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是體育課,按捺不住的男生們已經在朝外跑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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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呈頭發被周講於揉得亂糟糟,幾根毛就那麽支棱著,他靜靜地坐著發了一會兒楞,看上去就像沒睡醒。

“謝呈,該去上體育課了!”直到後面張麗戳了一下他,他才揉揉臉,站起身來去操場。

上一周剛開學,老師學生都不在狀態,今天上課整隊,體育老師終於發現隊伍有點不齊——

時不時有個頭頂支了出來。

按個子排,不管怎麽折騰,周講於依然是第一排的排頭。

謝呈也在第一排,原來他左手邊只有四個人,這下子重新一排,幾乎排到中間了。

周講於站在最右邊,側頭去看老師整隊。謝呈站在正中間,目光放遠了看著正前方,臉上沒什麽明顯的表情,但嘴角是勾著的。

果然是長高了,周講於想,不過天天都見到,都沒什麽太大的沖擊力。

興許是感應到他打量的目光,謝呈忽然扭頭看了過來。

視線撞上,周講於沖謝呈一挑眉,臉上帶了點戲謔,謝呈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不屑地揚了揚下巴。

初中的體育課說是體育課,其實跟自由休息差不多。

解散之後大家三三兩兩地走開,天氣還熱,大部分人都坐到了樹蔭底下,聚在一起聊天說笑。

周講於去打籃球了,謝呈則熱衷於跑步,自顧自拉了筋在跑道上流汗。

足球場和籃球場隔了一個大樓梯,中間用鐵絲網切分開來,要下去得先出大操場,再從籃球場的側門進。

謝呈第二次路過籃球場,聽到下面正喊得熱鬧。

他側頭,看到周講於在三分線外進了個球,少年的身姿有力又好看,看球的女生們一邊尖叫一邊在喊他的名字。

謝呈放慢了步子,最後停下來。

鐵絲網旁邊是幾棵高大的刺槐,下面正是濃陰,謝呈走過去站了一會兒。

正呆呆地看著籃球場,旁邊突然有人笑著說:“你死黨還真受歡迎啊。”

謝呈扭頭,看到是莫堯堯,腦子短路了一下,不經思考就道:“怎麽哪裏都能見到你?”

他這話本來沒有惡意,但是說出來似乎有點突兀,正思考著要不要找補,莫堯堯已經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因為我在學校裏亂晃啊。”

謝呈“哦”了一聲,也沒問她怎麽不上課,只是撿了前面那個問題:“他是挺受歡迎的。”

頓了頓又道:“不過也是真的很欠揍。”

莫堯堯肆無忌憚地笑起來,笑得十分燦爛,第一次見面感受到的距離忽然就沒了。

謝呈有點詫異,但是沒有表露。

周講於身上好像是有個探測器,專門探測謝呈的影蹤,才過了沒兩分鐘,他突然擡頭朝上望,就看到那兩個人並肩站著。

莫堯堯沖他招了招手,他看了看謝呈,也招了招手。

謝呈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朝莫堯堯說了句“回見”,轉身又上了跑道,踩著呼吸的節奏數步子。

大課間馬知力說要換座位的消息早就傳開了,終於挨到最後一節班會課,大家都興奮得不行。

打了上課鈴,教室還是鬧哄哄一片,馬知力敲敲黑板:“再鬧班會改成政治課。”

教室裏瞬間沒了聲音。

馬知力滿意地點點頭,沒說換座位的事情,而是叫了幾個人:“張麗、葉知秋、王慶祥、何傑……”

叫的人基本都是班委,最後叫到了謝呈。

謝呈一臉空白地看著講臺上,就聽馬知力說:“叫到的幾位同學跟我出來一下,其他同學先自習,我就在門口,講小話的自己註意點兒。”

七八個人一起出了教室門。

馬知力把人領到旁邊,問:“老師叫你們出來是想問問,上一周同學們的學習情況怎麽樣?有沒有抄作業的?上課講話的呢?其他違紀行為有沒有?”

