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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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闊的田野上大雨滂沱, 一輛破舊的面包車從遠處漸漸顯露身形,吭哧吭哧地駛近村裏。

這雨從前天開始就沒停過, 只偶爾雨勢減緩,段茹他們便是趁中午雨小的時候出發,哪知半路又開始下大,一車人差點兒就被困山溝裏。

段茹什麽沒經歷過,但是幾位年輕人卻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驚心動魄的場景, 拐過山路時提心吊膽, 生怕突發泥石流把他們掩埋在這荒郊野外。

“到了到了,娃兒們下車咯。”司機大叔回頭吆喝。

村長家大門洞開, 老村長早就守在門口,看見面包車停下, 立馬撐傘跑過院子給他們送傘。

段茹帶大家安頓好,老村長派人去喊村民, 自個兒圍坐大廳裏和他們嘮嗑。

“村長,您這兒哪個地兒信號好?我想打個電話。”段茹問道。他們工地在野外,沒有信號塔, 唯有回到村裏來才能與外界接觸。

老村長給她指了個地方,段茹拿手機走到廚房,舉起手機在裏面兜了圈,最終選定信號最強的柴米堆, 搬來小凳子坐在上面撥了個號碼。

嘟地剛響第一聲,電話就被接起,徐有材的大嗓門從那頭傳出來:“老婆!想死我了, 你上次打電話都是大半個月前的事了喲!”

“你也知道我這裏沒信號,這不,我一有信號馬上打給你。”段茹說。

“嘿嘿……噫,老婆你那邊是不是下雨?哎喲千萬不要淋到,衣服帶夠了沒有,現在天氣涼了,淋了雨必須馬上換幹衣物,平時洗的衣服也要等到……”

段茹習慣了徐有材的絮絮叨叨,靜靜地聽他講,時不時嗯嗯幾聲表示收到。

他們隊這回挺倒黴,探洞打了許久,好不容易布方開挖,卻遇上了一連數日的大雨,她只好趁停工的空當帶學生們到最近的村子補充物資。

“……是門當戶對。”

段茹耳朵捕捉到某句話,出聲打斷徐有材:“你說什麽?孫柔是誰?”

“哦,老婆你忘了?就是樓下的二妞啊,涿子的小學同學,初中搬走了。上個月回來探親遇到,我就讓他們來家裏做客。”

她在記憶裏搜尋,總算記起來一個大大咧咧的女孩子,眉清目秀,從小便是假小子性格,和自己兒子玩得不錯。

但是怎麽到徐有材口中,就成了溫柔賢惠的大家閨秀了?難道真是女大十八變?

還和徐涿那小子談起了戀愛?

“老公,”段茹問,“涿子親口說和他們杜總分手,然後和二妞在一起了?”

徐有材鼻子哼一聲,回答:“臭小子雖然沒明說,但是二妞幾次約他出去他都沒有拒絕,應該是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女孩子,想要回頭是岸了。”

段茹不自覺地挑起一邊眉毛,又問:“那他和杜總什麽情況?沒再聯系過?”

“聯系?有我在他別想動歪腦筋!”徐有材洋洋得意,“他現在在公司忙得腳不沾地,回家倒頭就睡,偶爾二妞約他他才出去,哪有時間精力和杜子佑聯系。”

段茹嘴角抽抽,聽徐有材侃侃而談自己的英明神武,終於忍不住打斷道:“我說老公,你知不知道在某些方面,你兒子……和你挺像的。”

“嗯?他長得是和我年輕時挺像,不過沒有我帥氣哈哈哈哈……”

段茹:“……”

她無奈地扶額頭,結婚二十幾年,徐有材還是這副傻大個的性格,也不知道他是怎樣把這麽大一家公司撐起來的。

老夫老妻正膩歪著,一個男生跑過來喊人:“段老師,村民們來送物資了,您來看看嗎?”

