼!你們就是不想帶我!”

謝呈轉頭看周講於,還沒來得及說話,宣芳玲笑了笑:“麥子來,幫姑卷一下毛線,給你打毛衣,讓兩個哥哥自己玩兒去。”

宣麥本來也沒真的非要去,聞言沖著兩個人做了個鬼臉,轉頭就跑到堂屋裏去了。

“等周哥哥從西容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周講於大聲說。

宣麥從門邊探出頭來,眨巴眨巴眼:“我要巧克力行嗎?”

周講於笑得瞇起眼:“行!麥子要什麽都行!”

宣麥笑著進屋,謝呈說:“媽,那我今晚跟周講於睡了?”

宣芳玲隨口應了一聲,拿著拆洗過後剛曬幹的毛線也進了屋。

周講於沖謝呈眨眨眼,在他後頸上捏了捏,兩個人一起朝斜對門走。

進去跟蘭姨打了招呼,周講於在電視機前面扔了兩個厚墊子,抱出游戲碟片來:“打什麽?”

“《影子傳說》。”謝呈盤腿坐下去。

周講於皺眉:“怎麽又是這個?能不能換一個?”

蘭姨窩在沙發角落,腿上搭著毛毯,手裏捧著小說,頭也沒擡,說:“小呈愛玩兒哪個就哪個,要你話多?”

謝呈哈哈地笑。

周講於抽出碟片起身,一邊拿手柄一邊叨叨:“行行行,忍者來拯救你的公主吧。這公主可真笨,每次都要被抓走,每次被抓走忍者就跟死一次的效果一樣,好不容易打完吧她還得被抓走,被抓走吧忍者還得死,根本就打不完。”

謝呈跟蘭姨聽得好笑,都沒接他話。

VCD上插了兩個游戲手柄,但是《影子傳說》沒辦法一起打,只能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接上。

周講於不懂謝呈為什麽會喜歡這個游戲,打著打著又問:“就不能選個兩個人一起玩兒的嗎?並肩作戰懂不懂!你的合作精神呢謝呈同學?”

謝呈一邊操作一邊笑,末了嚴肅地說:“我死了你上你死了我上,不也是兩個人一起玩兒的?接力也是並肩作戰,4×100米不是合作嗎?人家也是一個一個來的。”

“說不過你,”周講於不屑地撇撇嘴,“反正你總是有歪歪理。”

蘭姨笑:“哎喲周魚兒你不是理很多嘛?也有沒話說的時候?你要多讀點兒書肯定不會被小呈堵。”

周講於“哼”了一聲:“這跟讀書有什麽關系?今晚上不能讓我開心開心嗎?還跟我說讀書!”

蘭姨瞥他一眼:“你是學生,就應該隨時記著學習。不讀書你想幹嘛?”

周講於忿忿:“趙欣蘭!我明天就要走了!”

蘭姨看著小說:“又不是不回來了。”

“我要離家出走!離家出走!”周講於大聲說。

蘭姨笑得手裏的書都在抖:“你走,我看你走哪兒去。”

謝呈適時地打斷姨侄倆的爭吵:“那你選一個,我陪你打。”

他話音剛落,屏幕上正好顯出“game over”。

周講於聞言立即返回主界面,從上往下按了一邊,說:“來,一個一個來。”

“來就來。”謝呈說。

蘭姨伸了個懶腰,掀開毯子坐了起來:“你倆別玩兒太晚,明天中午你爸就要來了。”

周講於看著屏幕連聲應著。

蘭姨抱起毯子,走近了蓋在兩個人膝蓋上。

“謝謝蘭姨。”謝呈笑說。

蘭姨在他頭上摸了摸:“我洗洗睡了啊。”

一種游戲輪一遍,打到夜深,打來打去還是回到最初的《影子傳說》。

游戲開始,邪惡忍者綁走了公主,屏幕一片藍綠,閃著微光,一直認真看前面的謝呈突然側頭。

他湊到周講於耳邊,輕聲說:“公主,等著我來救你。”

謝呈說話的熱氣撲在周講於耳朵上,周講於只覺得渾身倏地過了電,還沒想到該怎麽反應,謝呈已經開始打游戲了。

他轉頭看著他側臉,一時失語,過了一會兒才揉揉耳朵,佯裝生氣地小聲反駁:“你才是公主!”