大家都有點懵,馬知力安撫道:“你們盡管放心說,這不是告小狀,老師只是來了解一下同學們的學習情況。一個班集體,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大家也是為了同學們著想。”

何傑道:“早讀課的時候柴科在趕作業。”

謝呈一楞,轉頭看了看何傑,見他一臉正氣,於是抿了唇沒說話。

這句話開了頭,剩下的人大都開始說,誰誰誰上課講小話了,誰誰誰跟另一個同學傳紙條了,誰跟誰在外面打架,誰又上課吃東西了。

謝呈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馬知力一個個問過來,終於問到他跟前:“謝呈,你說。”

“我……”謝呈想了想,“可是我沒見到誰在幹嘛,剛才他們都說完了。”

馬知力還沒開口,何傑又道:“馬老師我知道,上個星期六周講於去游戲廳了。”

謝呈皺皺眉,問:“星期六?星期六又不上學,你親眼看見的?”

何傑立馬說:“我聽隔壁班的同學說的,他們一起去的。”

馬知力示意知道了,有點生氣地從窗口朝裏面看了一眼,謝呈知道他是在看周講於。

一番話問得差不多,馬知力又說:“今天叫出來的這幾位同學,都是成績好品德也好的,這個班集體不是老師的,也不是具體哪個人的,是大家的,大家要一起維護它。班裏紀律好了,同學們才能有個好的學習環境,才能好好長大成人,你們說是不是?”

幾個人紛紛應了,謝呈一直沒開口,還有個叫葉知秋的小姑娘也只是點了點頭。

幸好馬知力現在沒怎麽在意他,教室裏又有人在交頭接耳,馬知力走到門口吼了一句。

謝呈側頭,看到周講於把一本漫畫書塞進了桌空裏。

等班裏靜了下來,馬知力又回身:“這樣,你們幾個就協助紀律委員,替老師看著班裏。等一下要換座位,最後那幾個有點調皮,老師打算把你們中的幾個調到稍後排一些,也能幫我管管他們。你們看呢?”

☆、鄰居

這一回沒人開口了。

馬知力看向張麗,張麗有點怯怯的,手指拽緊了袖口。

謝呈知道她有點怕老師,開口:“馬老師,張麗坐後排太耽誤了,我坐在她前面都要擋著她呢。”

張麗微垂著頭,悄悄擡眼,感激地看了看他。

馬知力看出來這幾個都不太想坐後面,一個個地問過去都不答,終於又問到謝呈跟前:“謝呈?”

謝呈幹脆地應:“好的馬老師,我坐後面。”

馬知力笑了笑,拍拍他肩:“不用坐最後一排,倒數第二排或者第三排。”

謝呈側對著教室的窗戶,餘光能掃到周講於,他點點頭:“都可以。”

葉知秋頓了頓,說:“馬老師,我可以坐最後一排,我感覺自己還比上學期長了點兒。”

這姑娘個子是挺高的,一向坐的是倒數第二排。

馬知力看了看她,說:“好孩子。”又轉向何傑:“何傑,你朝後挪一挪?”

何傑有點為難:“馬老師,我眼睛不是很好,好像近視度數又加深了。”

說來說去沒說出個名堂,馬知力望了一眼教室裏的情狀,最後說:“後排還是有幾個成績好的,那先這樣吧,換座位。”

幾個人紛紛回教室,馬知力卻又叫住了謝呈。

謝呈只好往回走了兩步,不明所以地問:“馬老師?”

馬知力好像是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沈默兩秒道:“你跟周講於關系很好?”

“不好。”謝呈簡單地答。

馬知力:“可是我聽說你們天天一塊兒走的?”