段茹掛斷電話起身出去,大廳裏擠滿了村民,男女老少提著雞蛋、蔬菜和臘肉,甚至還有人捉了兩只活雞,另外一些人兩手空空,是專門過來看熱鬧的。

這山溝溝極少外面的人進來,他們幾個相當於全村的客人,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關註。段茹指揮學生們按照清單購買物資,一陣忙亂後,村民們心滿意足地離開,考古隊打包東西準備離開。

老村長叫住他們:“雨太大不安全,還是等小一些再走。”

段茹同意了,看還有時間,便又躲回廚房裏撥了另一個電話。

這次響了好幾聲才接起,徐涿打著哈欠問候:“媽。”

“工作呢?”段茹說,“累了就休息會兒,你爸又不是幹不動,別由著他來。”

徐涿站起來活動關節,說:“沒事,爸也忙,我剛接手很多事情需要熟悉,過陣子便能適應。您在那邊還好麽?”

母子倆聊了幾句後,總算說到了正題。

“二妞是怎麽回事,”段茹問道,“你爸說你和她約了幾次會?你和杜總分手了?”

“怎麽可能!”徐涿回道。

“那你是在騙你爸?”段茹想到了什麽,正色道,“也在欺騙二妞了?”

“啊……也、也不全對,”徐涿遲疑道,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兩聲,“其實二妞和我是一夥的,她約我的那幾次,我都跑去見子佑了。”

段茹捂臉,她就知道!

他們父子倆雖然從小就不對付,性格也不相同,一個是脾氣暴躁大老粗,一個卻是翩翩君子,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重情義。

當初段茹就是看上了徐有材這點,才同意下嫁給他。徐涿不久前才和杜子佑你儂我儂,怎麽可能一轉身就腳踏兩條船出了軌?

也就只有徐有材那個老古板被蒙蔽了雙眼,竟然真認為兒子會輕易移情別戀,還說什麽“男人怎麽能和女人比”,拜托,只要你兒子喜歡,無論男女在他心裏就是一塊寶誰也比不上!

段茹短暫地思考了一下兒子應該沒有遺傳到徐有材的傻氣,又問:“你該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到時候你爸發現又被騙了,不得把你腿打折?”

“放心,我們有計劃。”徐涿全盤托出,“二妞先約我幾次表示她對我有好感——當然這是做給雙方家長看的,我嘗試著和她交往一段時間,然後發現對她不來電,而且始終放不下子佑,於是思念成疾日漸消瘦,連工作都提不起興趣。接著二妞心灰意冷放棄了我,這樣他們也不能說什麽了。”

段茹:“……”

自己還是樂觀了。

誰說這小子沒遺傳到徐有材的傻的?

自己如此出色的基因都沒能挽救他們徐家的傻子傳統麽!?

徐涿還在展望美好未來:“爸看我對子佑念念不忘,心腸再怎麽硬也會松動些,到時候我再下劑猛料,比如說醉酒後在爸面前哭喊子佑的名字,或者——”

“行了,你別說了,”段茹無力道,“杜總知道你們的計劃嗎?”

“他最近有很重要的事要忙,我沒打擾他,”徐涿說,“其實整個計劃都不需要他的參與,沒必要讓他操心。”

雖然他口若懸河說得好聽,但是段茹總覺得他想得太美,便勸道:“你還是和杜總講一下,到時候出岔子怎麽辦?”

徐涿那頭連聲說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了進去。

雨漸漸變小,一名學生進來通知她上車,段茹最後叮囑了幾句掛斷電話。

徐涿放下手機,溫助理進來送文件,看他心情不錯隨口調侃了一句:“徐總遇到什麽好事了?少夫人又約您出去二人世界?”

他說的“少夫人”指孫柔,之前徐有材帶她來過公司,能當助理的個個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來徐有材是以對待兒媳婦的態度招待孫柔。徐涿平時和大家相處很隨和,所以溫助理和他說話也比較隨意,便調侃了這麽一句。

誰知徐涿聞言沈下臉,語氣嚴肅:“別亂說,八字還沒有一撇呢,不要影響人家女孩子的名聲。”

溫助理趕緊手指沿嘴巴一拉,示意閉嘴。

“今天我有事,你收拾收拾東西提早下班。”徐涿說。

溫助理回到座位上,腹誹道還說不是約會,那副火急火燎的樣子分明是去見心上人。

徐總的心上人已經回到家,衛姨從廚房裏伸出腦袋:“徐先生大概什麽時候到?”

