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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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屋子的書房, 無論是面積、布局,還是內部陳設, 都遠比不上舊別墅的,更比不上老宅。杜永封用挑剔的目光審視一番,在窗邊的沙發落座。

他看杜子佑並不立即坐下來,反而把他一個人扔在書房,自己不知跑到哪裏。

幾分鐘後, 杜子佑才慢吞吞走回來, 換了一套舒適的家居服,手裏端著一大杯涼開水, 一邊喝一邊坐到辦公桌後。

杜永封簡直被活活氣死,冷冷道:“走路也沒個正形, 才和徐家那小子認識幾天,就學會了這麽多不良習氣, 連基本的待客禮儀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杜子佑咽下一口涼水,手中的玻璃杯砸到桌上,砰地一下表現出主人此時的心情。

“大哥你有事快說, ”杜子佑語氣有些不悅,“我忙了一天很累,需要休息。”

杜永封冷笑一聲,說:“我看你不是沒禮貌, 而是成心和我過不去。”

他後背挨在沙發上,全身肌肉放松,兩只手肘搭在扶手上, 手指頭相對置於腹前,如同在自己家裏一樣自信而愜意,自認為能掌控全場。

“忙了一天?”杜永封繼續道,像是聽到了什麽引人發笑的話,“又忙著拉攏誰了?”

杜子佑身體前傾,兩手交握抵於唇間,兩只夜晚般深邃的眸子看向對方。

他和範惠茹長得像,特別是那一派天真爛漫的眉眼,似乎從未沾染世俗的煙火,然而嘴角似有似無的譏笑昭示他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麽單純無害。

杜子佑明白自己拉幫結派尋求支援的舉動不可能瞞過杜永封,所以沒想過要遮遮掩掩,現在也沒必要否認。

“如果你是來警告我的,那大可不必,”杜子佑不急不緩道,“我不會停手。”

杜永封銳利的眼神,像是想把他腦殼掀開看裏面是不是產生了變異。

“你以前可對父親的東西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杜永封指出,“現在又是找同盟,又是回老宅探望,從護工那裏套話。怎麽,想讓他修改遺囑?是徐涿給你灌了什麽迷魂藥,讓你產生這個念頭?”

“他不用給我灌迷魂藥,”杜子佑不喜歡徐涿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他不過是讓我做自己罷了。”

“做自己?”杜永封嗤笑一聲,“我看著你長大,他會比我更了解你?你從小就是個野孩子,一身的毛病——膽小懦弱,心軟易騙,不服管教,思維跳躍什麽事都做不好。父親好不容易才把你糾正過來,現在你說要做回自己?呵。”

杜子佑面若冰霜,攥緊手指,說:“冷暴力可不叫糾正!”

杜永封不理會,補充道:“如果沒有父親的諄諄教誨,你現在還是一事無成,你應該感恩他的用心教育。”

“你真這麽認為?”杜子佑的目光有如實質,壓在杜永封身上似要榨出他的真心話,“你覺得他在做好事?”

杜永封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樣問,點頭:“當然。”

“哼,”杜子佑嘴角牽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擡了擡下巴,“他本人可不這樣認為。”

“什麽?”杜永封楞住。

“你沒聽錯,他後悔了,”杜子佑兩只手放到桌面,後仰靠到辦公椅背上,“也許是老糊塗了,也許是病糊塗了,反正我每次回去陪他說話,都會聽到一次懺悔,向我,向母親。你說他會不會因此想方設法補償我,把身後事重新安排一下?”

杜永封微睜著眼睛看他。

“你專程前來不就是想打聽事情進展麽?”杜子佑輕蔑一笑,“現在我告訴你了,還不趕緊回去想方法阻止他?”

杜永封沈默不語和杜子佑對視,略微驚訝的表情逐漸收斂。

“所以你是蓄謀已久?”杜永封沈聲道,“等著報覆他,等著反抗我?”

杜子佑搖頭,說:“不,我原先並未奢望他會懺悔。你說得對,徐涿對我產生了影響,他給我展示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我是為了他才會下決心和你們劃清界線,不再生活在杜家的陰影之中。也是因為他,我決定放下那份無關痛癢的驕傲,嘗試從父親那裏拿回點籌碼,讓你遠離我們倆的生活。哈!想不到還真的讓我成功了,算是意外之喜吧。”

他臉上的笑意讓杜永封擰緊眉頭。“和外人算計自己的父親,恬不知恥!”他低聲訓斥。

杜子佑收起笑容:“大哥,我叫你大哥已經給足你面子。首先,徐涿不是外人,他就是我的家人。其次,杜家的一切本來就有母親的一半,她雖然沒有立遺囑,但是明白人都知道她想把所有東西留給我,現在不過是經由父親的手交到我手上罷了,何來的‘算計’?