謝呈“哦”了一聲:“我們是鄰居。”

馬知力欣慰地拍拍他肩:“既然是鄰居,關系肯定是比其他人要近一些,你成績好,要好好帶帶他,沒事兒多談談心,青少年成長過程中嘛,男生女生都是容易敏感的,總是會有些心裏話,想說的說不出來就會變得偏激,會喜歡尋找新鮮刺激來寄托情緒。愛打游戲不是問題,讓他對真正好的東西有興趣就行了。”

謝呈完全不知道馬知力什麽意思,甚至懷疑周講於背著自己偷偷早戀了,不由得在心裏罵他廢物,偷偷早戀還被老師發現。

想來想去暗自忐忑,還是只能點頭應著。

說到最後,馬知力輕推了他一下:“好好相處。”

謝呈一頭霧水地進了班,剛進去門邊的何傑就擡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終於是開始換座位。

眾人抱著書包站到走廊上聽馬知力指揮,照著體育課的隊排起來,基本是一個男生一個女生地坐,按個子高矮從前往後。

喊到謝呈,馬知力指了指倒數第二排的一個座。

周講於站在隊伍末尾,有點詫異,想說點什麽看謝呈又挺平靜的。他猜到跟剛才的談話有關系,說不定是讓謝呈來帶領後排學習什麽的。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想笑,讓謝呈帶領人學習,簡直想象不到。

座位終於排完,教室裏鬧哄哄的,大家都忙著跟周圍的同學說話,熱切得緊,不久之後大概就會形成新的好友圈子。

少年時期的座位就像領域,靠近的都是緣分,隔開的全變異地。

周講於最後一個進教室,已經只剩下謝呈的斜後桌,葉知秋的同桌。他晃悠著坐下去,第一件事是在謝呈後頸上按了一把。

謝呈回手揮了他一巴掌,臺上馬知力拍著講臺喊安靜。

“餵,馬知力讓你坐這裏來幹嘛?”柴科問了一句,他在謝呈另一邊的斜後方,中間隔著走道。

周講於笑:“肯定讓他來監督咱們學習。”

柴科也笑了笑,轉頭去跟自己的新同桌打招呼,是個挺漂亮的高個兒姑娘。

謝呈轉頭看周講於,捏了捏拳頭:“星期六也去游戲廳了?”

“我靠誰跟你講的?”周講於立馬坐直。

謝呈沒說話,默默地正過頭去。

周講於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這根本就是上趕著自首。連忙去抓他後領子:“不準告訴我小姨。”

“別說了你們,”葉知秋小聲提醒,“發火了。”

臺上馬知力氣得不行:“再講等下放學留半個小時。”

教室裏終於靜了下來,謝呈抓起草稿本,飛快寫了幾個字,回手朝著周講於桌上塞。

周講於拿過來,看到上面寫著一句話:“收買我。”

“切!”周講於壓著嗓子,“要什麽?拳頭要不要?”

謝呈回頭看他一眼,臉上看似沒表情,眼角卻是彎著的:“等著。”

講臺上馬知力開始總結上一周的表現,不斷強調操行分的重要性,又指指講臺旁邊的雜物櫃,上面掛著“衛生”的流動紅旗:“這周只有一張流動紅旗,大家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有沒有為班集體做什麽貢獻。”

“集會的時候我聽見有同學說五班還不如咱們,但是你們看看三班,就在隔壁,能不能跟好的班集體比一比?”

“流動紅旗是班級榮譽,大家身處同一個集體,就應當擔起主人公的責任,如果每個人都隨心所欲還怎麽上學?”

說了半天,馬知力突然道:“大家拿一張紙出來,空白的。”

學生們互相看了兩眼,又互相搖搖頭,只能照做。

等窸窸窣窣的聲音小下去了,馬知力說:“大家好好想一想,今天從早上到現在,身邊的同學有沒有什麽違規行為?有的都寫下來。”

周講於有點詫異,戳了戳謝呈的背:“他讓你們出去是在商量這個?”