忍者“影”為了心愛的公主正往前飛奔,謝呈盯著屏幕,嘴角勾了勾。

眼看著就要十二點,周講於再次接過開局,謝呈伸了個懶腰:“困了。”

周講於隨口道:“你先洗澡,睡衣在床上。”

謝呈點點頭,看了他一會兒才起身,去拿睡衣洗漱。

周講於進屋的時候謝呈已經縮進了被窩,他一邊翻找衣服一邊問:“被窩涼不涼?”

謝呈嘴唇抿成一條線,用姿態先告訴了他答案才說:“特別涼。”

“太好了,”周講於笑得十分開心,“幫我捂暖和一點兒。”

謝呈:“滾!”

周講於自顧自笑了半天,走到床尾坐下去,伸手進去摸了摸,謝呈還沒來得及動作,被他一把抓住了腳腕。

“洗你的澡去!”謝呈以為他要來撓癢癢,立即蹬了他一下。

“你是不是所有力氣都用來對付我了?”周講於手松了松,緊跟著半個身子壓上去,死死壓住了他雙腿。

不等謝呈再反抗,他一雙手都伸了進去,一下子把他的腳捂進了手中,用力搓了搓。

謝呈一楞,忘記了動作。

周講於上下捏了捏他腳,極其自然地問:“我手心熱的嗎?”

好一會兒謝呈才點頭:“熱的。”

周講於一笑,在他腳心飛快地撓了一下,又趕在他踹過來之前彈開,出了房門去洗澡。

謝呈收回腳,呆楞楞地看著門,好半天才眨了眨眼。

一刻鐘後,周講於洗完澡回屋,但是燈已經關了。

“謝呈我真要揍你了!報覆我是吧?”他回手關了門,伸手在門邊墻上摸索著想開燈。

然而沒等手碰到開關,他整個人突然被大力地推了一把。

這一撲來得猝不及防,周講於來不及反應,猛地就被按在了墻上,與此同時,他後腦勺被一只手墊了過去,因而沒撞上墻壁。

謝呈傾了身仰起頭,楞神之間,嘴唇上的溫潤觸感就來了。

周講於呼吸一緊,回手把人摟住,謝呈一手本來按在他肩上,半晌纏上了他脖頸,親吻的動作沈默又熱烈。

兩個人糾纏著退到床邊,因為不願意離開彼此的懷抱,折騰了好半天才裹進被子裏。

“周講於,”謝呈趴在周講於身前,小聲說,“你去西容也天天惦記著我吧,成嗎?”

這話好像是在商量,口氣也平靜,但實際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在周講於聽來卻跟眷戀別無二致。

“好,”周講於啞著嗓子說,“一直惦記一直惦記,你也要。”

謝呈點頭:“要。”頓了頓又說:“但是你也要好好看書寫作業。”

周講於:“……”半晌懊惱地“唔”了一聲。

從領了成績單開始,寒假就算是真的來了。

周講於回了西容,前兩天還沒什麽,但是到了第三天,謝呈才真切地覺出身邊空了好大一塊。

放假的第四天,謝呈不想寫作業又實在是無聊,下午就去了陶市接宣麥回家。

兄妹倆走了大街,在路上碰到個熟人,以前在職高跟耿川關系特別好的,耿川一直叫他陽子。

三個人迎面撞上,謝呈喊了一聲:“陽哥。”

陽子楞了一下,笑:“哎喲這是小呈啊?你要不喊我我都沒認出來,怎麽一下子就長得比我還高了。”

謝呈也笑了笑:“因為好久沒見了。”

陽子看看兄妹倆:“回家?”

