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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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你會訝異於時過境遷的威力。當日的種種阻礙倏地蕩然無存,一切水到渠成,仿佛理應如此。所以他會提起出逃,而我亦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在輕裝簡行策馬南奔的途中,我才意識到事實並非如此。

也許彼時的司馬熾確然已經無牽無掛,可我不是。祖父的辭表尚未獲準,劉氏一族還在平陽,宮裏的姑姑姊姊前路未蔔……對我來說,一切都沒有改變。所以其實,什麽“水到渠成”“理所當然”都只是自欺欺人的話。

司馬熾的毛氅披風狂亂地翻飛著,恍若暴風中不知所措的白蝶。我緊跟著他,眼角忽的有些濕潤。我終於還是成了故事裏拋家棄族的蠢笨女子,不計後果一意孤行,為了所謂的愛情,在冬夜裏出奔。

祖父會說什麽?是否會說,他是你的夫君,出嫁從夫當然是為女子的本分。若玄明遷怒,全族面臨誅滅之刑時,他又會如何?如果可以選擇,他會否像靳準為保全多數毫不猶豫地棄卻靳月光一樣棄卻我?畢竟,賢能如他,也曾為了劉氏一門棄守新興城,降敵蒙辱。

我沒有給祖父抉擇的機會。因為在他們與司馬熾之間,我選擇了後者。此時我終於理解祖父當初的難處,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時的碾碎人心。別無他法,只能留那一半人心在身後,任它支離破碎。

起初我們想帶著阿錦一起逃往豫章郡。她不肯走,說萬一有人發現,留她在雲林館也好多拖延些時日。此外,她不經意地回頭望了一眼大門,道:“阿守讓我在這等他,我想,還是等一等。”你能從平和的話語中分辨出一個女子的決心,知道何時可以再勸而何時只是徒勞。所以我沒有勉強她。

逃亡的路途艱辛異常,免不了風餐露宿,甚或幕天席地。司馬熾謹慎地避開官途大道,仔細挑選小徑,有時遇上荊草叢生的野地就需下馬牽行,兩三個時辰下來,臉上手上往往傷痕遍布。也有餓肚子的時候,一整日滴水未進更是常事,這時若體力不支不得不停下,便會感到腹中火燒火燎的難受。

司馬熾問我“後悔麽?”,我檢視著紅腫的掌心,挑出一根棘刺,不慌不忙地吟道:“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他輕笑著拉過我的手攤開,細細地為我敷藥包紮。

他道:“你說的不錯,如果不帶上你,也許後悔的會是我。”

“我若不想跟你走,即刻便能跨馬回平陽。天高地遠,條條通途,為何獨選了難路來行?若非自願,誰能逼得了我?”

我不想讓他覺得歉疚,自此成為他的負擔。不想他看著我,總想起被我拋在身後的輕盈和深重。我好不容易與他走到現在,即使不能碧波萬頃平靜無風,至少,不要讓驚浪起於船內。

第九日,我們到達汝南。司馬熾說,從汝南渡淮水,再行六七日的路程便能到豫章。彼時豫章郡尚屬晉地,玄明從此鞭長莫及。聽說那裏還留著司馬熾的郡王府,是庭園樓閣,套室曲廊的江南府第。他頗愛雅趣,府中疊石成山,花間取勢,造了周回幽深的園景。信馬慢踱,我微笑著聽他描述,看見他臉上現出久違的一點神采,揣想往後定會是神仙眷侶般的逍遙生涯,連日來的奔波疲倦不覺一掃而光。

那時的我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也許他並不是這樣想的。

淮水重鎮汝南自古交通南北,融匯中原,遙集四方之夷,達濟十丈軟紅。我們精疲力竭地行走在滿街的車水馬龍之間,終於決定尋個客棧休整一日,於明日過午至渡口上船。

為掩人耳目,我們以兄妹之名要了兩間客房。整頓畢一覺小睡醒來,日辰還未到午時。百無聊賴之下,我拖著他出門,嚷著要領略淮北風情,驅一驅連日的苦悶。

那的確是難得的好光景。我與他同尋常小夫妻一般,挽臂撒歡,相攜於市井之間閑逛。我仰頭看去,他清冷的臉龐微微浮起一絲笑意,眉頭難得地舒展。我看得出神,未想被摩肩接踵的行人乍然一撞,不得已往後退了兩步,還未站定,小臂已被他牢牢握住。

因為茫茫然的戀慕,這樣一個簡單的舉動也被我賦以篤定的深意。那時我想,他一定不願與我走散,不願與我分離。

道旁有商販賣力吆喝,“晉宮舊物”,“價值連城”……想是洛陽晉皇室流出的物件,我好奇心起,拽著他擠到小攤前。

我拾起一支蝶立桃花的玉簪,問他真假。他嗤笑一聲,輕道:“宮中沒有這種制式的簪子,顯然是外人偽造,假托宮中之物。”

我意興闌珊地將簪子放下,不甘心又拿起篦梳、小鏡、扇子、筆洗等物端詳。待要問他,眼看他笑意凝在唇邊,臉色變得鐵青,楞楞地呆立原地。不等我反應,他猛一個回身,大步走開。我趕忙跟上,一邊回頭,最後瞥了一眼那些晉宮舊物。

大概,裏頭確有貨真價實的“舊物”,不意讓他記起了從前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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