謝呈搖搖頭。

不少人在竊竊私語,馬知力說:“匿名寫,不會有人知道你寫的是什麽。”

謝呈總覺得這樣的行為有點奇怪。

馬知力又在說什麽規矩方圓一類的話,車軲轆似的,他是政治老師,什麽話說出來都帶著股勁兒,像是某種正義感。

但是他的話裏藏著什麽東西,讓謝呈不太舒服。

周圍人都在開始寫字了,謝呈才提起筆,埋了臉咬著筆頭猶疑。

後面周講於忽然嗤笑了一聲,馬知力問:“周講於,你有什麽意見?”

沒等周講於回答,他又說:“你先跟我出來一下。”

謝呈轉頭,周講於從座位上起身,擠眉弄眼地看了看他,出了教室。

“大家寫完了小組長收一下,收好了給張麗。”馬知力叮囑了一聲,也出了教室。

謝呈忙望出去,看到馬知力拉了拉周講於,人就被柱子擋住了。

他只好又低頭看白紙,楞了半天,終於是寫了個“無”,看前面的人還在沙沙地寫,想了好久,又加了個句號。

小組長收完紙條交給張麗,周講於竟然還沒進教室。馬知力探出個頭來:“大家上自習。”

直到放學鈴聲響了周講於才回班。

他臉上沒有表情,但是謝呈對他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來他心情不是很好。

不,是特別不好。

終於是熬到馬知力說“放學”,謝呈立即轉頭看周講於,周講於卻已經起身,垂眼掃了他一下,轉身就出教室。

柴科在後面喊:“魚!等我!有事跟你說!”

周講於頭也沒回,直接應了一個:“不等。”

不知道為什麽,謝呈總覺得剛才那一眼有點冷漠,他心裏忽然發起慌來。

同桌在說話,但是他根本沒聽清,只亂七八糟捧了桌上的東西,迅速朝書包裏一塞,跟著就跑了出去。

出去只看到後門外的柴科。

“柴科,周講於呢?”謝呈問。

柴科搖搖頭:“馬知力找他說啥了?怎麽看上去不太對?”

謝呈皺著眉,想了想,提著書包要朝教學樓背後走,走了幾步聽到宣禾喊他:“小呈!”

“哥你先回!”他邊跑邊喊。

教學樓背後是一個小小的園圃,順著坡勢建的,種了很多花草樹木,謝呈本來以為周講於會來這裏,來來回回卻沒找到人。

在籃球場也找了一圈兒,謝呈第二回進了園圃。

裏面有幾個女生聚在一起抽煙,擋在中間的小路上。

謝呈從旁邊經過,其中一個女生突然笑:“弟弟長得挺清秀的。”

謝呈抿了唇,直接想過去,另一個女生卻迅速擡了腿,一腳踩在旁邊的石頭上,徹底擋了他的路:“弟弟怎麽這麽沒禮貌?初幾的?姐姐跟你說話呢,怎麽都不答應?”

“讓開。”謝呈平靜道。

那高年級女生笑起來:“還真是有脾氣。”

她擡手退出香煙,朝著謝呈那邊遞:“抽一口就讓你走。”

謝呈冷漠地重覆了一遍:“讓開。”

“哎喲餵!”幾個女生見狀圍了上來,嘻嘻哈哈地笑著,“運氣好,捉住一個有脾氣的。”

謝呈正想著對女生動手是不是不太好,旁邊過來一個人,擡手直接攬了他脖子,把他圈在自己身前:“餵,幾位姐姐,我同學怎麽惹你們了?”

幾個女生剛才沒發現旁邊有人,都楞了一下。

周講於帶著謝呈朝外走:“對不起,要回家寫作業了。”

那幾個女生大概也就是玩笑,看謝呈的反應有意思才逗了幾句,這會兒看人走了也沒追,只是互相打趣了幾句。

周講於把著謝呈的肩到了出口處,謝呈問:“你去哪兒了?我剛才進來沒找到你。”

“你笨。”周講於說,“我就在紫藤架背後。”

謝呈:“你看著我進來找你你不說話?”

