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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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小小的孩子身軀仍舊稚嫩,臉上的線條很柔和,還沒長成堅毅冷硬的模樣,而他此刻緊攥著林陶的手腕,稚嫩的臉上毫無青澀,漆黑的眸子裏像是撥開了一層濃霧,露出裏面崎嶇深邃的深淵來。

林陶動了一下手腕,沒掙開,於是危險地瞇起了眼楮︰“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從林陶妄自插手凡間事物,鬧得整個扶搖城沈淪至此,幼年的太子殿下一下子成了一條找不著窩的幼犬,獠牙都沒長出來,整宿整宿地怕黑,一丁點魔氣就能讓他全身的毛都立起來,戰戰兢兢地瞪著眼楮挨過一天又一天。

所以林陶毫無底線地寵著他,絕對算不上好脾氣的少年生生收起了那尖銳的棱角,對那孩子百依百順,偶爾沒忍住發了火,轉頭就得嬉皮笑臉地道歉,他一輩子也沒這樣和順過。

哪怕如今他們兩人水火不容,中間隔著百年的舊仇,林陶都沒對軼堯動過殺心,但是這一刻,呼嘯的魔氣從他漆黑的輕鎧上餓虎撲食似的撲了出去,鋪天蓋地的魔氣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瞬間把兩個人包裹起來,軼堯瞬間臉色一白,手上的力道卻沒有絲毫放松,得寸進尺地湊近林陶的臉,漆黑的眼楮裏像是跳動著一團火光。

“師兄,我是誰?青冥宗是什麽,你真的記得嗎?”

林陶不記得,他的記憶始於紫色天空下的赤紅大地上,他知道他有一個生死仇敵,那是人族的第一高手,曾經是他的同門師弟,一百年來沒完沒了的心魔把他拖進一個又一個的夢境,逼著他用旁觀者的態度看情景劇似的看著少年的自己和那群人族廝混,可他早已拋卻七情六欲,心魔再猖狂,他依舊心如止水。

所有人都說他和軼堯唯有不死不休這一條出路,而心魔夢境中的少年往事卻與旁人口中的轟轟烈烈截然不同,他就像是一個沒有前塵的孤魂野鬼,腳下踩不到實處,既沒有歸途,也沒有出路。

然而即便是回到正牌的天水醉星閣,他也依舊是個旁觀者,和這個世界建立不起一絲聯系……

百年以來,從來沒有人敢抓著林陶的手腕如此質問,魔君大人的臉色徹底陰沈下來。

“放肆!”

翻滾的魔氣瞬間濃郁了一倍不止,他伸手一抓就是一根幾尺長的黑刺成型,朝著軼堯的脖子毫不留情地刺去。

噗嗤一聲火光亮起,濃如黑夜的霧氣中像是刺啦劃亮了一根火柴,看看抵在那黑刺頂端,軼堯抓住林陶的手腕往下一按,同時身上延伸出數到火線,瞬間把自己和林陶結結實實地纏在了一起︰“為什麽你仍然會被心魔所困,為什麽天鏡天的封印對你毫無影響,你是不是沒有入魔?”

這樣的異想天開似乎把林陶逗笑了,他“哈”了一聲,幾道風刃貼著火線擦過去,魔氣和離火碰撞的瞬間擦出數道青煙,那細細的火線也瞬間被腐蝕,林陶趁機一掙脫離了軼堯的控制,反手抽出神荼直指軼堯的脖頸。

神荼劍出現的瞬間,燒得呼啦作響的離火連帶著翻滾呼嘯的魔氣都被瞬間凍結,空中的水珠瞬間凍結成冰,軼堯卻躲都不躲,雙手燒出一團雪白的火焰,直接對上了神荼劍︰“從你回來後便性情大變,不愛熱鬧、不愛美食、無欲無求,為什麽?”

“為什麽?”林陶嘲諷地笑起來,刺得軼堯心裏一疼,就聽見林陶說︰“剖除血脈,舍棄五感,人間色/欲皆不入眼,區區口舌之感,能激起什麽?你說這是為什麽?”

