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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議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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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震霆正在茂縣的古坊齋裏品鑒一個鴿血紅玉手鐲,掌櫃的在身邊誇大其辭說:“霍大爺是識貨的,這血玉手鐲的品相一流,起碼得這個數!”說完就比出了四根手指。

霍震霆一把將手鐲放在黃梨木匣子裏,“你倒是個會做生意的,得了,就這個了!”

掌櫃殷勤地將手鐲放好,將霍震霆恭送出門,然後對著他的背影說:“這回又是看上哪家的了?這麽大手筆!”

霍震霆帶著黃梨木匣子一路回到後花園裏,餘夕瑤穿著一件青色牡丹紋暗花紗女袍並錦妝花緞裙在花園裏拉大提琴,紫鵑和喜婆子侍立在一旁。

餘夕瑤進得霍家,容貌端莊秀雅,行為舉止得宜,霍家上下都對這落難的千金小姐恭敬有加。她幼時曾跟著宮裏出來的教養嬤嬤學過規矩,長大後又上過兩年洋學堂,接觸過一些西方的自由平等思想,不同於其他那些養在深閨傳統閉塞的大家小姐,當初忠義侯府索三奶奶胡亂為她指親,她也能鼓起勇氣反抗,帶著忠仆遠赴姑蘇茂縣。但真一鼓作氣到了茂縣,又開始焦慮自己的唐突起來,畢竟家族的教養是深入到骨髓裏的,順服的因子還在她身體裏。

此時她正在拉琴排遣心思,遠遠就看到一身佛頭青素面杭綢長袍的大爺拿著一個黃梨木匣子神采奕奕地走過來。她急忙站起身來向大爺施禮,霍震霆還禮說:“沒想到瑤表妹還會拉這西洋樂器!”

餘夕瑤靦腆說:“以前上過兩年洋學堂,這大提琴就是在洋學堂學會的。”

霍震霆笑了笑,將花梨木匣子捧到餘夕瑤面前說:“送你的!”

餘夕瑤接過匣子打開一看,竟發現一個極品血玉手鐲,餘夕瑤也是在金粉堆裏長大的,這手鐲一看就價值不菲。

霍震霆笑著說:“帶上試試!”

餘夕瑤聞言將匣子遞給喜婆子,紫鵑將帕子裹住她的手腕,將血玉手鐲緩緩推上,這鴿血紅玉竟襯得那段藕臂更是瑩潤如雪。餘夕瑤看著這手鐲很是喜歡,對霍震霆說:“先前承蒙大表哥送我精美點心,現在又送我這極品血玉鐲,夕瑤感激不盡!”

霍震霆說:“只要表妹喜歡就好!表妹先前一波三折,之後必定後福無窮,表哥今後一定會好好護住表妹的!”

餘夕瑤聽了這一番話,感激不盡,謝過霍大爺就開始尋思怎樣還禮於他。

當晚,霍震霆在書房裏查賬,餘夕瑤穿著一件粉丁香色暗花緞面對襟長襖及鵝黃鮫紗裙,捧著一些親手做的西洋糕點給霍震霆品嘗。

這些糕點松軟可口,入口即化,霍震霆讚不絕口!餘夕瑤這環視這個書房,只見紫檀八仙八寶書櫃上擺滿了各式賬本,書倒沒見一本。

餘夕瑤甩著帕子捂住口嬌笑道:“大表哥這書房不應該叫書房,應該叫賬房才對!”

霍震霆坐在紫檀木海水紋書案後,捧著糕點說:“表哥識字開始認的就是賬本,那些個四書五經沒有讀過多少,讓表妹見笑了!”

餘夕瑤把帕子扣在手裏說:“盡信書不如無書,那些個經書讀多了反而把人讀迂了,像表哥這樣自己挺門戶做生意倒也不錯。但凡我餘家下輩男丁有幾個通生計的,餘家也不會敗落至此!”

霍震霆怕她又憶起傷心往事,趕忙岔開話題說:“大表哥有項絕技,今兒獻給你看!你從這賬本裏任意選一條,表哥很快就能算出來!”

餘夕瑤也是孩兒性子,當下就隨便抽了一本賬本出來提問,霍震霆竟真的對答如流。餘夕瑤沒有難倒他,最後合上賬本說:“沒想到大表哥心算如此厲害,讓人嘆為觀止!”

霍震霆笑著說:“無甚,熟能生巧罷了!倒是表妹,上過洋學堂,會樂器還會做西式點心,不知表妹可會洋文?以後若有一些洋文契約,可要拜托表妹幫我審看!”

餘夕瑤說:“我也只是囫圇吞棗地學了一些東西,不頂大用,也不知能否真的幫到表哥!”

霍震霆說:“表妹客氣了!”

兩人相談甚歡,直聊到華燈初上,霍震霆親自將餘夕瑤送回別院,才折回主宅。

霍震霆在柞榛木直背交椅上坐下,就見到霍大奶奶一身絳紫繡鐵梗襄荷女袍及褲站在一邊,頭發還是盤成紋絲不亂的一字鬢,往日只覺得她雖無甚風情,但大方得體,可今日不知為何見了她只覺得一片灰撲撲地和那房內陰影融為一體。

霍大奶奶沒有察覺霍震霆心中的不耐,殷勤地上前一步遞上幾份庚帖。

霍震霆拿著庚帖問:“這是幹什麽?”

