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就是待會兒的。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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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秋看到鎖:“這鎖是不是早就銹壞了?”

“鎖是繡壞了,”謝呈終於開口,“但是鎖外面插了鐵棒,剛才我看清楚了的,外面有人。”

葉知秋跟謝呈對上目光,輕輕搖搖頭,小聲說:“不是何傑,他跟我一個考場。”

周講於眉心擰得更緊,整個人突然顯出十足的戾氣來,轉身就要走:“肯定是王虎,我他媽這一回弄不死他!”

葉知秋慌忙扯住他:“你冷靜一點兒!”

她拉不住周講於,忙轉向謝呈,謝呈面無表情著,只有嘴唇的一點顫抖洩露了他內心極度的憤怒。

“周講於,這事情我自己解決。”他說。

周講於猛地回身,吼道:“你自己解決!你他媽怎麽解決?!這種人就欠揍!要早收拾一頓還能有這事兒?”

“你別兇他了!”葉知秋大聲說。

三個人都靜下來,黃昏時候的鴉聲回蕩。

片刻,周講於朝前兩步,放緩了聲音,眉頭卻沒松:“謝呈你別犟,他們這一回這種事情都幹出來了,我不可能坐視不管,你自己解決不了。你要怕事兒的話就當不知道。”

謝呈抿緊了唇:“不是這個意思。”

葉知秋小聲說:“今天的考試……”

謝呈依然沒什麽反應,只是臉色蒼白得厲害,看兩個人神情都不太好,他平了平心緒,說:“沒關系,沒有這二十分我該考第一還會是第一。”

周講於仍舊黑著臉,但是強壓著脾氣沒開口。

“先回吧?”葉知秋惴惴地說,“柴科也在找你,估計馬老師也在找。”

謝呈點點頭。

三個人各懷心事,沈默地走到教學區,先是碰到了柴科,雙方還沒說話,馬知力帶著張麗和何傑過來了。

看到人,馬知力忙問:“謝呈!怎麽沒去考試?”

☆、背我

葉知秋忙幫解釋:“馬老師,謝呈拉肚子,那廁所門……”

“廁所門銹壞了,”謝呈瞥了何傑一眼,接口道,“我不知道門開不開,對不起馬老師。”

馬知力神情覆雜地看著他:“今天的考試沒有補考的說法。”

謝呈沒開口,周講於問:“馬老師,沒其他辦法了嗎?他這個也不是故意缺考的。”

馬知力:“這市裏統一的。”

幾個人都擔憂地看著謝呈,謝呈卻沒什麽反應。

馬知力又說:“是不是教師公寓背後的那個廁所?我上一回就跟校工說過那門得修,說了這麽久一直沒人去動。”

他伸手拍拍謝呈的肩:“沒關系謝呈,就算沒有這二十分也不怎麽樣,你中考成績照舊不會差。”

周講於聽到這話微微揚了眉,葉知秋跟柴科也有點驚訝,謝呈十分平靜地應:“謝謝馬老師。”

馬知力還想說什麽,最後看他臉色還青白著,無奈地擺擺手:“你們幾個都快回家去,好好覆習。謝呈,你爸媽要是生你氣就來找我,我給解釋一下。”

謝呈沈默地點點頭。

幾個人跟馬知力道別,等他走後,張麗神情關切地問了幾句,謝呈卻一點兒也不想開口,葉知秋幫忙應了。

何傑就站在旁邊,但沒說話。

最後周講於說:“我們回去拿書包,你們先走。”

他拽著謝呈手腕朝教學樓走,葉知秋和柴科也跟了上去,留了張麗跟何傑在原地。

因為謝呈不說話,剩下三個人也一直沈默著。

收拾好東西出校門,周講於跟謝呈上了岔路,走出沒多遠,謝呈突然從書包裏掏出水,打開蓋子聞了一下。

周講於看到他動作,搶過水杯喝了一口,馬上又吐掉,咂咂嘴皺眉說:“苦的。”

“下了體育課喝水喝得快,沒喝出來。”謝呈說。

周講於咬緊牙:“只會陰招的傻逼玩意兒,別被我逮著。你怎麽不直接跟馬知力說?”

