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塘似乎對杭州有種別樣的感情，經常忍不住誇杭州好啊，西湖美啊，黎商覺得他對杭州的感情應該是從他以往看的書中而來，畢竟也沒見他天天往杭州跑。杭州，似乎只活在黎塘的夢裏。

現在已經是晚上六點，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黎商提著行李箱，打了個出租車，報了地址。司機操著一口當地方言，和黎塘曾經在他面前說過的方言是一個味道的。

出租車駛過擁擠的車站，穿過繁華的街道，越過寬闊的大橋，進入幽靜的鄉間小路，透過車窗，還能看到街道上的燈紅酒綠，以及四周靜謐的黑土地。

車站距離黎塘母親的家有二十分鐘的車程，車子即將駛入村子的時候，黎商下了車，他想親眼看看村子的構造，看看黎塘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村口有一間發廊，現在還在營業中，旁邊是一家餐館，裏面傳來人們喝酒吃飯的各種喧嘩聲，其他都是普通人家，有的大門緊閉，有的門前聚集著三三兩兩的人在聊天，他們看著提著行李箱走在狹窄村道上的黎商，議論紛紛，視線也緊緊黏在黎商身上，這讓他很不舒服，這裏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那麽陌生。

不過這裏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黎園。

往裏走有一家超市，黎塘家就在超市往前第三棟房子，黎商已經看到了。他提著行李箱加快了速度，他已經看到敞開的大門，明亮的燈光從屋裏射出來，照亮了門前黑暗的道路。

黎商沒見過黎塘的母親，但是黎塘的母親是見過他的，雖然黎塘不回家，但是母子倆還是會在微信上聯系，黎塘會偶爾和母親說一說自己的近況，把黎商的照片發給母親，以及給母親打生活費。所以在黎商剛進門的時候，那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女人一眼就認出了他。

屋子裏只有兩個女人，一個是黎塘的媽媽，另一個是他的二姐姐，黎塘的父親在幾年前就去世了，她聽到兒子也去世的消息，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黎塘的二姐怕被別人聽去，起身將大門關上，又回來坐在母親身邊安慰她，明明自己也是一副泫然欲泣地表情。

老人家哭了好一會兒，終於緩和下來，她走進臥室，拿出一個綠色的相冊，翻開一張張的看，一張張的給黎商講。

“這張是他滿月的時候拍的，我還記得他剛生下來的時候又黑又醜，他的舅舅還嫌棄他，不肯抱他，沒想到一個月之後，他變得又白又胖，他舅舅又想抱他了，但我偏不讓他抱，他就老是背著我偷偷抱，把小塘抱到我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

黎商看著這張照片，白白胖胖的一個嬰兒，穿著一個淡綠色的肚兜，上面還有一個小汽車圖案，看起來很可愛。

老人家又翻過一頁，上面的黎塘看起來三四歲，戴著女生長長的的假發，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公主，他故意的趴在母親的腿上，吐出自己的小舌頭，調皮得很，後面站著的女生是他的二姐，看起來和成年後的黎塘有七分像。

下一張是黎塘一個人站在一片菜園裏，穿著白色的小裙子，雙眼惺忪，一只手放在頭上，似乎是剛睡醒，就被抓住拍照，連姿勢都沒來得及擺出。

“那個時候我們家窮，他就一直穿著我小時候的衣服，等上了學，才開始給他買男生的衣服穿。”

二姐似乎看出了黎商的疑惑，出聲解釋道。

原來如此，怪不得照片上的黎塘都穿的女生的衣服，黎商恍然大悟。

天色不早，黎塘的母親熬不住夜，過了八點就需要休息，黎塘的二姐把黎商帶到一間臥室，說這裏是以前黎塘住的地方，雖然黎塘沒回來，但是她還是經常打掃，省的萬一哪天弟弟回來了，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黎商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大概有十平方米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個窗戶，看起來很溫馨，墻上還貼著發黃的獎狀，都是黎塘上學的時候得的，還有一些貼畫，很明顯是自己手工制作的。