“是啊。”謝呈應,“那陽哥我們回了?”

陽子點點頭,謝呈正要擡步,他突然問:“你哥回家沒?”

宣麥接口:“還沒吶。”

陽子猶疑了一下,問:“你們去看過大川他奶奶沒有?”

“沒。”謝呈有點驚訝,“奶奶怎麽了嗎?生病了?”

“沒,硬朗著的,”陽子沈默了兩秒,問,“耿川沒跟你哥說?”

“說什麽?”謝呈問。

陽子“操”了一聲,說:“大川真他媽……”

頓了頓,他餘光瞥見宣麥一臉天真,生生咽下沒吐完的臟話,說:“你跟你哥說,沒事兒去看看奶奶。”

謝呈疑惑:“到底怎麽了啊陽哥?”

☆、短信

陽子沈默了一會兒,說:“你是什麽事情都不知道,還是只知道一點兒?”

謝呈心裏一緊:“不止一件事情?”

宣麥抓緊了謝呈的手臂,著急地問:“耿川哥哥怎麽了?”

陽子面露難色,半晌跟赴死似地說:“以後大川要是問起來別說我說的,反正你聽在心裏就是了。”

謝呈低頭看了宣麥一眼,木楞楞地點點頭。

“就他當兵要走那段時間,他爸媽離婚了,”陽子說,“他走的時候就挺難過的,所以當時也不讓我們去送。”

謝呈一驚:“什麽?”

耿父耿母謝呈都不太熟,但是以前跟宣禾去耿川家也見過幾次,都是溫溫和和的人,完全想象不出來會有什麽矛盾。

陽子嘆了口氣:“大川那小子就這樣,光說好的從不說這些。我也是後來聽人說才知道的,這事兒還不算是什麽事兒,但是就他媽吧,離婚之後就走了,還就在他當兵走前沒多久,我估摸著這一點他應該挺在意的。”

謝呈猛地想起送新兵走的當天,當時只有耿父去送,耿川明明說過是怕耿母難過。

他一時無言,最後小聲說:“一點兒也沒聽說……”

陽子了然地擺擺手:“他們家那邊不是要修景觀大道嗎?一直就說要拆遷,新房子是早先修的,前兩天剛住進去。什麽都好,就是房子修得有點兒遠。叔叔過去了,但是奶奶她不願意走,一個人住著老房子的,我昨天才剛去看過。”

謝呈怔怔。

陽子接著說:“大川本來就是他奶奶帶大的,現在奶奶一個人住著,他在外面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擔心的。”

一番話說完,陽子看謝呈有點心不在焉的,拍拍他肩膀:“從小大川就跟你哥最好了,讓你哥有空去看看奶奶,大川肯定放心。”

謝呈嚴肅地皺著眉:“謝謝陽哥,我現在就去看奶奶!”

“慌什麽?”陽子忍不住笑,“奶奶又不走。”

謝呈勉強笑了笑。

雙方道了別,朝家走的時候謝呈一直沒說話,宣麥摸摸他手臂,說:“二哥你別想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奶奶,等哥回來咱們又去。”

謝呈笑笑,應了聲“好”。

他心裏琢磨著耿川給的錢,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爸媽離婚有關系,但是他也知道,直接去問耿川肯定問不出來。

轉念又想起宣禾還不知道這事情,自己一家人就這樣承了好多情,不管是蘭姨的還是耿川的,簡直沒一頭能還得清。

最後避無可避地想到謝軍身上,謝呈再次被憤怒給滅了頂。

終於是回了宣家巷,還在門口就聽到裏面有說話聲,兄妹倆對視一眼,宣麥雙眼發亮,飛跑進去。

“哥哥!”她大吼一聲,沖過去跳得老高,被宣禾一把接住了。

謝呈跟在後面,驚喜地喊:“哥!怎麽今天就回來了?”

