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通天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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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徵醉了一場。

他開了酒壇,從懷中取出前日伯壺公地給自己的布帕,卷了幾絲沾在身上的少女發絲,在流水邊堆一捧落英冢,撮土為香,以酒為祭,躬身一拜後,便與這無碑無骨的土堆對飲一場,最終背靠花樹爛醉如泥,似是要就此一醉不醒。

成靈器木靈犀二人不欲多管他,亦對這樣的師兄頗為失望,因而蕭無音第二日尋得他時他仍舊睡在草屑土堆中,汙塵染了遍身,蓬頭垢面,潦倒難堪。

蕭無音喜凈,瞧見他這個樣子更是連碰都不碰他,一揮手招來兩個小童,一人拽他一手,把他跌跌撞撞往山上拖。

一路山石顛簸,謝靈徵雖是清醒了些,但依舊有些迷糊,含含混混地擡著眼,只遙遙看到蕭無音一個素潔的背影,心中微動,卻不再像往日那般欣喜若狂,只是垂著頭想:我這是在哪裏,我是回到了十餘年前,在叩山拜師嗎?

瀛臺山拜師規矩並不森嚴,但要做瀛臺仙君的內門弟子,卻頗有一套繁瑣的流程要走。謝靈徵雖是蕭無音自幼帶大,但十餘歲上方正式成了蕭無音的入室弟子。那一日,蕭無音難得動令招來仙鶴祥雲,請了瑞兆,遣人替他沐浴更衣,再引他依照這瀛臺山祖訓一步一叩首地拜上瀛臺山去,直至進那雲臺殿裏奉茶拜師,領了那雕有他姓名的銅牌掛於瀛臺山正殿之首,昭示他從此便是瀛臺山首席大弟子,雖年幼於眾人,卻身份尊貴、不容輕視。

彼時他亦是拜行在這幽深長道上,只是蕭無音憐他,以紅線牽著他手腕,以仙風托著他膝彎,攙他扶他上了這十裏長階,斷不像如今這般生拉硬扯。謝靈徵宿醉著,又吹了一宿風,腦門上燙得厲害,雙目半闔不闔,只見得眼前一片昏黑,前路不是萬丈光芒、而是無間地獄,便覺得這山會吃人,是去不得的,忽地掙紮大叫起來:“我不去了!我不拜這山了!我要回去!”

那兩個小童吃了一驚,忙道:“大師兄怎麽了?我們不在拜山,我們往雪竹林去。”

蕭無音停了腳步,遙遙回望,只見謝靈徵面色潮紅,口中喃喃自語:“我不拜山,我回謝家村去,我不修仙道,我要做個凡人,你讓那鶴兒馱了我回去。”

這番話嚇得兩個小童一哆嗦,無助地擡頭看向蕭無音,只見瀛臺仙君目色暗沈,竟有幾分驚怒,他徐徐走下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謝靈徵,神色淡淡:“你再說一遍。”

謝靈徵卻迷糊了眼,口中聲音細微,不知在說些什麽。

蕭無音見他面色潮紅,伸手略一探他額頭,只覺滾燙,心中不解,倒是問一旁的小童:“他是怎麽了?”

小童忙道:“稟仙君,師兄是發燒燒糊塗了,您別和他計較。”

“發燒?”蕭無音微微皺眉。

小童有些支吾,似是欲言又止。

“你說。”蕭無音道。

“師兄抽了仙骨,已是凡人之軀。”小童戰戰兢兢應道,“既是凡人,生老病死,也是尋常的。”

瀛臺仙君的面色愈發難看,他又撫了撫謝靈徵面頰,觸手燙得厲害,他幹脆一手扶了肩下,一手托著膝彎把人打橫抱起,囑咐那二童道:“退下吧,我帶他上去。”

小童稱是後行禮告退,蕭無音看著懷中人,只見謝靈徵下意識地將頭埋進他胸口,似是見不得光一般緊緊地貼著他,一頭亂發雜草似的堆著,此時看來卻也不太令人嫌惡。

他記得多年前自己經常抱謝靈徵,會稱他一聲“徵兒”,對他寵溺得緊,只是自瑤臺仙宴後便開始嚴加管教,動輒懲戒,嚴厲有餘而親昵不足,更是罕有摟抱,因而這回抱他,只覺徒兒比上回身量長了許多,分量卻輕得過分。

他心道,待到得雪竹林,便不必再對這孩子如此苛刻了。

雪竹林離雲臺殿頗近,竹影斑駁,環境清幽,並非常年落雪,只因其竹身為雪青淡紫,上有淚痕斑斑,頗似雪片,便以雪為名。

其間有一叢子母竹,生長千年,頗有靈性,逾百米高,有通天之勢、合抱之粗,瀛臺山先人在其上修一竹屋,與世隔絕,深藏雲海,靈氣充沛,頗適合用於清修自省,因而這通天竹,變成了瀛臺仙門的思過之地。