黎塘的二姐比黎塘大十歲，如今也是四十五歲了，她身材瘦小，頭發稀疏，看起來竟還沒有她的母親年輕。

黎商躺在床上，陌生的環境讓他難以入睡，他起身打開緊挨著床的那扇窗戶。

外面是一個小院子，一排低矮的瓦片房被被夜色吞噬，瓦片房尾端是一棵魁花樹，樹上的葉子全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就像一只張牙舞爪的怪獸，院子的角落有一個小棚子，黎商知道，那是廁所，農村的廁所基本不分男女，但是黎塘家裏以前是做生意的，人來人往，只有一個廁所很不方便，所以便弄了兩個廁所。

廁所往前一點是一扇鐵綠色的大門，門下面的縫隙足以讓一個人爬進來，不過除了愛惡作劇的小孩子，也沒人會做這麽無聊的事情。

早上黎商是被黎塘的母親叫醒的，他昨天晚上睡得太晚了，此刻拿出手機一看，已經八點半了。他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從床上跳下來洗刷。姑且稱老人家為奶奶吧，他的奶奶看著他進了衛生間，伴隨著一聲嘆息，晃晃悠悠的下了樓。

家裏只有兩個女人，聽他的姑姑，也就是黎塘的二姐說，她的孩子都在外面打工，不能經常回來，她和母親一個體弱多病，一個年紀大了，就每天待在家裏，看看電視，出去串串門，倒也輕松自在。

昨天晚上黎商就表明了來意，他將屬於母女二人的遺產給了她們，本來想就這樣離開，但是耐不住奶奶的再三挽留，便同意多住幾日。

這幾天奶奶和姑姑也不串門了，也不看電視了，天天都抓著黎商給她們講黎塘的事情，有時候奶奶聽到開心處會情不自禁的聯想到黎塘小時候的事，然後興致勃勃地講給黎商聽。

黎塘的二姐姐就坐在一邊，笑著，聽著，說著。

三個人坐在院子裏，其樂融融，陰霾和密雨似乎也遠離了這一方凈土，天空之上露出微暖的陽光，一切是那麽的不真實，像夢一樣。

以下是黎商在聽完奶奶和姑姑的話後根據自己的想象整理出來的故事。

電視機爭奪戰——

“給我！”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一臉兇相，站在床下對著床上的人怒吼。

“不給！”床上的少女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一手叉腰，一手高高地舉著遙控器，狠狠地瞪著小男孩。

黎塘試圖爬上床，但是都被女孩一腳踢了下來，黎塘氣的不行，一溜煙跑出了房間，女孩終於松了口氣，坐在床上開開心心地看著自己喜歡的電視劇。

沒一會兒，黎塘手裏拎著一把菜刀沖了進來，嘴裏大吼著：“我要殺了你！”

女孩被嚇哭了，她還不想死，她的電視劇還沒有看完，私房錢還沒有花完，男朋友還沒有談，她真的不想死。

正在門口和鄰居聊天的母親聽到屋裏的打鬧聲和哭聲，趕緊跑了進來，她奪過黎塘手裏的菜刀，把遙控器從女兒的手裏拿過來遞給了黎塘，然後將女兒拉出去好生安慰：“你是姐姐，要讓著點弟弟……”

黎塘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地遙控器，美滋滋地爬上床看天線寶寶。

過了一會兒，女孩趴在窗戶外偷偷往屋裏看，不屑的切了一聲，天線寶寶有什麽好看的，還不如紅樓夢好看呢。

女孩躡手躡腳地走進屋子，黎塘見了趕緊把遙控器捂在懷裏，生怕又被搶了去。他雙眼緊緊盯著女孩的一舉一動，只見她並沒有靠近自己，而是走向衣櫃，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黎塘松了一口氣，又把視線轉到電視上，時不時還咯咯咯笑個不停。

女孩隨意拿了一塊布，然後電視機屏幕忽然黑了下來，黎塘正笑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臉懵逼，他用遙控器使勁按，但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哎呀，停電了，停電了就看不了電視了，我還是出去玩吧。”