謝呈看著他,周講於撇撇嘴:“行吧說了也沒用,他只會添亂。”

“周講於,你不要去找誰的麻煩,現在馬上就要中考,真要打個架也不是不行,我也沒有怕事兒,但是你現在時間耽誤不起,什麽仇怨都沒有學習重要。”謝呈認真說。

周講於不耐煩地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要怎麽辦?”

謝呈不開口,只往路邊下水道倒了水,把水杯塞回書包側兜。

擡眼看到周講於臉上還帶著戾氣,他突然說:“周講於你背我吧。”

“什麽?”周講於挑眉。

謝呈說:“我好累,我脫水了。”

周講於嫌棄道:“不!你……”

話還沒說完,謝呈點點頭,自顧自轉身朝前走。

周講於“嘿”了一聲,上前扯了他一把,怒氣沖沖道:“你這臭脾氣什麽時候能改?”

謝呈:“誰的脾氣比你的爛?你說不我就自己走了啊,怎麽還怪起我脾氣來了?”

周講於一臉兇,一把薅下背後的書包背在胸前:“我他媽真是服了你了謝呈,要不是看你吃錯藥可憐,看我理不理你?”

謝呈不回答,跳上他背。

“我靠!你現在怎麽這麽重?也沒看你長胖啊媽的。”周講於反手在他大腿上甩了一巴掌,“跟豬一樣。”

“因為長高很多了。”謝呈平靜地說。

周講於嘴裏小聲念叨著什麽,罵罵咧咧地背著他穿過小巷子。

巷面上的店大多都關門了,冷冷清清的,走了一段,謝呈問:“怎麽不是從陶市走?”

“我樂意走這裏,”周講於說,“你要想見莫堯堯就自己從那邊走。”

謝呈害怕他把自己扔下來似的,立馬緊了緊手。

周講於側頭,本來想罵幾句,但是餘光瞥見他好像在發呆,最後什麽都沒說。

周講於身上有很好聞的味道,謝呈心不在焉地想,好半天他才反應過來,好像就是洗衣粉的味道。

大家的校服都是一樣的,都有洗衣粉的味道,但是周講於身上的就很好聞。

為什麽?

謝呈緊閉了眼,無意之間,左臉在周講於脖頸上輕輕蹭了一下。

極其溫暖的觸感。

平時打打鬧鬧的,互相摸到的時候多得是,但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令人困惑,不過只是瞬間的觸碰,謝呈心裏突然就慌了。

他雙手在周講於肩胛骨處一撐,猛地從他背上跳了下來。

周講於沒料到他這動作,險些被他帶翻,站穩之後踹了他一腳:“找死嗎你?不是沒力氣了?我看你跳得歡得很。”

“這不是怕你累嗎?”謝呈扯了扯校服外套。

周講於佯裝震驚:“合著我還得感謝你?謝謝您嘞呈大爺!”

謝呈手一揮:“不客氣。”

周講於被氣得沒話可說,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啪一聲脆響。

謝呈收回手,瞪他一眼:“回去不要跟我哥說。”

“說什麽?”後面一個聲音響起來。

謝呈一驚,發現兩個人已經走到宣家巷口了,聽到宣禾的聲音,他腦子懵了一下。

周講於轉頭,義正言辭地說:“他讓我不跟你說他欺負我!”

宣禾走近,笑了笑:“真的假的?”

“真的。”周講於說,他把自己身前的書包展示給宣禾看,“哥我告訴你,謝呈現在可兇了,他剛才威脅我讓我背他,我不背他就不給我講題。”

宣禾還是笑著,順手摸摸謝呈的後腦勺:“哎喲,我們家小祖宗怎麽了?上個學還累得要人背?”