五年前瑤臺仙宴後,謝靈徵在這通天竹上一住數月,後蕭無音親自接他下來,便聽他玩笑說:“這通天竹是整座瀛臺山上唯一能望見雲臺殿的處所,若是以後我犯了什麽大錯,師尊就將我囚在裏面,永世不放我下來吧。”

瀛臺仙君當時只作笑談聽了,只是此時此景,他瞧見謝靈徵手足血痕,只覺刺目,心中不免想,若是那日直接將他關進通天竹屋,永生永世囚著他,讓他一步也離不去,倒也好了。

謝靈徵是熱醒的。

他隱隱約約猜到自己是酒醉吹風後發了熱,然而卻未曾想到一覺醒來便能看到蕭無音坐在自己榻前,將手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瀛臺仙君的手背如他的脾性一般冰冷,卻反而讓他面上熱得慌,他心知自己對眼前人那點不該有的骯臟心思至今無法消減,卻也清楚如今二人已經走進了一條退無可退的死胡同。

他一看著蕭無音,便覺得有千百鬼魂扼著自己的喉嚨,瀛臺仙君額上那點紅煞像蒺藜毒刺一般穿刺著他的魂魄,他甚至無法分辨這是因為自己被抽了仙骨,難抵這萬鬼之煞,還是因為友人的慘死始終如酸雨腐雨,啃嚙著他的骨髓。

謝靈徵匆匆避開了眼。

蕭無音微微皺眉,問道:“怎麽?”

謝靈徵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俯身欲拜,卻被蕭無音按住了肩頭,只得垂首行禮道:“仙君。”

蕭無音心中略有不滿,卻也不知這種不滿來源於何處,只得收回手,稍和緩了聲音,問:“身上可好些了?”

“無礙。”謝靈徵的目光依舊垂落在地面,“有勞仙君掛懷。”

瀛臺仙君凝視他片刻,意圖探知他所思所想,只是他回避的目光與寡淡的臉色掩去了大半情緒,似是在二人之間豎起了一道薄而堅韌的膜。

蕭無音從未見過這樣的謝靈徵,在他記憶裏,這個大弟子是那個在萬人俯首時唯一會擡著一雙明眸看著自己的人——謝靈徵從不會再自己面前隱藏任何東西,他是一張肆意而又坦蕩的白紙,簡單幹凈又純粹明練,即便不笑的時候,那桃花似的眼角眉梢也總是帶著笑意,燦爛耀目到有些時候會讓人覺得不合時宜。

“你在想什麽?”瀛臺仙君直截了當地問出了口,“你為什麽不高興?”

謝靈徵擡頭,忽地發現自己並不氣憤,只覺有些荒謬,他終於隱隱明白,神仙與凡人,亦或者說,仙界與世俗,終是難以相互理解的,而他謝靈徵無論能否鑄成仙骨、鍛成仙軀,骨子裏都只是個被七情六欲所牽絆的凡人,他不能摘下天際的月亮,也不可能消融瀛臺山頂隆冬時節的積雪。

因而他微微一笑:“仙君,靈徵沒有不高興。”

蕭無音啞然。

通天竹居陷入了片刻的沈寂,最終還是瀛臺仙君率先開口道:“我要閉關一段時日,你要什麽便讓碧霄替你送來,其餘人等皆不可靠近雪竹林,你也歇了出去的心思,好生修養。”

謝靈徵稱是。

蕭無音轉身欲走,又覺心中微有不安,行至門前時,倉促回頭,只見謝靈徵不知何時已從榻上下來,拜倒在地,鄭重其事地朝他叩了一首。

蕭無音皺眉:“你在做什麽?”

謝靈徵未曾擡頭,只俯首道:“靈徵自幼受仙君收留,二十年來承蒙不棄、悉心教導,但自始至終塵緣不斷,不僅與鬼道多有牽扯,還對仙君心存妄念、所圖不堪,令師門蒙羞,有負仙君教誨。仙君予靈徵之恩,靈徵此生恐是難以回報,只得拜謝再三,請仙君受之。”

說著他又拜了兩拜,雙目略有些泛紅,再欲叩首時,蕭無音大步上前止了他的動作,半拖半抱地令他回榻上去。

他一忍再忍,最終還是難耐地抓住了蕭無音的衣袖,將袖中所藏一枚白石遞過去,啞聲道:“仙君,這是腰腰她們少羽族的尋親石,我曾耗費五年時間訪得一銀雪衣,現藏於瀛臺山底的亂石林下,此尋親石可引人尋見這衣服,仙君誕辰將近,我……我是去不得了,煩請您遣人去將它取了回來吧。”

他伸手欲遞,蕭無音卻是不接。

謝靈徵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瀛臺仙君沈吟道:“你罪籍未消,我尚要與執法尊來往,此時收你之禮,多有不便。”

謝靈徵怔怔牽了牽嘴角,低聲道:“那是靈徵冒昧了。”

“下回吧。”蕭無音卻不覺遺憾,只是俯身給徒兒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說罷一拂袖,瀛臺仙君踏上那名為“碧霄”的鶴兒,飄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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