女孩假裝驚訝，然後說了電視黑屏的原因，拿著一塊破布就出去了。

黎塘放下遙控器，也垂頭喪氣地出了門，停電了就不能看了，這一點他還是知道的，因為家裏經常停電，所以黎塘早就習以為常，並沒有想到會是女孩搞的鬼。

女孩蹲在門口，看著弟弟出來，進了鄰居家，便迫不及待地沖進屋子，臨走前還不忘記交代母親。

“媽，一會兒小塘問我去哪裏了，你就說我去穎穎家裏了，別告訴他我在看電視。”

女孩跑進屋子，把剛剛拔掉的插頭又插了回去，坐在床上歡呼雀躍，她真是太聰明了。

黎塘到了朋友家，看到朋友也在看動畫片，便坐在一起看了起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忽然想起來朋友家裏居然沒停電，難道是又來電了，黎塘問了朋友剛剛有沒有停電，那個男孩搖了搖頭說：“我都看了一早上了，根本沒有停過電。”

黎塘匆匆和朋友道了別，既然沒有停電，那肯定就是黎花搞的鬼，她自己看不了電視，就也故意不讓他看。

黎塘看到坐在門口的母親，問黎花在哪裏。女人不知道自己這兩個孩子在搞什麽名堂，說了句不知道就又和旁人聊起天來。

黎塘走進堂屋，聽到電視機裏傳來的聲音，就知道自己肯定被黎花耍了，他離開堂屋，搬了個小板凳，在窗戶邊悄悄打量裏面的情景，黎花看的專註，並沒有註意到他。

黎塘此刻也不想看電視了，就算是最喜歡的天線寶寶也不能吸引他分毫，他在想著要怎麽報覆黎花，黎塘坐在小板凳上，左思右想，忽然，他看到了放在墻角的竹耙，竹耙上的屋檐下有一個黑色的電閘，他記得以前家裏維修的時候都會把這個黑色的電閘拔下來，然後所有的用電設備都不能工作。

黎塘嘴角露出一個快意的笑，他跑過去，雙手舉著是自己兩倍高的竹耙，腳下是一個高腳凳，電閘太高了，即便已經站在椅子上，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黎塘左晃右晃，猛的一個起跳，耙子順利勾住了電閘上的開關，冒出了肉眼可見的火星。黎塘嚇得趕緊扔掉竹耙，生怕自己會被電死。

做完這件事，黎塘趕緊跑到母親身邊，看起來無比乖巧。

黎花從屋裏出來了，臉上的不滿很明顯：“媽，又停電了，真是的，天天停電，看電視都看不了完整的。”

黎塘看著黎花抱怨，偷偷地跑進屋子將遙控器藏在了一個很隱蔽的地方，絕對沒人能找到。然後興沖沖地跑出去，對著黎花大喊：“我把電閘拔了，就不讓你看電視，氣死你！略略略！”

黎花一聽，連忙跑到電閘下，果然原本向上的開關，現在是趴著的，黎花氣的又跑去和母親告狀。

因為電視機這件事情，黎塘沒少和黎花打架，後來母親不得不又買了一臺小一點的電視機，一人一臺，各看各的，才少了許多紛爭。

但兩人的爸爸有段時間也特別愛看電視劇，他喜歡看一些戰爭片和新聞，這都不是黎塘和黎花想看的，他們又不敢和父親爭，只能鬥智鬥勇地爭奪另一臺電視機的使用權。

再後來，黎花找到了工作，基本都不怎麽回家了，那臺小小的電視機就成了黎塘一個人的專屬物品。沒人管他，他就徹底放飛自我，一天到晚抱著電視機不撒手，晚上能看到十一點鐘，他父親晚上經常起來上廁所，看到兒子房間還閃爍著燈光，就會過來呵斥他一頓，讓他早點睡覺。

黎塘總是表面關了電視，假裝睡覺，等聽到爸爸回房的腳步聲後又趕緊打開電視，把聲音調到最小接著看，有時候甚至不開聲音，只看啞劇。

為了能多看電視，他還把房間門上的玻璃用一層不透明的布糊住了，這樣爸爸就看不到透出去的光，事實證明，這一招還是挺有用的。

黎塘看動畫片的熱情從來都沒有減少過，一直到十四歲，他才開始慢慢地看的少了，同齡人這個時候早就不看了。

黎商想了想原因，大概是因為黎塘在此之前一直都保持著一顆純真的童心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