霍大奶奶小心說:“表小姐正值妙齡寄居在霍家,霍家畢竟還有幾個男子尚未婚娶,長此以往怕有損表小姐的清譽。所謂長嫂如母,我琢磨著想為表小姐尋一門親事。”

霍震霆臉色晴轉多雲,一把將庚帖拍在黃楊木繪獸描金大圓桌上,怒道:“你倒操得一份好心!瑤表妹的事情不用你多管!”說完就拎起長袍下擺出門去了旁側廂房。

霍大奶奶坐在桌邊暗自垂淚,陪嫁丫頭冬兒跨步進來說:“這又是怎的了,姑爺就不得幾天安生麽?”

霍大奶奶說:“我也是看表小姐待嫁姑娘久居霍家怕惹來蜚短流長才好心為她尋親,誰知竟惹來大爺的盛怒!”

冬兒說:“大奶奶您還沒有察覺麽?往日裏大爺三天裏難得回一次,自從表小姐來了是日日到家,有事沒事就往別院跑,前些日子還送了表小姐一支極品血玉手鐲,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

霍大奶奶說:“我不是個善妒的人,若他真有心思,我也會成全了他。只可惜像表小姐那樣的人家怎麽可能與他作妾,他只是一廂情願罷了!”

冬兒說:“可憐大奶奶裏素來賢惠得體,偏遇上這麽個渾人兒,自從嫁來就沒有過上幾天順心日子!”

霍大奶奶嘆氣說:“這也是我的命,我認了就是!”

霍震霆當晚就睡在廂房裏,晚上翻來覆去眼前都是瑤表妹的姿容,第二天早上眼圈發黑的出門議事。

他帶著管家霍大還沒有走到穿花門廊口,就遇到一身洋裝洋裝打扮的餘夕瑤。餘夕瑤梳著西式蓬松圓鬢插著紅寶石鑲玳瑁發梳,身著雪色泡泡袖束腰連衣裙,臂上還掛著一條絳紅披帛,俏然而立、暗香浮動。

“不知大表哥今日可有要事,想和你一起去喝茶!”餘夕瑤溫婉地說。

霍震霆連忙說:“今日真正得閑,就和表妹出去一趟!”說完就和餘夕瑤一起出門。

茂縣是水鄉人家,多得是小橋流水烏篷船,與茂縣比鄰隔著一條前塘河的豐縣亦是經商之地。順著前塘河向上,就可到省城申城。

霍震霆身著一件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和清麗脫俗的餘夕瑤並肩走在茂縣的官道聚寶道上,引來無數艷羨目光。餘夕瑤自小長在官家,哪裏見過這種市井熱鬧,對著兩邊小攤的泥人、風車、面具等小玩意兒新奇無比,霍震霆也樂得討好她,帶她逛遍了聚寶道。

霍震霆指著東西兩條大街驕傲地說:“這東西兩條街上都是霍家的產業!”

餘夕瑤驚奇說:“原來只知道霍家家底豐厚,卻沒想到竟然富有至此,大表哥現在掌管這麽大的家業真是能者多勞!”

霍震霆被餘夕瑤誇得破天荒地有幾分羞赧之意,引導她望向前面那鏤花朱漆填金萬字不斷頭門樓說:“那就是‘霍氏商行’總店,霍家在吳越和皖南等地也有分店。”

餘夕瑤見來往客流不斷,想霍家白丁起家,世代鉆營集起這潑天的財富,比起那些仗著祖先的餘蔭出盡紈絝子弟的侯府官家竟不知勝出多少。她也就收起了先前的傲慢之意,由衷地敬佩起霍家的生存之道。

霍震霆見餘夕瑤臉上是真正的敬佩之色,心上的一塊石頭悄然落地,將她帶入了前塘河邊的一座茶樓,坐在烏木邊花梨心桌邊一邊看河景一邊品新出的毛尖兒。

霍震霆正欲與餘夕瑤傾心交談,就見永福商行的馬二爺帶著幾個粉頭也上到二樓,他急忙擡手遮掩,卻還是被馬二爺一眼看到,孟浪地奔上前來。

“震霆兄,數日未見,都忙什麽去了?可把桃金娘給悶壞了!”馬二爺這一開口就壞了事。

霍震霆急忙遞了個眼色過去,清咳一聲說:“這是嶺南餘家七小姐,我姨表妹!”

馬二爺到底還是做生意的,這一點兒眼力神兒還是有的,立馬一本正經地對餘夕瑤施禮說:

“餘小姐出自大家名門,果然嫻雅淑靜,我還有事就不打攪二位了。”說完就帶著那幾個粉頭進了偏廂。

霍震霆連忙對餘夕瑤賠禮說:“那是馬二爺,孟浪慣了,表妹莫與他計較!”

餘夕瑤笑著說:“無事!生意場上人左右逢迎,當然是不拘小節的了。”

霍震霆聽著放了心,扣著越窯秘色青瓷茶杯正想說話,卻被餘夕瑤搶先一步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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