周講於看他:“怎樣?”

謝呈抿緊了唇,顯然是在生氣。

“嘿我說你生哪門子的氣?”周講於問,“要不是本大俠出手相助,你不得被抓到盤絲洞去?”

謝呈一把甩開他手:“看我著急很好玩兒?”

他把書包背好,大步朝著校門走,周講於就在後面跟著。

學校裏已經幾乎空了。

謝呈走了幾步發現自己有點過分,回頭去看周講於,卻發現他在出神,這才想起正事來:“怎麽了?馬知力罵你了?因為你去游戲廳?”

周講於沒有馬上回答,他立即有點惴惴,問:“你早戀了?!”

周講於認真地看著他,過了兩秒才開口:“謝呈,你跟馬知力說什麽了?”

“什麽?”謝呈有點驚訝。

周講於皺了皺眉:“你沒跟馬知力說什麽?”

謝呈心裏的火騰一下就起來了:“我跟馬知力說什麽了?連你去游戲廳都是我從其他人那裏知道的,我能跟馬知力說什麽?”

兩個人站在路邊對峙,周講於眉頭越皺越緊,最後說:“馬知力問我家裏的事情,我家裏的事情只有你知道。”

謝呈一楞,怒氣頓時散得一幹二凈。

周講於平時看上去皮得很,好像完全不在意這事情,其實謝呈心裏明白,他只是不願意說,所以他們平時都會避開相關話題。

自己跟最親的人都不說這個,更枉論跟其他人說了。

謝呈本來以為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但現在周講於問這個問題,就是篤定了是他告訴別人的。

“不是我。”他擡眼看著周講於,聲音控制不住有點發顫。

周講於發現他嘴唇在抖,也是一楞:“不是你就不是你,這麽激動幹什麽?”

“不是我!”謝呈大聲說。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我的書名是不是很沒吸引力啊?為什麽大家都不點進來看?!(死不承認自己寫得不好m(o_ _)m作者太不要臉了請踢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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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糖

周講於撓撓頭,伸手要去摸謝呈的肩,謝呈後退一步:“你不相信我。”

“不是,”周講於垂下眼,“馬知力好煩,我特別不喜歡他那個姿態。”

謝呈看出他的猶疑:“可是真的不是我。”

周講於擡手把住他肩:“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走吧回家了,也不是什麽大事兒。”

他這話說得平和,完全不是平時的囂張樣子,相當於是在服軟了。

謝呈心知自己沒資格生氣,但是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咽不下去。

周講於反手捏他下巴,“嘖”了兩聲:“你說你,這麽激動幹嘛?我都沒沖你發火,你就跟要吃了我一樣。”

謝呈深呼吸,一擺頭掙開他手,但周講於胳膊摟緊了他脖子不放,最後還是只能被他拖著朝前走。

校門口左手邊第一個門面是鎮上郵局的。

這會兒郵局已經關門了,墨綠色的卷簾門下面,有個老人家坐在臺階上,正在朗聲吆喝:“叮叮當,賣麻糖!”

他面前放著個背簍,背簍上面擺著扁筲箕,裏頭放著灑了白芝麻的糖。

聽著老人家手裏錘釘清脆地響,周講於說:“我想吃麻糖。”

他拔腿就朝街邊去,謝呈只好也跟著,跟到一半周講於忽然停了腳。

“怎麽了?”謝呈問,“不是要買糖?”

周講於哈哈地笑起來,把褲兜翻了個面兒:“大爺的,忘帶錢了。”

謝呈伸手一摸,兜裏空的。

周講於一看就知道他也沒帶,攬住他脖子:“走吧走吧。”

過了馬路,周講於放開謝呈:“我去攤子上了啊,今天跟小姨一起回。”

謝呈抿了抿唇。

周講於說:“不是在生你的氣,我知道不是你說的,放學的時候我太激動了,我要去跟小姨告馬知力的狀,讓她下次開家長會找他麻煩!”