宣禾笑:“臨時定的,本來還以為有事情要做,但是提前做完了。”

宣芳玲也挺開心:“我做飯去。”

“姑我做。”宣禾立即說。

宣芳玲轉身進廚房:“我做我做,你坐車坐累了。”

宣禾笑著,轉頭細看了謝呈兩眼,有點詫異地在他頭上比劃了一下:“咦?比我高了?”

“對!”謝呈揚了揚下巴。

宣麥從宣禾身上滑下來,踮著腳說:“看我看我快看我!我也長高了!”

“長高了長高了,比天還高了!”宣禾揉揉她臉。

宣麥口快,拉著宣禾就說:“哥哥,咱們明天去看奶奶吧!”

宣禾:“想奶奶了?過兩天再去。”

“不是不是,不是咱倆的奶奶,”宣麥說,“是看耿川哥哥的奶奶。”

宣禾一怔,看向謝呈。

謝呈忙說:“沒事兒哥,奶奶硬朗的,就是耿川哥他們家現在……沒人照顧奶奶。”

兄弟倆一起看向宣麥,宣麥知道他們要講話,自覺地進了廚房去幫忙,謝呈就在外面把事情說給宣禾聽。

說完話相對沈默許久,末了宣禾問:“他跟你……跟你寫了那麽多信,沒提過這些?”

謝呈轉頭看了一眼廚房,小聲說:“信也不是給我寫的,給我寫的大部分時候充其量是個便條。”

宣禾沒說話,轉身進了屋。

謝呈心裏嘆了口氣,跟著進去。

宣禾走到桌邊,從書包裏摸出個什麽東西來,遞給謝呈。

“嗯?”謝呈遲疑地接過來,“哥幹嘛給我買手機?”

“卡給你插好了的,”宣禾在他後頸上攬了一把,“免得你找不到我,姑成天在鋪子上,你沒電話也不方便。”

謝呈點點頭:“哥,明天……”

“明天一起去看看奶奶。”宣禾說。

冬天出去散步打籃球都太冷,周講於不動彈就覺得不舒服,來的第一天嘟囔了想打乒乓球,但是又不想去地下室,誰知第二天周谷安就讓人把客廳角落清理開,放了一張乒乓球桌。

周家晚飯吃得稍早些,這會兒謝呈家的人才剛上桌,這邊爺孫倆已經打了好一會兒乒乓球。

花園裏廊下的燈亮了起來,天邊的墨藍色漸深,星子閃爍。

打著打著周谷安擺擺手,放了球拍,走到沙發邊靠著:“爺爺歇會兒。”

爺孫倆現在默契十足,周講於也就開始恢覆本性,他聽了這句,一邊用拍子在身前顛球玩兒,一邊玩笑:“爺爺不行。”

周谷安聞言道:“我年輕的時候體格不輸你,等你到爺爺這個年紀說不定還不如爺爺。”

“嘿嘿,那我要加油,到時候好好讓你看看!”周講於說。

周谷安:“你跟我一樣大的時候,爺爺早都是黃土了。”

周講於想了想:“那我不管,我心裏想到你看著的。”

周谷安微微楞了楞,笑了。

手裏顛著的球一直沒掉,過了一會兒,周講於得意地說:“我發現我好會打球啊爺爺!各種球,籃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嘿嘿,還有臺球。”

他說到這裏,周谷安問:“我聽說你小姨開臺球室的?”

“是呀,”周講於說,“所以我從小就會打。”

周谷安:“臺球室亂嗎?”

“還成,”周講於老實地應,“洛花其實本身就挺亂的,偶爾會有人在臺球室打架,但是不會有大事兒。”

周谷安沈默片刻,問:“小於,爺爺問你一個問題。”

“嗯。”周講於收了球,轉頭看他。

周谷安問:“以後你想跟你爸一起生活還是想跟你媽?”

周講於笑:“他們終於決定要離婚了?怎麽讓你來問這個啊爺爺?他們自己怎麽不來問?”