“就是!”周講於語氣鄙夷,“跟祖宗一樣,難伺候!”

謝呈:“……”

兩個人跟在宣禾背後,謝呈看了周講於一眼,周講於擡手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謝呈疼得一個激靈,正準備要還手,周講於威脅地指指他,沖著宣禾的背影揚了揚下巴。

看謝呈收回手,他得意地勾勾嘴角。

到了蘭姨的門口,周講於朝兩個人揮揮手要進屋,宣禾問:“今天不來我家寫作業?”

“等下來,”周講於說,“我先回去喝點兒水。”

謝呈接話:“順便打會兒游戲機?”

周講於:“告你誹謗!”

宣禾哈哈笑起來,謝呈好久沒聽他這樣暢快地笑過,也跟著笑了笑,兩兄弟一起進院子。

周講於朝屋裏走,走了幾步回頭,院門半合著,已經看不到謝呈的身影。站了片刻,他突然擡手,遲疑地摸了摸自己的側後頸。

直到手臂酸了才放下。

現在家裏有兩個畢業班的學生,宣芳玲收攤收得早些,進屋的時候一下子聞見飯菜香,謝呈真切地覺出些虛脫感來。

他沒表現出來,但是宣禾上樓之前還是停了停,捏捏他後頸:“怎麽了?真累著了?”

“沒有。”謝呈說,他仔細打量了宣禾一會兒,“哥你瘦了。”

宣禾笑笑:“是嗎?”

他說著轉身要上樓,廚房裏的鍋鏟聲沒斷,香味飄在院子裏,宣麥在跟宣芳玲說什麽,笑得很開心。

謝呈一把抓住了宣禾的後衣角:“哥!”

“嗯?”宣禾轉頭,擔憂地看著他,“怎麽了?”

謝呈頓了一下,在暮色中看到宣禾臉色疲憊,他突然有種把耿川的信都捧出來塞給他的沖動。

這沖動來得莫名其妙,且十分強烈,甚至超過了今天被鎖在廁所的委屈。

然而兩秒過後他搖了搖頭:“你要註意休息,早上也要記得喝牛奶,天氣還不熱,減衣服的時候不要一下子全脫完,這段時間你走太早了,我都沒找到機會跟你說。”

宣禾笑,用手背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放心放心,你跟麥子真是一個比一個啰嗦。”

謝呈咧開嘴,松了手。

近八點,謝呈吃完飯搶著收拾了廚房,洗完澡正坐在桌前發呆的時候,周講於進來了。

周講於把自己的保溫杯朝他桌上一放,又拿出個小紙包來:“吃。”

謝呈擡眼看他。

周講於沒好氣地拆開紙包,捏著他下巴,把裏面裝著的藥朝他嘴裏塞:“跟你說個話怎麽這麽費勁兒呢?”

藥片酸苦的味道迅疾在舌頭上擴散,謝呈連忙端起水吞下去,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水溫剛剛好。

周講於拍拍手,隨手揉了包藥的紙:“再疼就去診所看看。”

謝呈點頭。

看周講於拿著杯子要走,他問:“不寫作業?”

“明天星期天啊大哥!”周講於齜了齜牙,“能不能讓我歇歇?”

門被關上,謝呈聽到周講於下樓的聲音,又聽到他跟宣麥說話的聲音,等了半天,等院子裏只剩下一片寂寂時,他突然低頭把臉埋在臂彎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在衣服上蹭了蹭眼睛。

因為謝呈的態度,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再不提實驗考試。

這事情好像翻了個篇,謝呈在班上比以前更沈默,除了那三個人幾乎不跟其他人說話。

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更不是被排擠,也跟委屈無關,他沒明說,但是周講於大致能感受一二,他只是在平息了情緒之後,把自己跟外界的墻再次加固過。