謝呈還是沒動,周講於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滾!”

謝呈立馬飛起一腳踹回去,鬧了幾下,直到兩個人都笑起來,才各自轉身走上岔路。

走了幾步謝呈回頭,周講於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遠處了。

目光隨即落在賣麻糖的老人家身上,謝呈頓了兩秒,突然轉身飛跑起來。

今天提前關了鋪子門給人送酒,宣芳玲回來得稍早些,這會兒已經在廚房做飯。

宣禾好不容易能在晚飯之前空下來,正在堂屋裏抓緊時間看書寫作業,就聽到院門砰一下響。

謝呈像炮/彈一樣沖進屋,把書包朝堂屋的椅子上一甩,風一樣沖出去,咚咚咚上了樓,沒一會兒又咚咚咚下了樓。

宣芳玲提著鏟子朝外看:“你幹嘛?”

“別等我吃飯!”謝呈大吼一聲。話音未落,人已經又出院門了。

宣禾跟出去:“要下雨了去哪兒?帶傘!”

謝呈說了句什麽,但是宣禾已經聽不清了,立馬回身給他拿了把傘,出了巷子卻不知道他是朝哪個方向走的。

宣麥站在院門口:“二哥去哪裏?”

天邊已經卷起黑雲,起了大風,伴隨著宣麥這一句,炸雷跟著滾過去。

宣禾搖搖頭,理理她被風吹亂的頭發:“估計去臺球室了,沒關系,那邊有蘭姨在。”

他進屋,叮囑:“別跑遠了,要下雨了。”

宣麥很喜歡下雨天,吹著風在院門口的屋檐下抓石子。

沒一會兒雨點子啪嗒啪嗒來了,周講於從巷口跑過來,看到她在門口,問:“麥子,怎麽還不進去?落這麽大的雨。”

“周講於你回來啦!我二哥呢?”宣麥問,“我馬上就進去吃飯啦!你要來我家吃飯嗎?”

周講於疑惑地“嗯”了一聲:“你二哥?你二哥沒回家?”

宣麥點點頭又搖搖頭:“回啦!回來又走啦!”

周講於楞了一下,轉身就跑。

裏面宣禾喊吃飯,宣麥忙應了一聲,再回頭周講於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周講於剛才的確去了臺球室,不過去的時候蘭姨已經準備收攤兒了,她今天跟老同學約好了要去喝一杯,臨時定的,周講於也是剛剛才知道。

跑到半路雨就下大了,雖然飛跑起來也就幾分鐘的事情,但是周講於到車站的時候還是淋了一身濕。

他匆匆朝著校門口望了一眼,坐在街邊的老人家早就不見了。

不會真這麽蠢吧?

周講於邊想邊朝地下室跑,到了拐角處能看到地下室的門口了,他停下腳,同時爆了句粗口,在心裏說,果然這麽蠢。

雨下得大,好像是從立秋就醞釀起來的,現在一次性潑下來,潑出了天地無光的氣勢。

謝呈坐在卷簾門角落的臺階上,一雙膝蓋屈起,跟平時一樣抱著雙臂。

他發梢沾上了雨水,臉上沒有表情,好像是冷漠,又好像不是,只發呆一樣望著眼前的雨簾,側臉說不出的沈靜。

下雨天跟他無關,外界的一切都跟他無關。

雨聲太大,遮掩了周講於跑過來的腳步聲,周講於就在幾米外的墻角站著,但謝呈一直沒發現。

過了半天,周講於走過去坐到他旁邊,肩膀緊緊抵著他肩膀,罵了一句:“媽的這雨,要砸死人一樣。”

謝呈扭頭看他,又側頭看看緊閉的卷簾門,好像是剛從夢裏醒過來,表情有點發懵。

“我小姨去朋友家了,今天提前鎖門的。”周講於說,“你來幹嘛的?”