周谷安:“我只是隨口一問。”

周講於扔掉球拍,坐到他旁邊,長腿往前隨意地打直,說:“誰都不想,我想在洛花跟我小姨一起生活。”

“那你以後可以把小姨接過來,住爺爺這裏。”周谷安又說。

周講於搖頭:“爺爺你上次就問過了,我小姨不會來的。”

周谷安又問:“你覺得爺爺這裏好嗎?你要是喜歡,覺得這房子還好,以後就留給你好不好?”

“這裏好,”周講於答,“但是不是因為房子好,是因為你在這裏好。你說以後是指你死了以後嗎?”

他這話問得太直接,周谷安卻一點兒也不在意,反而笑了笑:“是。”

周講於聳聳肩:“那我還是不來了,你都不在這裏了我來幹什麽?”

周谷安再次笑起來,這一回笑得特別爽朗。

沈默著坐了幾分鐘,周講於還想起來顛顛球,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起身抓起手機,順勢窩進旁邊的單人沙發裏,打開來看到一條消息:“尊敬的用戶您好,在此遺憾地通知您,您的號碼已欠費,為避免影響您的正常使用,請您盡快充值。”

周講於嗤笑一聲:“小騙子,騙到爺……”

他說到一半猛地停下,而後不自覺地挑了一下眉毛,剛才在嘴裏經過的“小騙子”三個字突然變了味兒,咀嚼起來幾乎令人心癢。

帶著強烈的直覺,周講於回過消息去:“謝小騙子?”

隔了半分鐘,那頭的短信又來了:“尊敬的用戶您好,在此遺憾地通知您,您於四日前為謝呈存入的電量即將耗盡,為避免影響您的正常使用,請您盡快為其連接插口。確認充電請回覆。”

周講於笑了半天,回過去:“覆。”

短信接連來了兩條:

“神經病!”

“確認充電請對暗號。”

周講於勾著嘴角,心裏開心得冒泡泡,卻還一邊腹誹著不知道誰才神經病,兩個大拇指飛快地按鍵:“暗號是什麽?”

那頭半天沒回覆,他又打字:“是‘周講於喜歡謝呈’嗎?還是“謝呈喜歡周講於”?要打十遍嗎?一百遍?”

謝呈:“暗號是十張物理卷子的正確答案。”

周講於:“……”

雖然被噎了一下,但是周講於的好心情就像過年的“節節高”煙花,一層亮過一層。

他握著手機笑得不行,身子往後仰在沙發上,頭枕過去的時候餘光一掃,發現周谷安一直在看自己,於是收斂了一些。

“小於喜歡的女娃?”周谷安問。

周講於有點不好意思地應:“爺爺,是我喜歡的人。”

周谷安問:“是個什麽樣的小孩兒?”

周講於想了想,說:“如果你見到一定會很喜歡他!”

周谷安溫和道:“那小於以後帶她來見我。”

周講於重重點頭,半晌補了一句:“我不會影響學習的。”

周谷安笑了:“爺爺知道。”

兩個人來來回回地發短信,夜晚過得極快。

臨睡前,謝呈洗完澡躺在床上,把周講於的短信一條條翻出來,來來回回地看。

正窩在被子裏揚嘴角,門突然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謝呈立即把手機塞到枕頭下,說:“哥?門沒鎖。”

宣禾推開門進來。

謝呈坐了起來:“哥,有什麽事兒嗎?”

宣禾走到床邊:“睡不著,有點事情想問問你。”

謝呈臉上恢覆了平時的沒有表情,他起身朝裏讓了讓,把半邊床騰給宣禾。

兄弟倆並肩靠在床頭,謝呈靜靜等著宣禾開口,宣禾卻一直不說話。

正沈默著,枕頭下面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謝呈一僵,沒去動。

宣禾問:“不看看誰發的消息?”

謝呈心跳得飛快,面上依然不動聲色:“周講於吧,剛才跟他講了這個是我的號碼。”

宣禾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過了好半天,謝呈從剛才那一驚裏緩下來,發澀的感覺湧上心尖。

末了他先起頭,問:“哥,你討厭耿川哥嗎?”

