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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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漸深,雲林館沈浸在潮濕陰冷的空氣裏,寒氣逼人。

“好像要下雪了。”

我擡頭望了望冥蒙的天,伸出手。瓦礫上一滴水珠落下,飛濺在手心裏。

“是啊。”

阿錦提著一小簍石炭在身邊停住,循著我的目光回頭看去。

“老是陰沈沈的,讓人心裏難過。”

“國公醒了麽?”

“還未。這幾日國公怕冷,我去添些炭火。”

“先前你說石炭所剩無多,宮裏的辦事太監可來過了?

她搖搖頭,隨後擡手撫了撫鼻尖,含混道:“也還有一些的。”

一絲酸楚在心裏泛開,我不知該說些什麽,伸手捏了捏她凍得通紅的手,道:“辛苦你了。”

她微微一笑,道:“那我先去了。天寒地凍的,夫人莫要在此久站。”

我點點頭,看著她走遠。

入冬的雲林館仿佛隨了主人蕭條的遭遇,每況愈下。定期送來的俸祿供養中斷很久,辦事太監好容易來一趟也總是缺衣少食。忍凍挨餓還領不到月俸的家仆逃的逃,辭的辭,如今也所剩無多。全靠著阿錦精打細算,館中的吃穿用度才得以勉強維持。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這樣下去……我輕嘆一口氣,裹了裹外袍,轉身往房中走去。

眼下更棘手的,恐怕還是明日的除夕宴。玄明暴虐不止,赴宴絕不會是吃飯那麽簡單,甚至無異於赴湯蹈火。可若是不去,依玄明的性子,折磨只會變本加厲。司馬熾心灰意冷,每日如行屍走肉,昏睡不醒。這個樣子,又如何進宮赴宴?

回到房中,隨手撿起一冊書翻了翻,終因心神不寧作罷。是否該去提醒他明日是赴宴之期?片刻凝神後,我起身和衣,出門往東閣行去。

他一向早起。我站在房門口,想起今歲元月時,我一手端湯一手提匣,顧忌著非禮勿視,也這樣立在門前猶疑。後來推門看去,他已端整地坐著看書,絲毫不見晨起的倦意,靜靜地側目看來,清氣逼人。

現在這扇門內,再不會有這樣的場景了。

我推門,探身而入,一陣窒人的暖意襲來,屋子裏一片昏暗。從宮裏回來後,他總說冷。命人將窗扉層層蒙上,還不斷地添著炭火。縱是如此,此刻他蜷縮在床榻上,依舊瑟瑟發抖。

“阿熾……”

我輕喚了一聲。

他側身而趟,背對著我,長久沒有應答。我俯□□,聽到細細的呼吸聲,驟然緊起的心才微微放下。

“阿熾,明日便是除夕。

呼吸聲頓了頓,他還是沒有說話。

“入暮時分,我們就該進宮了。”

我看著他淩亂的發,盡量讓語氣輕松些。

“只是吃酒而已,我想,很快就能回來的。”

說罷,我小心翼翼地等了很久。昏暗的房中彌漫著死寂,我起身,借著房門敞開透入的一點光亮,環視四周。一桌一幾,一書一冊,全都透著絕望。我心中嘆了一聲,無奈打算放棄。

就在我回身時,他悶悶哼了一聲。

這一聲,是幾日來,他與我說的第一句話。我幾乎是喜笑顏開地轉過身,他沒有動,還是原來的姿勢,可在我看來卻比片刻前鮮活了不少。

“你醒了?餓嗎?想吃些什麽,我讓人去做。”

又是一陣靜默,很長時間後,他微弱嘶啞的聲音再次傳來:“不用。”

已經很好了,我這樣對自己說。然後就像他能看到似的,用力點了點頭:“嗯!”