他問話的時候其實已經看到了,謝呈看似閑閑抱著手,其實懷裏護著一方紙包,裏面的東西他也猜到了。

謝呈聞言點點頭。

周講於又問了一遍:“你來幹嘛的?”

謝呈看他一眼:“來給麥子買糖。”

周講於挑挑眉:“給我吃一塊兒。”

“不給。”謝呈直截了當。

周講於直接上手,掰著他一邊肩膀,伸手到他懷裏揪出紙包來,打開看到幾塊麻糖。

謝呈聳聳肩:“耿川哥這幾天沒來我家,麥子說她想吃糖了。”

“哦。”周講於應了一聲,直接抓了一塊扔進嘴裏。

麻糖粘手,碰過之後指尖黏黏的。

謝呈面無表情地看著周講於吃糖,半晌往後縮了縮,側背抵著墻壁,也不知道是不是冷。

周講於看了他一眼,抓了一塊糖朝他嘴裏塞。

“我不愛吃糖,你故意的吧?”謝呈側臉讓開。

周講於把糖丟進自己嘴裏,手指伸到他嘴邊:“甜的。”

“全是廢話,”謝呈嘲諷,“你家糖是苦的啊?”

周講於挑著眉毛笑,把他當小狗兒似的,手指直接懟他嘴唇上:“你舔舔,甜的。”

“神經病!”謝呈一口咬上他手指。

“靠!真是狗啊!”周講於疼得大罵,廢了大力才把手指收回來,幹脆地伸手,捏住他下巴,強勢地抓了糖塞進他嘴裏,“吃!”

謝呈皺眉:“粘牙。”

要不是雨太大自己懶得動,真想站起來踹死他。

雨聲把天地連接起來,雷聲閃電裹在其中,混沌一片。

熟麻仁讓甜帶上了香氣,兩個人嘴裏嚼著麻糖,就這麽坐在墻角的臺階上,肩膀抵肩膀地看雨。

周講於不知道是不是餓了,一直在吃,沒一會兒已經吃掉一半。

謝呈把剩下的搶回來包好:“你幾歲了還把糖當飯吃?牙齒不想要了?給麥子留點兒!”

周講於“嘁”了一聲,還意猶未盡地吮了一下手指。

過了好半天,謝呈突然說:“你家裏的事情真不是我跟馬知力說的。”

“我知道。”周講於不甚在意地垂眼,“小姨跟我說了,馬知力給她打過電話,她當時沒多想,就以為班主任關心學生,而且馬知力答應過她不跟我提的。”

“靠!”謝呈罵,“他怎麽說話不算話!”

周講於頓了頓:“下午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突然有點不爽。”

謝呈表情難言地看著他,周講於迎著他視線,半晌目光躲閃了一下,惱羞成怒:“看你大爺啊看什麽看?!”

“你是在道歉嗎?”謝呈驚訝地說。

周講於破罐子破摔:“對啊對啊我在道歉很奇怪嗎?以前打架我給你道的歉還少嗎?”

謝呈搖頭:“那不算,那都是被逼的。”

周講於帶了點怒氣,擰著眉看他,最後噗一下氣笑了:“對!就因為你是好學生,不管誰對誰錯,每次都要我道歉!”