“他在路上,大概半小時後。”杜子佑回道。

衛姨嘆一聲,說:“路程太遠了,徐先生來回奔波挺辛苦,等一下我留點湯讓他帶回去當宵夜吧。”

杜子佑搖搖頭:“不必。”

衛姨張了張口還想問什麽,最終沒有說出來,縮回廚房幹活。

杜子佑猜到她沒問出來的是什麽話,但他不願意多說,轉身上樓。

新房面積比別墅小得多,他讓人打通了上下兩層,一層是會客廳、廚房和健身房,他的臥室、書房和娛樂室都在第二層。

杜子佑脫下西裝外套,松開領帶,坐到單人沙發上長長吐了口氣。

他疲憊地揉揉眉間,擡頭看見角落裏靜靜佇立的黑色三角鋼琴,不禁發楞。

今天他沒去公司,而是回了老宅。

難得在沒有人叫的情況下主動回去,杜永封白天不在家,杜子佑也不是回去找他的,而是去見了臥病在床的老杜總。

打發走一臉狐疑的管家,杜子佑從護理人員口中了解父親最近的狀況,得知他時常腦子不清楚,能認人但是說話沒有條理,甚至聽不懂別人的話。

杜子佑坐了老半天才等到他清醒一些,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趕在杜永封下班回來前離開。

落地窗的簾子大開,黃昏的餘暉灑在漆黑油亮的鋼琴上,像在夜色中亮起了彩色的光。

心裏的煩悶難以疏解,杜子佑坐到鋼琴前彈了一曲小夜曲,一心二用腦子又浮現老宅的情形。

都說人年紀大了,心腸也會變軟,這個道理在父親身上也得到印證。

他迷迷糊糊中認出自己時,竟然沒有像以往二十幾年那樣冷眼相待,反而動了動手指讓自己靠近一些說話。

在氧氣罩下一字一頓艱難說出的第一句話,竟然不是斥責,而是怪他“好久沒回來”。

杜子佑十指在黑白鍵中飛舞,旋律優美動人,彈奏的人嘴角卻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死到臨頭了才想著向善,想著彌補過去所作的惡?未免太遲了吧。

不過那人真的想彌補的話,倒對他挺有利。若是從前,自己不會忍著惡心和他們周旋,但是現在他要為自己和徐涿的未來考慮,惡心就惡心吧,總要付出點代價。

思及徐涿,杜子佑冷酷的面容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分開差不多一個月,他們每天都打電話卿卿我我,但是徐涿太忙太累,經常說著說著,電話那頭就傳來他睡著了輕輕打呼的聲音。

杜子佑心疼得緊,怨自己太自私,非要對方每天電話聯系。當他猶豫再三讓徐涿不必勉強時,徐涿卻笑著道一天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睡覺都睡不香。

徐涿都這麽忙了,杜子佑原以為他肯定沒空出來見面,自己也不敢提出要求,誰知對方給了他一個大驚喜,向他保證每周都能抽時間約個會。

杜子佑又不笨,當然明白徐涿的“忙”是徐有材故意的,於是更加感動——他是花了多少心思才能在徐有材眼皮底下偷到這麽點時間啊。

他都這樣努力了,自己是不是應該給點獎勵?

這麽想著,他停下翻飛的手指,視線穿過過道,落在床下的抽屜處,那裏放著某種用途的瓶瓶罐罐……

杜子佑的臉頰騰得紅了,兩只手又羞又怒地捂上自己的臉。

羞自然是因為那事兒,怒則是惱自己怎麽好像越來越……欲、欲求不滿。

不行!不能繼續想下去了。

估摸著徐涿就快到,杜子佑起身下樓,守在玄關裏心緒繁雜難以平靜。

於是徐涿關門時,一眼便望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徐涿張開雙臂把撲過來的人摟入懷裏,嘴唇湊近他的耳朵,低聲問:“想什麽呢,這麽入神?”

“當然是,”杜子佑腦袋在他頸側磨蹭,嘟囔著回答,“在想你。”

我當然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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