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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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是第一個當眾送杜總禮物的人,還是巧克力。無論是他身後的同事,還是杜子佑身旁的高管,都用一種“我是誰我在哪裏我是不是在做夢”的表情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惶恐和自我懷疑。

哪有這麽可怕啊?徐涿不禁覺得無奈又好笑。

也許是前幾次的相處讓他明白,杜子佑並不是傳言中蠻不講理、以勢壓人的上位者。正如一塊巨大的冰山,你遠遠看過去覺得它尖銳、冷硬,走近時感受到它的嚴酷、寒冷,但是當你真的睜大雙眼仔細觀察它的內裏,或者有幸剛好在某個時辰,陽光從某個特定的角度照射入冰山的內部,你會發現另一個多彩的、充滿生命力的世界。

如果不是在公司裏地位懸殊,他很樂意和這樣的人做朋友——不會熱情似火,甚至還很冷淡,但是正直、有擔當、能力出眾。

不過即便當不了朋友,也不必畏畏縮縮、唯恐避之不及。

想通了這一層,徐涿心下釋然,和杜子佑相處也不再拘謹,反倒覺得其他人驚弓之鳥般的反應挺好笑的,實在是將杜子佑妖魔化了。但仔細想想也不怪他們,杜子佑本人似乎無意改善自己不討喜的形象。

他不怕杜子佑當場給自己難堪,也不擔心他真的吃這些難吃的巧克力,他最有可能拿回去扔垃圾桶。

果然,杜子佑既沒有無視他,也沒有開口訓斥,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接過深藍色小盒子。

“咳咳,”女高管最先反應過來,“奧亞的人應該到了,我們過去?”

眾人如夢初醒跟著她沿走廊走遠了,徐涿身後的那幫子同事被按了播放鍵,嘰嘰喳喳議論紛紛,互相攛掇著圍上前,一名女同事湊到他旁邊:“徐經理你和杜總認識?”

徐涿神秘一笑並不回答,他們卻像探聽到什麽不得了的消息一樣,似懂非懂地點頭,逐漸散開繼續忙去了。

“來徐經理你坐這兒,”一個打下手的男同事有眼色地搬來椅子,“有什麽想要的別客氣,直接跟我說。”

徐涿向他道謝,並不坐下,問:“你看到潘經理了嗎?”

男同事的視線在場上搜尋一遍,搖搖頭說:“他剛剛還在,我幫你打電話問問?”

“麻煩你了。”徐涿說完,看見易沛然穿著酒紅色旗袍出來了,換上了舊上海經典的發型,小扇子反手擋著嘴巴,踩著高跟鞋一扭一扭往這邊來,身邊打電話的男同事看直了眼。

易沛然轉了個圈,尖細著嗓子問:“好看麽?”

“好看好看。”男同事搶著回答,他幹這行見過不少女明星,但是現在的女明星大多走清純少女路線,像眼前這位風情萬種的熟女形象他還是第一次見,連嗓音都那麽性感迷人,他魂都被勾走了。

徐涿早就對易沛然的女裝扮相免疫,看見只會想起他男裝時摳腳大漢的形象,更別提小時候幹的猥瑣事,他們哥倆可是互相見證了各自最糗的時光。

他沒有拆穿男同事美好的幻想,對易沛然說:“我等會兒就走,有事情打我電話,拍完了也跟我說一聲。”

易沛然擺擺手,扭著腰找攝影師說話,男同事找回理智履行自己的承諾,打聽到潘經理的位置:“他在十一樓辦公室,半小時後下來。”

徐涿點點頭,望了眼和攝影師聊得熱火朝天的易沛然,轉身去電梯。

他還是不放心。

易沛然說得輕松,在地鐵站通道放公益廣告並不是稀奇事,甚至放男扮女妝的照片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是以公益廣告的名義放女裝海報?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為了什麽。

他們是要挑戰世俗偏見。

不是以調侃的方式,不回避質疑,就這麽將陰暗角落裏的異類揪出來,擺到鎂光燈下,供世人品鑒。

昨晚他沒有詳細問,是因為不想打擾對方的興致,更不願讓他覺得自己不受尊重。剛剛他和幾個同事聊了聊,探聽了一番這個項目的情況,得知負責人是潘都業。

和他一樣,潘都業也是資深客戶經理,有共同的直屬上司。徐涿在億冠的時候就聽過他的名號,三年前他領導策劃了一次大膽創新的營銷推廣,將黑紅的營銷策略應用在實體商品上,成為首個成功案例,至今為人津津樂道。

勇於冒險便是他最大的標簽,徐涿一直都讚賞他的大膽,他會選擇接手這個項目並不奇怪。

徐涿出了電梯遠遠就看到潘都業精瘦的身影,他個子不高,卻總是精力充沛,土黃色的粗框眼睛架在塌鼻梁上,兩側臉上坑坑窪窪許多痘印,更顯出與年齡不符的毛頭小夥感,實際上他已經30多歲了。

“徐經理?”他回過頭,“早啊,聽說你找我?”

徐涿不廢話,開門見山跟他說了情況,最後問:“具體的尺度有多大?”

潘都業晃晃腦袋,說:“徐經理,你應該明白,能夠過審的尺度還能有多大?”