至於他心裏究竟想怎麽做,周講於卻也無從預料。

槐樹將將繁盛,臨近中考,整個年級突然被同學錄包圍起來,到處都是帶著淡淡香味的紙張,從姓名到愛好,從血型到理想,各種名目都有,好像非要把填寫的人剖析完整不可。

不過要是過個十年再看,大概有不少人會想撕掉十幾歲時候的煽情。

周講於人緣好,不僅班上的女生,就連隔壁班、隔壁班的隔壁班,最後到整個年級,甚至其他年級都有女生來找他寫同學錄。

他每次收到也不寫,就往抽屜裏塞,直等到別人來要,才匆匆在上面刷刷寫幾個字。

這一天的大課間,幾個人從隔壁班窗外過,有個姑娘看到了,出來抓著周講於要同學錄。

周講於逃一樣應著“馬上寫馬上寫”,匆匆回班,抽出一疊紙來卻不知道是哪張,只好一張趕一張地都寫。

三個人在旁邊圍觀,柴科忿忿:“死魚你寫好點兒行嗎?怎麽都不懂憐香惜玉,這張紫色的是三班班花的哎!”

葉知秋涼涼地說:“你承認吧狗,你這就是嫉妒,人家周講於收十張你收三張,你懂憐香惜玉但是沒人想被你惜耶。”

“靠!”柴科怒了,“葉知秋你說說你,小姑娘家家的,舌頭被黃連腌過還是怎麽的?”

葉知秋:“沒被黃連腌過,我就是黃連,你還能吃了我啊?”

謝呈看他倆吵了一會兒,問:“葉知秋,你怎麽不買同學錄?”

“有什麽可買的?”葉知秋笑,“以後長大了各奔東西,大多數人都不會再見的,還不是誰也不認識誰了。”

柴科嘆:“你可真是冷血。”

葉知秋聳聳肩:“怎樣?”

周講於在旁邊寫得煩,最後“哎”了一聲,摔了筆,把紙一股腦兒塞給謝呈:“你寫!”

謝呈往後一讓:“別人給你的我寫什麽?”

“反正你什麽都知道,”周講於說,“字兒太多了,我不想寫了。”

葉知秋接口:“人家女孩子可能就這麽一次機會來找你,說不定暗戀你三年了都,就鼓起勇氣想留這麽一張紙,你還不好好寫?”

周講於擰著眉毛,嘆了口氣,把同學錄又收回桌空裏。

謝呈搖搖頭,去桌空裏掏下節課要用的書,不小心摸到了個什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拉出來一看,看到了一個粉藍色的信封,還有一個小盒子。

本來謝呈低著頭,也沒有貿然把東西拿上桌,但是柴科眼尖,已經嚎了一嗓子:“我操情書哎!給我看看!”

周講於立馬擡頭,班上人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尊重

謝呈楞了一下,手上的信已經被柴科一把搶走。

最後排幾個男生一哄而上去搶信,柴科沒能抓住,謝呈起身要去搶,那幾個卻起了興兒,傳來傳去地非不還,嚷著要打開看一看。

謝呈皺緊眉,吼了一聲:“還給我!”

葉知秋匆匆回頭看了一眼,張麗背對著這邊,背挺得特別直,葉知秋大聲罵:“神經病嗎你們?一群傻逼!”

周講於踹了一腳桌子,砰一下重響,周圍人都被嚇了一跳,預備鈴正好響起來。

謝呈一把從一個男生手裏搶過信,冷著臉看他一眼。

那男生被他看得一怔,隨即不願露怯地“嘁”了一聲,回到座位上坐下,跟旁邊人說:“謝呈真小氣,玩笑都開不起。”

“玩笑能他媽瞎開嗎?”葉知秋氣道,“懂不懂什麽叫尊重?”

隔了一個組的王虎肆無忌憚地笑起來,古裏古怪地捏著嗓子,翹了蘭花指學葉知秋說話:“懂不懂什麽叫尊重?”