出房門時,心裏好像又充滿了希望。會好起來的,這是我一直相信的時間的力量。悲哀地活下去,總有一天悲哀會消褪;殘缺地活下去,總有一天殘缺會圓滿。那時年輕氣盛的我天真地認為,時間會站在我們這邊,只要熬過眼下,它會在很遠很遠的以後,為我們安排一個美滿的結局。

我沒想過自己已經掉進它不懷好意的陷阱,就像我沒想到,司馬熾會在時間的噩運裏一路急轉直下,悲哀變成更悲哀,殘缺變得更殘缺。我們的確會有一個結局,就在不遠的以後,並不美滿。

也許我說錯了,關於司馬熾的悲哀與殘缺。在冷宮西殿親眼目睹蘭璧慘死,而後屍骨無存地徹底失去她,那就已是足以讓他心死的最大的悲哀與殘缺了。之後,無論時間如何待他,是榮是辱,都已沒有分別。

所以嘉平二年最後一夜,當他以前朝皇帝之尊,被迫在光極殿為滿朝文武“青衣行酒”時,神情舉止沒有一絲變化。不是神態自若的從容,而是魂不守舍的渾噩。

這就是,玄明讓他赴宴的目的。令他換上小廝的粗布青衣,跟太監們一道,為宴中官員斟酒、加菜,而其中近半,是以往他自己的臣子。座中有隱隱哭聲,無法自抑的嘆息聲,還有肆意放誕的笑聲,故意刁難的呵斥聲。不必擡頭,就知那是舊臣感懷屈辱的切膚之痛,和漢趙嫡臣一朝洩憤的洋洋得意。

我攥緊了拳頭,盯著眼前的酒杯,竭力遏制自己的怒火。

上座的劉玄明正和他身邊,頂替靳月光被新封上皇後的張徽光談笑風生。送絹帕,引我至永石,通城禁,收買秦忠,她拐了如此一個彎,利用我片葉不沾身地扳倒了靳月光。我還記得那個跟在月妃身後,面色溫和從不爭寵的張貴人,立在青漪門前為我送藥的張貴人,這些,都只不過是眼前張皇後的偽裝而已。

對坐傳來一陣嘈雜聲,幾名武將推搡著面無表情的司馬熾,叱責他倒酒時濺濕了他們的華服。一旁有舊晉臣子傾力勸阻,也有抱頭痛哭的。玄明的目光若有似無,微微含笑,有意看一場好戲。

我忍無可忍,驟然脫下外袍,只留素白中衣,大步流星地行至他身旁,接過酒壺。

“近日夫君身體抱恙,多有冒犯之處,請將軍見諒!且容賤妾代他服侍將軍。”

說罷低首,擡手就著衣袖,在他身上沾濕之處擦拭起來。那武將有些不自在,頓在原地失了動作。此時,我活動的手被一股涼意覆住,擡眼,司馬熾仿佛化為灰燼的枯槁眼神終於起了些變化,他移開我的手,輕輕說了一句“我來。”

他俯首在那武將跟前,神情是旁若無人的認真。身邊哭聲更盛,是往日最為忠心耿耿的舊臣。武將終覺無趣,一把推開他,兀自歸了座。

上座“啪”一聲酒盞擲地的重響,殿中一瞬靜穆,鴉雀無聲。

“如此痛哭流涕,是對朕有何不滿嗎!”

見玄明起了盛怒,哭聲漸斂,席間只剩滑稽的抽噎聲。

“爾等亂臣賊子,一朝竊位,不過沐猴而冠,其真人乎?名不正則言不順,且無德無行,荒淫無恥,天道滅之不久矣!“

方才哭聲最厲的庾瑉憤懣難平,指著玄明大聲叱責,在一片寂靜中格外刺耳。彼時司馬熾正背對著他,不覺間整個人又傴僂了幾分,緩緩閉上眼,平靜而無望。

玄明似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諷道:“庾常侍,是不想活了麽?“

“國之不國,君已無君,一味茍活偷安有何意趣?不如一死!“

玄明冷笑一聲,道:“還有誰欲與庾常侍一道的?”

“臣王俊,同請一死!”

“臣,同請!”

“臣請賜一死……”

是夜,因目睹國君受辱而絕望殉國的故晉舊臣有十餘人。司馬熾身著青衣,雙手低垂,站在堂下一動未動。繼他的國和他的愛之後,受難的,是他的臣子和他最後一點尊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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