“怎……”

林陶字字如刀,刀刀都紮在軼堯心上,神荼劍上冷光一閃,無數冰層自軼堯腳下升起,他只能一掌拍開神荼,側身躲了過去。

他想問怎麽會這樣,一個最愛逍遙自在的人,怎麽舍得斬斷牽扯,他怎麽能對自己下得了這麽狠的手?

可這話他問不出來,幾乎如鯁在喉。軼堯閃避的動作都頓了一下,被林陶抓住機會,險些削掉了半邊肩膀。

重塑肉身乃是逆天而行,怎麽可能不付出一點代價,當年林陶倒在血池之中,連呼吸帶心跳一塊停了,縱使是仙人也回天乏力,他不過是付出一些累贅事物就能得以重生,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軼堯就覺得無法呼吸,他像是被壓在漆黑的深海裏,鹹腥的海水從眼耳口鼻中瘋狂地灌進去,整個人都仿佛被撕扯開,剛才那希冀和憤怒的質問像是個笑話,還能是因為什麽?!

不過是因為他當年一柄洛神劍,碎了林陶的心脈!

“不說話了?”

林陶冷笑著收了劍,彌散的黑霧有生命般緩緩鉆進他的輕鎧裏,那上面盤繞的赤色符文顏色更深了些,天空卻重新露出原來的樣子,軼堯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褪去了方才的強勢,整個人軟糯又無害,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被拋棄的小奶狗。

林陶並不願意去管他心裏在想些什麽,伸手一招就把吊在半空中的齊霄抓了過來,這孩子被綁得結結實實,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在剛才的戰鬥中被吊在空中甩來甩去,現在正頭暈眼花,都已經翻起了白眼,沒有一點金丹修為的樣子。

“醒醒。”

一縷寒氣從齊霄的眉心鉆進去,他頓時清醒不少,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這兩個人的身份,瞪大了眼楮“你……我……”了半天也沒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林陶松了齊霄身上的火線,揪著他的衣領問︰“這結界怎麽打開?”

“啊?”齊霄懵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順著林陶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回過神︰“哦!我說掌門怎麽特地教給我一個印決呢,原來是開結界的!”

“打開!”

“誒,”齊霄得了自由,半點沒覺得不對地就開始任勞任怨起來,不過他印決結了一段突然一頓,想起什麽似的問︰“那個你……咳您是林師伯嗎?我師父怎麽……”

說著他偷偷地往軼堯的方向看去,如果不是剛才那一場戰鬥餘波都差點給他削成土豆泥,他都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可是他才一回頭,就有一雙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那半成型的印決就這麽散了,齊霄“誒”了一聲,疑惑地問︰“師傅?”

軼堯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來到了他面前,阻止齊霄動作的時候卻是直視著林陶的眼楮︰“離開結界後,你要去哪兒?”

“青冥宗、魔域,與你何幹?”

軼堯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理清楚思緒,說︰“此次陸師兄利用魂果引誘你至此……”

“說起這個,我倒是忘了。”軼堯半句話都沒說完,就被林陶打斷了,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個拳頭大的果子,半黑半紅,散發出一股天地清氣,仿佛只要看一眼就能寧心靜神。

“魂果?!”齊霄像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小子,驚叫起來︰“神魂受損乃是根本,這魂果天下多少修士都求而不得,這地方居然真的有,林師伯……!!”

他激動的話音陡然升高了幾個調門,心痛無比地看著無數黑霧竄進那果實之中,飽滿晶瑩的魂果瞬間四分五裂,果汁纏著清氣四溢,卻又被那無孔不入的魔氣飛快舔|舐了個幹凈,眨眼間就只剩下了一個幹癟的核。

“還有何事?”