葉知秋咬牙,氣得一拍桌子。

“女俠別氣。”周講於懶散地倚在椅子上,把桌子拉了回來,桌腳在地面擦出一下長長的刺耳響聲,他看向王虎,“你他媽再陰陽怪氣一次?”

謝呈本來不想說話,但聽周講於已經開口了,也跟著瞥向王虎:“是啊,尊重就是豬狗都懂,但是就你不懂。”

王虎騰一下站起來,被旁邊人拉住了。

周講於抱著手,轉頭看柴科。

柴科顯然沒料到這個局面,踹了搶信搶得最厲害的男生一腳,撓撓頭朝前排小聲說:“謝呈,對不起。”

謝呈搖頭,把信塞回了桌空裏。

周圍人還在嘰嘰喳喳地說什麽,講臺上脾氣暴躁的數學老師已經來了,她敲敲黑板怒吼:“預備鈴都響了還在鬧?鬧什麽鬧?不想中考的滾出去!我可不像你們馬老師那麽耐心,成天懶得跟你們啰嗦,說說說從來就說不聽!那麽跳怎麽不把房頂掀了?王虎!你瞪誰呢?瞪著成績好的人就能有高中錄取通知書嗎?”

謝呈再不理會周圍的動靜,自顧自翻開了卷子。

周講於知道他沒太介意,跟著往前撐撐身子,手背托著下巴,閑閑地抓起筆來。

下課鈴響。

下一節是信息課,這種課都上一節少一節的,趁著沒有老師來搶占“無關”課程,班上人已經迫不及待地朝著綜合樓跑。

柴科緊張地戳戳謝呈,謝呈轉過來的時候臉上很平靜。

看他神情怪異,謝呈問:“這樣看著我幹嘛?”

柴科瞥了周講於一眼,有點詫異地問謝呈:“你沒生氣?”

“沒關系,”謝呈說,“你又不是故意的,氣也不會氣你。而且都是無關緊要的人,我哪來的那麽多氣?”

周講於在旁邊催促:“走了走了,磨嘰什麽磨嘰不完?”

正是一節課的中間段,初三2班的教室空空蕩蕩。

隔壁班老師的聲音隔墻透過來,更襯出教室裏沈寂一片,不過這安靜只稍頓了片刻,就被翻東西的動靜攪亂了起來。

靠窗倒數第二排,謝呈的桌子旁邊,有人伸了手在桌空裏掏東西。

過了一會兒,謝呈站在後門口突然開口:“你在找什麽?”

那人動作頓時停了,半晌直起身子來看著謝呈,臉上還沒來得及板出平時的高傲神情。

謝呈朝前走了兩步,從校服兜裏掏出一封折過的信來,揚了揚手:“在找這個?”

窗邊的人跟他的桌子挪開些距離:“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是嗎?”謝呈笑了,“不用猜了,是張麗寫的。”

對面人沒說話,謝呈問:“何傑,你知道為什麽不管你怎麽過分我都不找你算賬嗎?”

何傑一怔,嘴角繃得直直:“我怎麽過分了?你到底在說什麽?”

謝呈站在後門口,眉梢一挑,“哦”了一聲,突然舉起那封信,從中間撕開來。

刷拉一聲響。

“你……”何傑楞住。

謝呈慢悠悠地撕著信,裏面的紙張很厚,撕到第三次就已經很費力,紙片露出角來,能看到上面寫滿了字,是很娟秀的字跡。

“你跟王虎他們怎麽商量的?”謝呈把紙片捏在手裏,邊說邊往教室深處走,“真覺得沒有那二十分我就考不上高中還是怎麽的?何傑,我本來覺得你挺聰明的,但是有時候我確實想不通你在琢磨什麽。不過這也跟我沒關系,因為我懶得在你身上費一分心思。”