“而且你大可放心,父親再怎麽愧疚,你是他最喜歡的兒子,是他這輩子的得意之作,他一定不會讓我爬到你頭上,我拿得再多,最後也只能自保而已,威脅不到你。”

說著他放下胳膊站起來,道:“我把話說得很清楚,無論你是來警告我,還是來打探消息,我都沒別的可說的了,你若是還有別的事情,請盡快提出來,沒有的話就請離開,我還要休息。”

杜子佑陰沈著臉,這不是在送客,而是在趕客了。

此情此景,杜永封終於真正意識到他軟弱可欺的弟弟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人,不是那個鉆進母親懷裏逃避父親冷言冷語的三歲小兒,不是那個被關進黑櫃子裏哭到暈厥的小孩子,不是木頭一樣被塑造得循規蹈矩的少年,更不是不茍言笑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冰人。

以前的杜子佑怕父親,後來怕杜永封,父子倆輪流扮演杜家的獨裁者,老宅所有人,包括杜子佑從來不敢反抗。

杜永封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與杜子佑四目相對。

他無法接受失去掌控的事實。

杜子佑漠然看杜永封一步步走向門口,拉開書房的門,一只腳踏出去,然後停了下來。

杜永封站在門口,緩緩回過頭來,意味深長地一笑。

“你說徐涿是家人——你錯了,”他眼底的惡意一閃而過,“兄弟姐妹有牢不可破的血緣紐帶,夫妻有休戚與共的婚姻關系,你們——你和徐涿,又有什麽呢?”

徐有材已經半個星期沒和兒子說一句話。

準確地來說,徐涿心虛地對他說過幾句,徐有材卻一句也不回應,把兒子當透明人。

“爸……”

他們剛從拍賣中心出來,辛苦了幾個月終於成功拿下計劃中的那塊地,徐有材繃了幾天的臉總算露出點笑意,徐涿抓住機會想和他講和。

徐有材瞪他一眼,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了:“別以為就這樣算了!”

徐涿嘿嘿笑,能回應說明氣消了不少。他換了個話題:“大家辛苦了,今晚請所有人吃飯,明天上午放半天假。”

現在公司基本是徐涿在管,這種小事徐有材沒有異議,上了車才想起一件事情,腦袋伸向駕駛座。

“臭小子,你就是想放假去見杜子佑!”他自覺被耍了一道,鼻子都氣歪了。

徐涿閉上嘴不敢出聲,因為徐有材正好戳破他的心思,他是說多錯多,不想去觸黴頭。

然而徐有材不輕易放過他。

“你別癡心妄想,明天你不許離開,陪我去拜訪老陳,”徐有材說,“聽到沒有!”

徐涿撇一下嘴,不太樂意:“你不是經常見到陳老板麽,還用特地去拜訪?”

徐有材說:“他一個侄女最近住在他家裏,家世才學各方面都挺不錯,我帶你去見見。”

“爸!”徐涿無奈,“你要怎樣才能死心?上次孫柔的事已經讓子佑難過了,我決不可能再瞞著他去和別人相親。”

“那就直接告訴他你要去相親!”徐有材厲聲道。

徐涿真想狠狠晃一晃他,看他腦子裏是不是積了一海洋的水。

“爸,我跟你講道理,”徐涿按捺火氣盡量平和地說,“不管你願不願意接受,我心裏都只有子佑一個人,他心裏也只有我,我們倆感情好著呢,所以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有什麽理由拋下心上人,去和一個陌生人談情說愛?這完全是莫名其妙的事啊!”

徐有材有那麽幾秒被他的邏輯饒進去了,自我懷疑一會兒,然後撫掌大喊道:“臭小子你這是詭辯!你為什麽不站在你老子的角度想一想,自家兒子被別的男人拐跑了,傳出去丟不丟人,啊?”

“爸你說得不對,”徐涿在紅燈前停下,“明明是你白撿了一個兒子,傳出去別人羨慕你還來不及呢。”

“你你胡說八道!”徐有材氣急,“兩個男人在一起還不丟人!?”

“你別激動,”徐涿手搭在方向盤上,向後視鏡瞥了一眼,“先搞清楚丟人丟的是誰的人。我和子佑並不介意別人的目光,所以肯定不是丟我們的人。依媽的性子,她必定也不在乎。那就只剩你了。就因為你覺得丟人,所以想拆散兒子的姻緣——你這事做得可不咋地道。”

徐有材瞪著眼睛氣得想把他吃下去,想反駁卻一時口拙不知道從何入手,臉都憋紅了,半天才放棄努力,撂下狠話:“我我說不過你!反正明天你必須跟我去!”

綠燈亮,徐涿一邊起步一邊拋出一句話:“去可以,我會向那位女士坦白,告訴她我有子佑了,對別人不感興趣。”

“你!”徐有材氣成河豚,胸膛劇烈起伏,覺得自己壽命都短了十年。

他徹底拿這逆子沒轍,徐涿也怕把他氣出毛病來,軟了語氣道:“爸,你不要對子佑有偏見,你以前可是經常誇他的。往好的方面想,如果我們倆能夠穩定下來,以後便有他和我一起孝順你們二老了。”

徐有材呼吸,從鼻子裏哼一聲,說:“穩定?你們怎麽穩定?又沒孩子,又不能領證。”

徐涿見他冷靜下來,暗自松一口氣,耐心道:“有孩子的夫妻離婚的也不少啊,所以還是得看你怎麽經營,辦法總比困難多,你放心好了。”

徐有材擺擺手:“你別跟我說,你想跳火炕我攔不下來,燒死算了。”

“謝謝爸!”徐涿喜上眉梢,又得寸進尺,“子佑剛好今晚有空,我讓他來家裏吃個飯,你們好好聊一聊。”

“你敢!”徐有材低吼,“你們滾得遠遠的,別出現在我面前!”

進尺毫不意外地以失敗告終,徐涿難免有點失落,唉,還是得慢慢來,急不得。

但是車子拐一個彎的功夫,他就又高興起來。明天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去找杜子佑,簡直就是裏程碑式的勝利啊!

再四舍五入一下——那就是結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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