林陶掀起眼皮看了軼堯一眼,那孩子倔強地看著自己,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什麽瞪的眼楮都紅了,林陶缺乏五感七情,不太能分辨這樣濃烈覆雜的情感,倒是從他緊繃的背脊和死死攥著的拳頭能看出他在克制著什麽。

好像有多可憐似的……

林陶冷冷地想著,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移開了目光。

心大如齊霄,也看出了氣氛的詭異,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只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氣氛一時安靜極了。

憤怒、委屈、不甘……種種情緒擠在一起,爭著搶著發表意見,把軼堯的一顆心都分裂成了幾瓣,他看著面前那冷眼旁觀的人,眼前浮現的卻是他安靜地躺在血池之中,胸口一點起伏都沒有,他整顆心就像是掉進了冰窟,比林陶的體溫還要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開的口,靈魂好像是分成了兩半,飄出了身體之外,看著自己木然卻條理清晰地繼續前一個話題︰“勾結道宗,聯系杜江河,封閉結界,廢了這麽大的力氣,陸師兄所圖的不會是僅僅困住你,散魂咒乃是上古禁術,在你幼年時就已經植入,這麽多年來,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現在蠱盤重新激活,你要當心。”

軼堯像是個重傷的病人,得大口呼吸著空氣才能保證自己不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氣,緊繃的背脊都彎了下去︰“這東西不受時空和外物幹擾,強行奪取旁人永生氣運,蠱引大概在陸師兄手上,他和你……”

就連軼堯都不敢說陸景宗不會對林陶下手,可他對散魂咒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樣無能為力的感覺像是讓他回到了一百年前,被無數雙手推著去走向必然的悲劇。

深藏的情緒終於壓制不住,軼堯緊咬著牙,猛地調轉方向沖向那在地火中愈發明艷的血柱,無數巖漿順著他的心意凝聚,像是茫茫海上的水龍卷,刮起黑壓壓的火山灰,咚得撞向那沖天血柱。

爆炸的巨響如同在耳邊炸開,齊霄臉色一白,一時間地動山搖,他站立不穩,直直從劍上掉了下去。

刺目的火光炸開,大地皸裂出無數裂縫,漆黑看不到底,齊霄反應極快地打出一道符咒,借著反沖力彈了起來,有了這個緩沖才勉強站穩,驚疑不定地看著遠處遮天蔽日的火光。

詭異的血柱徹底淹沒在赤焰之下,齊霄看不見,但林陶卻是看得一清二楚,那血柱已經不見了,卻不是因為軼堯的攻擊,在那足夠撕裂空間的離火碰到那血柱之前,那東西就憑空消失,大概是……陣已成。

明明是關乎自己性命的大事,林陶卻沒有任何感覺,他把視線放到齊霄身上,問︰“陸景宗吩咐了你什麽?”

“啊?沒有啊……”

“我是魔頭,不介意殺人。”

對付這種金丹期的小崽子,林陶連劍都不用出,齊霄被他周身寒意凍得打了個哆嗦,沒什麽骨頭地全招了︰“就……就是說讓我把師傅帶回去,他沒說你們是誰,就是描述了一下你們的樣子,這鬼城裏從來沒有過小孩,很好認,我……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原本的計劃,或許是林陶會在哪個環節就死了,自然不必顧忌。

齊霄最怕這種深藏不漏類型的大人物,眼看林陶什麽表情都沒有,以為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又趕緊補充了一句︰“但是知道是你們以後我是想把你們都帶回去的!”

活了一百多年,這還是頭一次看見這麽狂妄的小子,林陶嗤笑了一下沒有理會,場面就再度安靜下來。

齊霄戰戰兢兢地瞅著林陶,在心裏念了一百遍“師傅快回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幼小的身影才在漫天火海中緩緩走過來。

齊霄這才松了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他懷裏的傳音符突然亮起來,陸景宗的聲音穿過時空,在這片空間裏響起來。

“你們還打算在裏面留多久,外面的客人可已經等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寫到這裏啦┬┬┬┬,我們陶陶真是太難了

so,既然林陶已經死了,你們猜他現在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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