何傑緊緊盯著他的手,半晌移開目光,擡腳就想走。

然而謝呈卻已經逼到近處。

他順手把碎紙片朝著腳下的垃圾桶一扔,極具壓迫感地擋在了何傑身前。

何傑退了半步,看了那堆碎紙一眼,故作鎮定地推了一下眼鏡,冷冷道:“請你讓開。”

謝呈看著他:“不跟你計較只是因為不值得。就像第一的名次一樣,也跟這封情書一樣,跟你喜歡的人一樣。”

他聲音很輕,語速很慢:“你看重的所有東西,對我來說不過都是垃圾,只要我想,隨手就能得到。不跟你計較是因為沒必要,都是因為我瞧不上。懂嗎?”

何傑震驚地擡眼,謝呈面無表情地跟他對視,眼裏卻全是輕蔑。

半晌,何傑嘴唇顫抖地往前一撲,一把抓住了謝呈的領子,壓著嗓子嘶吼:“她的情書!你王八蛋!你王八蛋!”

謝呈現在比他高得多,輕易就反了一下局面。

他反手掐住何傑手腕上的麻筋,提著他領子往前一懟,將人抵在了背後的窗框上。

“上周體育課你朝教室走,來做什麽的?我水杯裏不是你丟的臟東西?你現在這副可憐的表情給誰看的?我欺負你了?”謝呈側頭看了一眼垃圾桶,嘲諷地說,“你這麽喜歡張麗,怎麽不知道愛屋及烏對我好一點兒?說不定這樣她就能感動了呢。”

這話像是密密麻麻的麥芒,整個紮在何傑背上,他整個人不可抑制地抖起來,含糊不清地咒罵著什麽。

好半天謝呈才聽清了一句——

“你表裏不一。”

罵到最後,何傑突然擡腳想踹他。

謝呈及時松手往後退了幾步,就看著他靠在墻邊,倉惶地推了推眼鏡,眼裏好像正在氤氳水汽。

兩個人對峙許久,一個憤怒一個冷漠,末了謝呈嘆一句:“你真可憐。”

何傑說不出話,人抖得像是快哭出來,卻依然惡狠狠地看著他。

謝呈搖搖頭,嘴角輕撇了一下,分明是沒把面前的人放在眼裏,但神情卻顯得真摯又天真:“我也從來沒把你當過對手。”

“雖然你一直把我當假想敵,但是我現在可以直接告訴你何傑,你當不起我的對手,你夠不著的人都根本夠不著我。所以就算你跟王虎合起來整我,就算我受了點罪還錯過考試,我也不會找你算賬。”

“我不把垃圾當對手。”他一字一頓地說。

“要打我嗎?”謝呈歪了歪頭,饒有興致地看著何傑,“說實話,我覺得你可能碰不到我。”

何傑攥緊了拳頭,猛地埋頭朝前一沖,謝呈輕巧地回身讓開,他於是一個踉蹌,幾乎撲進了垃圾桶。

就這麽一撲,他臉正對上那封被撕碎了的情書,正巧看清楚了“我喜歡你”幾個字。

頓了一會兒,何傑一腳踹翻了垃圾桶,匆匆從謝呈身邊闖過,朝著前門跑,還在路上碰翻了一張桌子。

謝呈立在原地,慢慢挺直了身子。

走廊上。

周講於站在從教室裏看不到的地方,一擡眼,看到何傑咬緊了牙從教室沖出來。

憤恨在他臉上很顯眼,將平時好學生的正義凜然和傲慢都撕裂。

他好像沒看到周講於一樣,直直對著他沖過去。

周講於側身讓開,看著人從自己身邊擦過,跑遠,最後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腳步聲徹底無蹤後,周講於夠過身子,從窗邊朝裏看。

上午的陽光從另一面的窗戶來,在地上劃拉出金色的窗框形狀,謝呈蹲在垃圾桶旁邊,把撕碎了的信一片一片地撿起來。

他背對著走廊這邊,周講於於是看不到他的神情,也猜不透他的內心。

等到謝呈站起來,周講於再次往墻背後一躲,趁著謝呈回座位處理碎信,他悄悄朝廁所的方向走了去。

鈴聲響,謝呈坐在座位上看書。

周講於從後門進來,一屁股坐下去,大喇喇地伸著腿,踹了一下他的椅子:“怎麽上課上一半跑了?”