“嗯哼。”謝呈臉上有些微的得意神色,是在別人面前不會顯露的,“有本事你也成好學生啊,你也就有特權了。”

周講於“嘖”了幾聲:“你羞不羞啊謝呈?當好學生就是為了特權嗎?而且你看看你自己,除了成績好還有其他嗎?我都替你害臊。”

“隨便咯,好成績是護身符你懂嗎?”謝呈坦白地說,“跟你打架不用道歉就行。”

周講於翻了個白眼。

暴雨聲勢浩大,險些讓人以為還身處盛夏,但是夾在雨中的風氣撲面來,明顯是比先前要涼爽。

天擦黑的時候雨變得淅淅瀝瀝,周講於嘟囔了一句:“餓了。”

謝呈轉頭看他,他站起身來拽他:“走,去吃牛肉面。”

車站旁邊的小館子很多,周講於一向跟周邊的各種老板混得熟,除了車站地面上那家臺球室的。

用周講於的話來說,那叫生意上的競爭對手。

兩個人踩著深深淺淺的水坑走出去,拐進一家牛肉面館,老板看到周講於就笑:“作業寫完沒?”

“叔你再問我面都吃不下去了!”周講於苦著臉,帶謝呈坐到角落,“今天沒帶錢,明天給你拿過來。”

老板自顧自甩著面條,呵呵笑:“隨你哪天拿。”

沒一會兒上了面,兩個人邊吃邊搶牛肉,搶到最後老板看不下去了,趁著零星幾個客人沒註意,一人給添了一勺。

周講於滿足了:“謝謝叔!”

謝呈跟老板不熟,有點不好意思:“謝謝叔叔。”

周講於嘚瑟地看看他,邊哼歌邊吃面。

填飽肚子雨已經徹底收住,跟老板打了聲招呼準備要走,老板道:“你同學把賬結啦。”

“嗯?”周講於問,“什麽?”

老板朝外指了指:“是你們同學吧?”

☆、奇效

謝呈順著朝外看了一眼,一個高挑背影一閃而過,他回頭看周講於:“是莫堯堯。”

“喲。”周講於嘆了一聲,卻沒接著說。

一直走到陶市,周講於才問:“你跟莫堯堯很熟啊?”

謝呈聽出他口氣微妙,問:“不是你跟她熟嗎?”

“誰說我跟她熟了?就見過兩回而已。”周講於立馬否認,“是你跟她熟吧?這才幾天啊都幫你結賬了。我看那些高年級的女生都愛保護人,好像挺喜歡你這樣白白嫩嫩的弟弟的。”

“沒幫你結賬只幫我了嗎?”謝呈皺眉,怒道,“你才白白嫩嫩!”

周講於莫名其妙:“白白嫩嫩怎麽了?誇你呢。”

謝呈也說不清自己的心態,他不喜歡周講於這樣說自己,最後只得抿抿唇,不開口了。

周講於飛了一下眉毛,擡手架在他肩膀上,順勢就去捏他臉:“白白嫩嫩。”

下一秒被謝呈回手拐了一拐子:“滾!”

周講於閃得快,正要得意沒被碰到,謝呈回身就是一腳。

“靠!我他媽就知道,”周講於大罵著還手,“謝呈就是狗,光會咬人,面白心黑!”

一路吵鬧著回了宣家巷,周講於卻不回家,跟著謝呈進了院子。

他就跟回自己家一樣,比謝呈跑得還快,先跟宣芳玲和宣禾打了招呼,立馬喊宣麥:“麥子麥子!快來迎接你二哥!”

謝呈進堂屋把糖遞給宣麥:“麥子!”

“啊!”宣麥接住糖,開心地喊了一聲,“麥子最喜歡二哥啦!”

回頭看到周講於,脆生生地加了一句:“也喜歡周講於!”

宣芳玲佯裝嚴肅地教訓她:“周哥哥就周哥哥,周哥哥都這麽大了怎麽還喊人家名字?跟你二哥不學好。”

宣麥吐吐舌頭。

宣禾彎著眼睛:“忙慌慌跑出去就為了買糖?吃飯了沒?”

周講於笑:“吃啦。”

謝呈捏捏宣麥的臉:“麥子想吃糖嘛,下午沒帶錢。”

宣芳玲道:“去把濕衣服換了,等下感冒了收拾起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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