“不討厭。”宣禾說,頓了頓,輕聲重覆,“你問過了,不討厭的。”

謝呈抿緊了唇,過了兩秒小聲問:“那你是討厭同性戀嗎?”

☆、電話

又沈默了一會兒,宣禾說:“咱倆以前是不是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是吧,”謝呈垂眼看著被面上的條紋,“我記不得了。”

宣禾點點頭。

謝呈放在身側的手抓緊了被子邊,平靜地追問:“討厭嗎?”

“別人有別人的生活方式,”宣禾說,“同性戀異性戀都輪不上我來說討不討厭。”

攥起的手悄無聲息地松掉,謝呈“嗯”了一聲。

宣禾這話確實沒錯,但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可再要讓他問一次,他卻也提不起勇氣。

半晌,他繞到最開始的話:“哥你剛才說是有事情想問我,你想問什麽?”

宣禾:“這會兒不想問了。”

謝呈忍不住笑了笑:“哥你現在奇奇怪怪的。”

“是嗎?”宣禾也笑了,掀起被子躺下去,“睡吧。”

燈已經關掉好半天,外面又起了大風。

那嗚嗚聲小時候聽起來像怪物,現在聽起來像重屏障,更襯出屋裏一片特屬於寒冬臘月的靜謐。

在這舒適的安靜裏,謝呈突然小聲說了一句:“哥,耿川哥是真的特別喜歡你。”

宣禾興許是睡著了,又或者是謝呈的聲音被風聲蓋了過去,這話沒人應。

謝呈翻了個身,背對宣禾側躺著,他右手伸到枕頭下面握住手機,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拿出來點開。

第二天兄妹三個一起去了耿川家。

去的時候陽光正好,宣禾熟門熟路地推開半掩的院門,謝呈站在他背後,看到老人家正在曬太陽。

“奶奶。”宣禾喊。

奶奶回頭,細細看了宣禾兩眼,站起來:“是小禾?”

“奶奶。”宣禾又喊了一聲,忙笑著走上前,想讓她坐下。

奶奶笑得看不見眼睛:“哎喲真是小禾!這都多久沒來過奶奶家了?小川走了之後就沒來過了吧?現在是不是上大學了?”

“啊,是啊。”宣禾應,“先前上高三忙著,後來耿川又走了,就一直沒來看您。”

謝呈和宣麥也笑著,打了招呼,奶奶笑瞇瞇地應了,又說:“好好好,小禾上大學了,弟妹也都這麽大人了。”

宣禾一直沒什麽異樣,在奶奶拉著宣麥說話的時候才側了側頭,他目光瞥向院子裏一株盛開的臘梅,臉上終於露出幾分難言的傷感。

轉瞬即逝。

謝呈站在旁邊瞧得清清楚楚,心下頓時也跟著不忍起來。

冬日漫長,沒有周講於的冬日更顯得漫長。

短信連著發了幾天,有一天上午手機突然安靜下來,謝呈才發現是欠費了。

但這一天是竈王菩薩的生日,家裏忙著打陽塵,宣芳玲還在守鋪子,兄妹三個得裏裏外外把家裏整理掃凈,一點犄角旮旯都不能放過,謝呈也就沒來得及上街去繳話費。

連發了好些消息都沒人回覆,中午周谷安在睡覺,周講於坐在廊下打了個電話,才發現謝呈停機了。

在花園裏一個人曬著太陽,周講於翻開收件箱,把裏面滿滿當當的信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手機其實已經快要存不下短信,但是他一條也不想刪。

百無聊賴,周講於想了想,最後跟孫姨打了聲招呼,自己出了門。

周谷安住的小區雖然在城郊,但是生活很方便,走出不遠照舊什麽都有,這兩年西容發展迅速,要是願意走遠點兒,也就跟市中心差別不大了。

周講於繞出小區,就近找到一家營業廳,進去說充話費,營業員一輸號碼立馬說:“不好意思,這是外地號碼,充不了。”

周講於一楞,才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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