謝呈沒回頭:“上著上著想到了一道題的做法。”

周講於“嘖”了一聲:“畢業班的好學生就是牛氣,都敢逃課了,這理由還沒人能說不行。”

“說得你不是畢業班一樣。”柴科進來聽到這話,順口接了一句。

周講於立馬轉了話題:“哎柴狗,上次我借你的漫畫書看完沒有,趕緊還給我。”

柴科指指謝呈,謝呈卻沒反應。他像是有些詫異,用嘴型問周講於:“他怎麽了?”

“看書呢,你眼瞎啊。”周講於白了他一眼。

柴科立馬把白眼翻回去,擡手去掐周講於的脖子。

中午一起朝校門口走,謝呈一直沒說話,周講於照舊去臺球室吃中飯,要岔路的時候問:“呈大爺,你怎麽了?小的今天沒得罪你吧?”

謝呈反問:“什麽怎麽了?”

周講於瞥他一眼。

謝呈聳聳肩,踩上斑馬線:“吃你的飯去吧。”

午休之後一切恢覆正常,上課的時候周講於看著謝呈的背影,要不是他確認自己沒失憶,上午那一場簡直像剛才睡迷糊了做的夢。

由於他看得太認真,馬知力怒了:“周講於!中考考點是不是在謝呈後腦勺上?”

全班哄笑起來,周講於誠懇地點頭:“馬老師,我想研究一下他腦子怎麽長的,順便作個法看能不能搶走他的好成績。”

謝呈:“……”

全班再次大笑,馬知力氣得夠嗆:“明天的早自習站著上!”

第二天有體育課,去集合的時候謝呈跟葉知秋落在後面說話,整完隊解散之後兩個人就都不見了。

柴科抱著籃球四處看:“哎,謝呈呢?”

“被考神抓走了。”周講於應。

籃球場上來回跑了兩趟,周講於搶下第一個籃板,他反手把球傳出去,下一秒已經走到場邊:“我去上個廁所。”

與此同時,謝呈跟葉知秋一前一後回了教室。

“叫我來幹嘛?”葉知秋問。

謝呈走到座位上,從書包裏掏出一本書、一個盒子和一封信遞給她:“你跟張麗關系還行吧?你幫我給她。”

“什麽意思?”葉知秋饒有興致地問,“這是你回給她的情書?”

謝呈無奈地笑了一下:“不是。”

葉知秋抱著手:“那我不,拒絕要當面才行。”

謝呈抿抿唇,最後說:“我怕耽誤她學習,本來想中考完再跟她講的,但是昨晚我想了一下,這樣拖著對她不好,還是考試要緊。”

葉知秋還是看著他。

謝呈反身坐到桌上,看著地面:“我在信裏都寫好了,你直接給她就行,要是可以再幫我說一聲對不起。書是我送她的,這盒子是她給我的,我沒動過,還有就是她給我的信,本來也想原封不動還給她的,但是現在出了點兒意外。”

“什麽意外?”葉知秋問。

☆、放火

謝呈抓了一把頭發:“別問了知秋女俠,你就幫我給她就是了,讓她好好參加中考。我們現在還小呢,先別想這些事情。”

兩個人僵持片刻,葉知秋嘆了口氣,接過東西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個聲音:“你們在做什麽地下接頭?被我抓正著了。”

兩個人都是一楞,轉頭看過去。

周講於走進來,從葉知秋手上一把搶走了那封信,捏了捏:“喲,還挺厚。”他看向謝呈:“情書?”