徐涿嘆息一聲,他就怕這點。他說:“圖片的露骨程度可以控制,文案呢?實不相瞞,我一好友便是此次拍攝的主角之一,海報放出來後的輿論走向不可預測,過界一線都可能對他的工作生活造成毀滅性打擊。”

小眾文化圈地自萌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撕開那層遮羞布,以反叛者的姿勢登上大眾視野,得到的將會是最猛烈尖銳的批評甚至審判。

潘都業沈吟片刻,仰頭註視他的眼睛:“如果他答應了拍攝,說明他有這個覺悟,你不應該過多插手。”

徐涿何嘗不知道自己手伸得太長,只是他有一點比較疑惑,不吐不快:“既然過了審,便是上面默許,但是理應由低一級的廣告公司先吃螃蟹,做一次小範圍的試驗,為什麽是秉優出頭?”

假如是潘都業自己主動爭取到這個項目,那他很可能在具體的方案上也表現出冒進情緒,最終導致不可挽回的後果,徐涿實在無法信任他。

潘都業笑了,說:“的確如此。本來是被奧亞拿下,只不過——”他示意徐涿低頭,壓低嗓音道,“現在算半公開的秘密,秉優馬上就要吞並奧亞,這個項目便是探路石。”

徐涿恍然大悟地直起身後,他又說:“所以你不用太擔心,我比你還怕出事,攪了杜總的好事他不得把我剝層皮?”

杜子佑又不是惡鬼。徐涿暗自腹誹,點點頭說:“那是我過慮了。”

潘都業拍拍他的肩膀,說:“沒事,新人嘛。你以前在億冠?”

徐涿點頭。

潘都業:“我當年畢業也給億冠遞了簡歷,被嫌棄不是名牌大學出身。你瞧,這就是億冠和秉優的區別,往後你再多留點心眼,秉優雖然沒有億冠的派系鬥爭,但是也有暗流,別一不小心卷進去丟了命。”

這就與在談的事沒太大關聯了,徐涿明白他是好心給自己開小竈,便感激地道了謝。潘都業看看時間,道別趕去攝影棚。

“老大,”羅元珊剛剛一直在不遠處看他們,這時便湊過來,“和潘經理聊什麽呢?”

徐涿腦子還在想事,手機震動收到幾條消息,心不在焉地點開,是易沛然穿旗袍的照片,應該是找哪位工作人員幫忙拍的。

羅元珊伸腦袋看:“噫,這位美女又是誰?”易沛然換了衣服、假發和妝容,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無怪乎不熟悉他的人認不出來。她忽然張大嘴巴,轉頭瞪著徐涿,“老大,你可不能腳踏兩條般,對不起嫂子啊!”

嫂子?掏出來你就知道有多大了。

“都說了是朋友,”徐涿收回手機,“你不是八卦女王麽,我問你點事。”

羅元珊差點就拍胸口了,信心十足地說:“行,問吧。”

“秉優收購奧亞的事,你知道嗎?”

羅元珊眨眨眼:“我還以為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談了一年多,最近好像就要出結果了,聽說杜總因為這事還發過幾次火。”

杜總發火的事其實挺反常的。秉優並不是第一次收購其他公司,但是似乎他這次特別重視,談的時間最長,甚至有人因此丟了工作。

徐涿記得剛才女高管提到一句奧亞,他們此時很可能就在下面開會。

只是他們這些中下層員工又能做什麽呢?徐涿想想便拋到一邊,又問:“我辦公室想簡單裝修一下,應該找誰?”

幾周前他就想著動手了,運氣不好撞上七夕忙的時候,便一直拖到現在。

羅元珊比他還高興:“老大你終於醒悟了!你那辦公室醜得嘞,我們進去都覺得辣眼睛,你還天天住裏面。”

徐涿哭笑不得,說:“行了,我就貼貼墻紙,換條窗簾。”

羅元珊:“那直接去攝影棚啊,找道具師。”

也對,剛才他在下面還看到有人在做布景,可以趁中午休息去看看。

中午前他收到易沛然的信息,說拍攝暫時告一段落自己走了,徐涿沒有在意,午飯吃完拐到攝影棚找到一名工作人員。

那人大汗淋漓正在拆卸布景,並不認識徐涿,聽過他的詢問後指路:“我記得那裏邊還剩不少材料,您自個兒挑去。”

徐涿道完謝又被他叫住:“等會兒,您順便幫我把那塊板搬回去吧,謝了啊。”

他指的是剛拆下來的一塊寬木板,徐涿得展開雙臂才能勉強抱住,木板挺重,有2米多高,他的視線被遮擋,膝蓋也抵著障礙物,只能側著身體像螃蟹一樣慢慢挪。

道具室在走廊拐角左邊的第二間,徐涿在拐角外抱著木板轉了小半圈,冷不丁就撞了東西,感覺像是人。

“對不起對不起,”他看不見木板後面的人,連聲道歉,想挪開一些換個角度,“您沒事吧?”

忽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攥住木板邊緣,緊貼在他小麥色的手下面,白得刺眼,與此同時一股酒氣鉆進徐涿鼻腔裏。

徐涿驚了。

哪個不要命的敢大白天在公司公然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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