“瞎說八道。”謝呈擡手要搶,被他摁住了手。

葉知秋聳聳肩。

周講於手裏拿著信,嚴厲地看著謝呈不說話。

謝呈掙開他手,他飛速往後一讓。謝呈無奈地說:“真不是情書,快還給我。”

周講於看了他一會兒,把信遞回去:“隨你吧。”

葉知秋調侃:“就算是情書也沒關系,謝呈成績那麽好,張麗成績也那麽好,他肯定不會影響學習。”

周講於撇撇嘴。

葉知秋好笑:“你怎麽回事兒啊周講於?就算謝呈真早戀又怎麽了?”

“不怎麽,他學習好,有特權。”周講於說著轉身,出了教室。

謝呈想說什麽,卻一直到周講於身影不見了都沒說出來。

“他自己不也收情書嗎?”葉知秋問。

謝呈沒接這話,最後起身,說:“你幫我給她吧。”

“行吧。”葉知秋把東西收起來。

放學一起回家,快到巷口謝呈才說:“那個真不是情書,我就是勸勸她好好學習,我們還小,對很多事情的觀念還不成熟,現在講這個太早了,而且……”

“行了行了,羅裏吧嗦的。”周講於看他一眼,“我知道不是情書。”

謝呈:“知道你還那個反應?別人要不知道還以為我做什麽罪大惡極的事了。”

周講於義正言辭:“平時都是你教育我,好不容易抓住機會了,我也要給你施加壓力,免得你放火放上癮了。”

謝呈:“什麽叫教育?我又不是你爸。”

周講於傲慢道:“還想當我爸呢?孫子。”

“你看看你,一點都不尊老。”謝呈無奈地說,說完擡腿就往他屁股上踹,踹完飛跑進了自家院子,把正怒吼的周講於扔在了背後。

也把這事情徹底丟到腦後。

五月的最後一天,謝呈再次收到了耿川的信。

這一回耿川給謝呈的話很多,大多是叮囑他這段時間多註意自己的身體,以及宣禾高考志願的問題。

吃完午飯回學校,兩個人一起在樓頂上待著。

那老樓的鎖依然沒有換,雖然莫堯堯已經不在這邊畫畫,但謝呈還是經常過來。

不遠處一群鴿子來來去去,謝呈看完信趴在女兒墻上,抓著信紙的手在空中晃晃蕩蕩。

周講於一把搶過信來,問:“又在想什麽?一天到晚操心不完的,老頭兒一樣。耿川哥也是,大老遠的還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

謝呈沒說話,又想了一會兒事情才開口:“周講於,你說我哥會不會考上了好學校但是不去念啊?”

周講於挑挑眉:“不會……的吧?”

謝呈看他遲疑,笑了笑。

“耿川哥在跟你說這個?”周講於問,“哎,我覺得,我覺得……也不一定吧,這畢竟事關前途……算了,我感覺對你哥來說確實很有可能。遠了呢家裏離不開他,可是近了也沒什麽好學校。”

謝呈回身倚在墻邊上,側頭看著他:“這麽辛苦這麽累就為了一場考試,但是考完了又不要這個結果。”

“你這麽一說我覺得還挺酷的,”周講於咧嘴笑,隔了一會兒說,“不過也挺殘忍的。”

兩個人相對沈默,心知肚明還有些沒說出口的理由。

看了一會兒鴿子,周講於問:“要是你爸回家來的話,小禾哥是不是就算走遠一點兒也沒關系?”

“不知道,我聽我媽提過一下,想讓我爸回來把酒廠再擴一擴,但是他回不回來還是另一回事情。”謝呈搖頭,“就算回來……我不能看我哥這樣,我還是想他去讀好學校。”

周講於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只好說:“也別想得這麽嚴肅,去上了大學還有很多掙錢的辦法,做家教什麽的,再不濟發傳單。”

兩個人對視一眼,周講於突然發現自己碰到了平時會避開的問題,糾結了很久,最後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謝呈說,“本來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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